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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国学初级课堂] 第十六讲(2008-09-04 23:38:37)

(1)《左传》

 

  《左传》是大家在《春秋》三传里最熟悉的了,中学语文课本中的《曹刿论战》、《烛之武退秦师》等篇课文就是出自《左传》,而《公羊传》和《榖梁传》有的人恐怕是听都没听说过了。

 

  《左传》,又称《春秋左氏传》、《左氏传》或《左氏春秋》。这些名字里,《左氏春秋》应该更古老,《史记》中只记了这个名字,到了《汉书》中才出现了《左氏传》、《春秋左氏传》、《左传》之称。《左传》其实就是《左氏传》和《春秋左氏传》的简称。

 

  《春秋》三传原本都是和《春秋》分离的,经是经、传是传,各自单行于世。《汉书•艺文志》里经、传就是分列的:

 

    《春秋》古经十二篇,经十一卷。公羊、榖梁二家。

    《左氏传》三十 卷。左丘明,鲁太史。

    《公羊传》十一卷。公羊子,齐人。

    《榖梁传》十一卷。榖梁子,鲁人。

 

  这里的“古经”,即是古文本的《春秋》。“经”,则是今文本的《春秋》。《左传》与《春秋》合在一起,应该是始于西晋杜预作《春秋经传集解》,该书之序明言:“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各随而解之。”这以后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经传合一的样子。

 

  《左传》的作者,司马迁提出是左丘明,《史记•十二诸侯年表》里说:“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那左丘明是谁呢?很巧,《论语•公治长》里就记有一笔:“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这么看来,左丘明应当是与孔子同时代的人。

 

  按说,《左传》的作者记载这么清晰就不应该有什么问题了,所以长时间中也的确没人提出疑议。可到了唐朝,倡导“舍传求经”的赵匡先生首先从《论语》的这段话里看出问题来了:左丘明以什么为耻,孔子也以什么为耻,从孔子的语气和态度来看,对左丘明还是相当敬重的,那么左丘明应该是先于孔子的贤人,而非孔子后学,不大可能在孔子死后还来做解释《春秋》的工作。

 

  也是,《左传》记事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止于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文末兼及鲁悼公四年至十四年(前463年—前453年)之事。孔子逝世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那一年孔子都七十三岁了,而《左传》里记载了孔子死后那么多年的事情,别说左丘明比孔子还大,就是岁数差不多,那寿命也嫌太长了。

 

  赵匡对《论语》的这段话的分析要说也还算合理,只是单凭这段话却也很难凿实左丘明一定年长于孔子。但赵匡的这一怀疑却把《左传》的作者到底是谁的问题喊了出来。从此以后,这个问题就争议不断,历代学者积极参与进来,竞相挖掘《左传》作者的信息资料,充分显示出“人肉搜索”的强大威力。

 

  有人从作者的姓氏入手。《史记》里有一句“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很多人从中得到了启发。宋代叶梦得提出左丘明姓“左丘”而不姓“左”,所以不可能是“左氏传”的作者。而清代朱彝尊认为作者还是左丘明,“左丘”称“左氏”是因为避讳孔子的名字“丘”。刘逢禄认为有两个左丘明,《左传》的作者是战国时失明的左丘明,但不是《论语》中提到的左丘明。还有人则提出作者应当是一个姓“丘”名“明”的“左史”。

 

  又有人从作者的地域入手。《左传》中皆以“我”称鲁国,对鲁国国君单称“公”,似乎作者就应该是鲁国人无疑。但有人觉得这是《左传》承袭《春秋》的用法,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反观《左传》中记载晋、楚两国的史事最为详细,作者是这两国人的可能性反而更大,如宋代郑樵、朱熹就认为作者应当是楚人,项安世和明代郝敬则主张是晋人。近人卫聚贤、钱穆另把作者归为卫人,或说作者是子夏,或说是吴起。

 

  也有人干脆把《左传》说成伪书,如康有为就把《左传》说成是刘歆伪造的,说是刘歆从《国语》中分割出来再比附《春秋》经文而得的。他的这一说法在近代得到了很多大家的支持。

 

  有点晕吧?这里其实还只是在n多说法中挑出若干较有代表性的而已。反正是众说纷纭,乱得很。然而,所有这些说法,看似热闹,但都缺乏强有力的证据,都无法达到此声一出众人闭嘴的效果。所以我们还只能说,关于《左传》的作者,目前为止还是疑案一桩。

 

  相比《左传》作者的问题,《左传》的成书年代可能更靠谱一些。成书年代可以从《左传》本身的文字中找到很多蛛丝马迹。宋代时,郑樵、王安石、叶梦得、朱熹、王应麟等人就都考证作者为战国时人。

 

  《左传》的最后一条记事,我们刚才说兼及鲁悼公四年至十四年(前463年—前453年)之事,其中提到了“赵襄子”。襄子是赵无恤的谥号,这说明《左传》起码成书于赵无恤死后,也就是公元前425年之后。那一年距离孔子逝世已经54年了,这也是人们经常拿来反对《左传》作者是与孔子同时的左丘明的有力证据。不过,由于这一段的内容是附在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的记事里,出现在《左传》全文的末尾,在时间上也与之前的内容有着明显的脱节,于是有人认为这不能排除是后人掺入的。

 

  另外,《左传》好用预言,而且大部分预言都应验了,只有少数的没有应验。所以有学者认为,应验的应该是作者亲眼见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而没有应验的则是作者生前没看到,这样根据预言的验与不验就可以大致推测《左传》的成书时代。日本学者狩野直喜发现,《左传》中凡是秦孝公(公元前361—前338年在位)以前的预言都很灵验,秦孝公之后的预言则都失灵,所以他认为《左传》成书在公元前400年左右,不晚于前360年左右。

 

  考证的方法有很多,就不一一列举了。近世多数学者都同意《左传》应成书于战国初期或中期以前。当然《左传》也很可能并非一时一人之作,不排除经过多代人的增补而成,顾炎武就说过,“左氏之书,成之者非一人,录之者非一世”。中国古代的很多典籍都有这种现象,往往都是经过了若干代人的手才成书。中国古人并没有那种类似西方的著作权的观念,文章是“天下之公器”,无论是挪用或改编他人的著述、还是著述被他人挪用或改编,人们都不会介意,完全是欢迎转载,无须注明出处。作者只要看到自己的学术得到推衍,自己的理念被更多的人接受就很高兴了。于是很多著述在传播的过程中不断被增删改编,作者和成书年代也就慢慢地成了一笔糊涂账。后人从典籍中试图挖掘作者或写作时代的信息,找到的东西经常会互相打架,主要原因也就在这里。下面我们要提到的《左传》的性质问题也是如此,人们争论不休,问题的症结恐怕也在于此。

 

  《左传》是古文经,在西汉没有立于学官,只是在民间传授。有人说《左传》出自孔子故宅坏壁,有人说是北平侯张苍所献。不管怎么来的吧,反正长期没太引起人重视。《汉书•楚元王传》载:“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原来学者就是利用《左传》搞搞文字学,到了西汉末年,刘歆校理中秘藏书的时候,发现了古文的《左传》,才把《左传》往解说《春秋》的路子上引。从这段记载来看,刘歆在完备《左传》义理方面做了不少工作,甚至也可能对《左传》的面貌作了改变。这也成了后世刘歆伪造《左传》说的根源之一。

 

  刘歆极力想为《左传》争取官方的地位,在太学里专门设一个讲席。设立一个专门课程、聘请一位专职老师,今天看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但在西汉,兹事体大。首先,被立为学官,就意味着获得了国家的承认,成为官方意识形态的组成部分,占有了对经典的解释权。其次,专职教师,也就是“博士”,是国家的官员,有着不菲的俸禄。因此,博士的设立和挑选都是非常严格的。整个太学,上千的学生,却只有十四位博士(教授),再加上“祭酒”(校长),总共只有十五位。设立新的博士就是要从这十几位的嘴里抢饭吃啊,那人家能干吗?更何况当时所立的学官都是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属于对立阵营,这就是学术斗争啊。所以刘歆的这一请求遭到了博士们的反对,理由当然不是抢饭吃,而是相当冠冕堂皇的——“《左传》为不传《春秋》”。这是很要命的。博士虽有十四家,但内容却只有五经,只不过每经设若干家而已。《左传》要想被立为学官,无疑是要去挤《春秋》的名额。说《左传》不传《春秋》,也是就说《左传》不是解说《春秋》的,那就从根本上否决了《左传》有立学官的资格。

  

  刘歆推动《左传》成为官学的努力,在当时遭到了失败,他写了篇《移让太常博士书》骂骂今文博士们过把嘴瘾,骂完后就收拾铺盖卷“自请外放”,离开中央当了很多年的地方官。到了王莽专政时,刘歆借助王莽的势力,才终于成功地将《左传》等古文经立于学官。但王莽很快就倒台了,东汉政权一建立,就把王莽立的古文经又都废了,只留下了《左传》,没多久《左传》也被剔除出了官学的队伍,此后终东汉之世也未能再立学官。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左传》没被立为学官,从某种角度来说可能对《左传》来说反而是件好事,相比立于官学的《公羊传》,《左传》避免了越来越僵化、烦琐的命运,在民间很蓬勃地发展着。随着汉帝国的崩溃,旧有的官学体系也就土崩瓦解了,《左传》趁势占领了学术的高点。此后《左传》地位逐渐上升,而《公羊传》和《榖梁传》则被逐渐边缘化。至唐代,唐太宗为统一经义令孔颖达撰修《五经正义》,《春秋》经只选了《左传》。唐时还规定了“九经”,《左传》因为字数最多,而列“大经”。

 

  我们回过头再来说《左传》的性质问题。《左传》不传《春秋》,要说这也不是今文博士们无中生有硬安给《左传》的,因为《左传》中的确存在着许多跟《春秋》不配套的疑点。《左传》到底传不传《春秋》,也是千百年来学界最费吐沫的学术官司之一,直至今日仍未见平息。

 

  为什么说跟《春秋》不配套呢?《左传》中除了有大量的无传之经外,还有很多的无经之传。无传之经,就是有经文没传文,《春秋》的一段文字,《左传》没有相应的解释。无经之传,就是有传文没经文,《左传》详细记载的事件,在《春秋》中却根本没有提到。无传之经还好说,顶多就是解释不到位。但无经之传就不太对头了,自说自话,好像不太符合解说的要求,算解释过剩?《公羊传》和《榖梁传》都是就着《春秋》经文发问,然后再进行解答,无论从内容还是形式上,都与《春秋》结合得非常紧密。相比起来,《左传》就显得很另类。

 

  此外,《左传》还有“续经”和“续传”的问题。《公羊传》和《榖梁传》的《春秋》经文都是止于哀公十四年的“西狩获麟”,《史记》中也说孔子修《春秋》至此就停笔了,而《左传》的《春秋》经文却止于哀公十六年的“孔丘卒”,多了两年的“续经”;传文更一直到哀公二十七年,多了十三年的“续传”。更麻烦的是,《左传》的经文的最后一条居然是“孔丘卒”,都说孔子作《春秋》,怎么连自己死都记上去了?想不让人抓把柄都不行。

 

  《左传》中也有不少类似《公羊传》和《榖梁传》解经的文字,有一些说明《春秋》书法和义例的文字以及“君子曰”这样的议论性文字,但这些东西明显没有与传文融为一体,有的一眼就能看出后来嵌入的痕迹,让人觉得很突兀。

 

  因此,很多人都主张《左传》与《春秋》本是不相干的两部书,是后来有人把《左传》改造成解说《春秋》的书的。谁改造的呢?由于上面举的《汉书•楚元王传》里的那段话,很多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刘歆身上。如清代刘逢禄就说,《左传》本来叫作《左氏春秋》,性质与《吕氏春秋》、《晏子春秋》相似,后来经刘歆作了改造,才变成了《春秋左氏传》。但经现代学者的研究,一些怀疑是刘歆塞进来的解经语,其实在刘歆以前就已存在了,司马迁及先秦诸子都曾经引用过。

 

  刘歆作案的证据不足,但《左传》的性质问题并没有解决。所以,当今的学者基本持两种观点,一是坚持《左传》本是一部独立的史书,后来经过解经的改造,但改造是在刘歆之前完成的。二是认为《左传》的确是解经的,但由于写作之时经传观念并不像后世那样严谨,所以会出现一些与《春秋》配合不紧密的现象。也有人指出《左传》可能本来就是在剪辑史料的基础上来解经的,传文中有嵌入的痕迹也不奇怪。

 

  不管《左传》的初衷是否为了讲解《春秋》,但千百年来《左传》作为《春秋》三传之一,的确一直在扮演着讲解《春秋》的角色。《春秋》经文简单到如提纲一般,离开《左传》的详细叙事,后世就无从知晓《春秋》所载的史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就不可能理解《春秋》的“微言大义”,也就不可能真正弄懂《春秋》。所以《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对《左传》有一段评价:“不明事迹之始末而臆断是非,虽圣人不能也。故说《春秋》者必以是书为根柢。”可谓说到点子上了。同时,《左传》一改《春秋》流水账式的记史方式,代之以丰富的史实和生动的文笔,不仅给后人留下了一部反映春秋时代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生活的宝贵史书,也留下了一部伟大的文学巨著。由此而言,《左传》在经学、史学以及文学上都有着非常重要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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