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宋明理学的流弊愈发明显,一些学者开始进行反思。明朝覆亡,很多人把亡国的思想根源归结为宋学空谈天理心性,于经济民生毫无建树。因此,明末清初,兴起了一股倡导经世致用的实学思潮,代表人物有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方以智、颜元、李颙等。他们反对宋明以来以臆断解经的模式,提倡探求古经真面目,先穷经,然后再经世致用。这些人都积极参加社会实践活动,要么晚明时期参加“复社”反对宦官权贵,要么明亡后长期坚持抗清游击斗争,抗清斗争失败后他们要么落发为僧,要么隐居坚决不当清朝的官。无论在学问上还是气节上都堪称楷模。在他们的影响下,此后经学逐渐摆脱空疏浮泛的学风,开启了清代学术实事求是的务实学风。
这个时期也是中国“早期启蒙思想”的时期,一些学者对传统经学作了创新的诠释,发挥经典中的民本思想和抗议精神,对君主专制制度和现实进行了猛烈的批判。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里大声疾呼:“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对作为“三纲”之首的君纲进行了猛烈的批判。唐甄宣称:“自秦汉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这骂得可真够狠的啊!
然而,这种启蒙思想的火苗并没有星星燎原,而是很快地熄灭了,不仅如此,连经世致用之学也逐渐隐晦。这与满清入关不无关系。
满清以区区数十万人入主中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保持高度警惕的,其中之一就是文化高压政策,大兴文字狱,镇压那些有民族思想和触犯现实政治的知识分子。电视上康熙、雍正、乾隆都是有道明君,但在捕风捉影、罗织文网上都一样令人发指。文字狱牵涉的人包括家属、亲朋、出版者、参订者、抄写人、装订人、买书人、处理不力的当地官员,只要沾上点边,都逃不脱干系,甚至死人都要挖出来再剐一道。更有买书人,在书商隔壁呆了一会,结果就连累那家倒霉的隔壁被发配边疆。每起文字狱案件被奴、流、刑、杀的少则几十,多则几百。而告发者往往升官发财,于是告讦成风,人人自危。其实,文字狱中大部分都是牵强附会出来的,像“清风不识字,何须乱翻书”的诗句,愣给说成是影射满人没文化。这样一来,文人哪里还敢随便发挥什么经义,更别说经世致用了,与现实有关的问题都束之高阁,只敢躲在故纸堆里搞考证了。光穷经,不经世了。
不过,这也使考据学得以兴盛。考据学,也就是注重考据,论必有据,反对空谈,主要是从文字音韵、名物训诂、校勘辑佚等方面对经书进行考证,并推广到其他书籍。考据学派学风质直朴实,所以也称为“朴学”,又因其在乾隆、嘉庆年间最为兴盛,而称“乾嘉学派”。乾嘉学派标榜自己以直探经典真面貌为目标,跨越隋唐宋元,返回到离孔子最近的汉代经学,所以他们的学术又称为“汉学”。
乾嘉汉学主要分为吴、皖两大派。吴派以苏州人惠栋为首,他们的治学方法是信家法而尚古训,梁启超用“凡古必真,凡汉皆好”来概括这派的特点。由于吴派墨守汉人的成说,以古不古为论断标准,缺点是很明显的,所以成就相对而言不大。
皖派以安徽休宁人戴震为首,他们在治学上不拘泥于一家之言,比较富有创造性,他们采取“由声音文字以求训诂,由训诂以寻义理,实事求是,不偏主一家”的考据方法。这一派对中国古典文献的整理贡献较大,在音韵、训诂上都有很大的成就,将古代语言文字学推到了高峰。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孙诒让都是这方面的名家。
清代考据学的论著很多,仅阮元所辑《皇清经解》和王先谦所辑《续皇清经解》就收了389种之多。
汉学兴盛,只是限于民间,而官学却一直仍是程朱理学的天下,仍以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作为科举取士的标准。清代统治者为了笼络汉族知识分子,对孔子、儒家文化大为推崇,雍正更是做出惊天之举——向孔子像行跪拜礼,这在中国帝王中是第一个。这些举动看似与他们大兴文字狱相矛盾,其实文字狱与定程朱理学于一尊,强化三纲五常,都是为了“统一思想”,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当然,民间的学问也逐渐对官学产生了一些影响。乾隆年间开设四库馆,编纂《四库全书》,总纂官就是大家很熟悉的纪晓岚。这样民间的考据学派在官方也有了用武之地。《四库全书》经十年编成,是中国古代最大的一部官修书,也是中国古代最大的一部丛书,分经、史、子、集四部,故名四库,共收录古籍3500多种,保存了丰富的文献资料。但《四库全书》同时也是一桩大型“文字狱”,借整理古籍之机,大量图书被禁毁,据统计有3100多种、15万部之多。在收入《四库全书》的图书中,也有不少被删节或挖改。
随着汉学地位的提高,乾嘉学者中许多人都成为达官贵人,完全丧失了批判精神,汉学看似颠覆了宋学的空疏,却剥离了经学的核心——价值观,使经学成为一个空壳,逐渐成为束缚思想的绳索。
正在考据学如日中天的时候,反对的派别也悄悄形成了,那就是常州学派。考据学复兴的是东汉的古文经学,常州学派则进一步上溯到西汉的今文经学,因此常州学派也称今文学派或公羊学派。今文经学我们前面说过,注重阐发经文的“微言大义”,主张通经致用,最重视《春秋公羊传》。在常州学派的创始人庄存与、其外孙刘逢禄、宋翔凤的推动下,时隔千年以后,清代重新都树起了公羊学的旗帜。鸦片战争后,列强环伺,中国危亡,很多学者不再像乾嘉学者那样脱离现实,而是积极关注社会政治,希望推动社会的改革和进步,公羊学的“三统”改制和“三世”进化的理论遂成为他们的理论武器。一时间,公羊学风靡于世。
清代公羊学的开创性的人物都没什么大名气,但后面接棒的人却很多都是大名鼎鼎,如刘逢禄的学生龚自珍、魏源,最有名的当属康有为。康有为对公羊学的理论进行了改造,并以之作为推行维新变法强大理论依据。康有为以“三统”改制说来倡导变革,并将西方的民主政治、议会制度都解释到里边来,还以“三世”进化说论证了从君主专制到民主制度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由之路。这样,在经学时代即将结束的时候,公羊学又再度跃上了中国学术和政治舞台的中心。康有为的维新变法虽然失败了,但他所宣扬的公羊学冲击了君主专制的意识形态,具有思想启蒙的意义,在中国近代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
康有为是今文学派的最后一位大师,而古文学派的最后一位大师是章太炎,他对中国近代哲学、文学、史学和语言学也都有相当大的影响。随着清朝的灭亡,那种作为统治思想、对社会具有全面指导意义的经学也就寿终正寝了,但经学作为整个中国传统学术的核心,对传统中国的政治思想、文化学术、社会意识以及民族的文化心理、思维模式都有着深刻的影响,它体现了中华民族的价值观,是中国文化的本质和灵魂,已经融入到了中国人的血液中去了。
儒家经典文字简约,本身就有很大的诠释空间,历代儒家学者,因应时代的呼唤,不断从经典中寻找精神资源。经学也表现出极大的包容性和开放性,不断绽放出绚烂的花朵。
几千年的经学发展,这里只能是讲一个很粗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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