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原,一只腾空而起的金雕
引子:青藏高原,以晶莹的冰雪世界傲然屹立在地球之巅。这个号称世界第三极的地方,除了神秘的宗教氤氲更是生态的高地,它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这个世界的神经。在这个脆弱的地壳上面是恢宏的高山峻岭,发育着大江大河,哺育着中国和东亚沿岸如蚁的臣民。地壳的下面却是异常的活跃,频繁的地震,剧烈的板块运动,使得整个青藏高原像一个漂浮的鸡蛋壳。
就在这“鸡蛋壳”下面,却蕴藏着丰富的矿产资源,金、银、铜、铁以及一切稀有金属几乎应有尽有,随着勘探手段的日益提升和内陆平原资源的枯竭,人类贪欲的目光和触角投向到了青藏高原。
目前,地处高原的许多一线地方政府的执政目标,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本地的GTP,从而提升自己的政绩。甚至有的一把手就直接的公布自己的施政纲领,即:
本地优先发展的项目一是矿产,二是水电,其次是旅游……在目前中国最直接产生效益的项目中,没有比开矿更加来得快的,一届政府两三年,宏伟的蓝图不现实,只有充分的挖掘属地所有的资源才能够在短时间内实现政绩和效益腾飞。任何一届政府面对自己属地内的矿产和水电资源都不会无动于衷,这个美味的蛋糕充满着巨大诱惑力,况且,矿老板和水电开发商一掷千金的气魄和无坚不摧的公关手段,往往会造成双方共赢的“大好局面”。
但是,在政府与民间,开发和保护之间的斗争一直没有停息过,当地牧民的思维已经不再是停留在以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的超然出世,资讯时代,即使是零星的碎片,也会洒落在遥远的边陲,牧民的生态观念已经是今非昔比。

数码相机已经是偏远山区藏民常用的家伙
2008年9月,巴塘,这个以巴塘弦子——一个载歌载舞的艺术形式而盛名的地方,高山草地,风景绚丽,似乎连空气中都散发着艺术的因子。腹地措普,章德草原,一个北美草原的翻版,风光美不胜收。在它旁边却耸立起一片巨大的厂房,深蓝色的厂房和悠远金黄的草原有着巨大的反差。据说这是亚洲最大的一座银矿。它的背后是一个实力雄厚的财团。
汽车翻越折多山,晚霞灿烂,映红了康巴高原的峻岭沟壑。这也是在一个月之内对川藏线第二次拜访。

远眺贡嘎山,上面的雪线有点像剥了皮的桔子,温室效应令人担忧
9月份的爆炸,使牧民与矿区的争执达到顶峰。起因是因为牧民的牛羊喝了被污染的河水后相继死亡,为赔偿一事,牧民与矿老板进行了拉锯式的斗争和谈判。
茶洛乡的牧民斑鸠对关于牲畜死亡的说法颇具戏剧性,当部分牛羊喝了矿山污染的水发生死亡后,牧民开始向矿山索赔,牲畜的死亡数字也急剧上升,那些老弱病残的牛羊也一起混在了里面,从开始的百十头一直升至到四百多头,参与协调的乡政府也无法认定,最后只好请寺庙的活佛来主持公道。

措普寺
在藏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在活佛面前发誓,发毒誓。发誓的方法在藏区多有些细节上的不同,比如双方要把自己的大拇指放在嘴里蘸上唾沫,然后对接在一起,嘴里要发出咒语,巴塘的咒语是“萨西究”,甘孜是“焦绒布”,德格是“巴公”,道孚是“马尼洞”,兴隆是“洞巴卡”……大意无非是,在大慈大悲的菩萨和神圣的神面前,我不会说谎话云云。这个规矩虽然不成文,但比那些字句严格的法律更加有威慑力和有效。在活佛无形的法力和威严的目光下,牲畜的准确数字也就出来了,140多头。
10月份我们在进入措拉乡的时候,从318国道到县政府有两道警戒线,手持防暴枪头戴钢盔的警察如临大敌的检查过往的车辆,当我们有些“贸然”的进入到矿山大门的时候,从门里突然闪出三个持枪的警察,我们以含糊的借口进到区域内匆匆的转了一圈,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闪了出去。

307国道上的一个卡子,注意看倒车镜和眼镜里有多少人物
那时的矿区还处于封闭状态,巨大的挖掘机械和载重汽车停放在空旷的场地,昏暗的天空里飞扬着凌乱的雪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使你的“阶级斗争”的弦不由自主的绷起来。
事隔月余,我和老钉再次抵进章德草原,在乡亲们那里得知,矿山的人已经撤走,留下几个留守的人看守着,我们期待能够利用这个难得的缝隙深入到矿山内部。
在离矿山几公里的地方,一根巨大的水泥电线杆横在路上,附近山坡散落着被剪断的电线。
在10月份曾经闪出警察的矿山大门前,我们期待着会闪出更加厉害的催泪弹或者藏獒什么的……结果什么也没有,只有寒风掠过的声音,一侧通往矿洞的路被堵塞,另一侧通往选矿车间的路空无一人,莫非是其中有诈?在躅蹰之间我们已经把车开到了矿山的核心车间附近,一条黑色硕大的藏獒蹲在车的前面,莫测的眼神里,让你弄不清它的动机。我试探着把腿伸出车门,试探那藏獒的动向,绷紧的神经随时准备把腿缩回来,这时一个藏民突然出现在车头,忙请他喝住那貌似凶神恶煞的藏獒,下得车得知,藏民是茶洛乡村的村民,叫扎西,也是个村干部,他告诉我们,矿山的人全部都撤走了,政府把村里的人集中过来看护矿山……矿山和牧民的矛盾一直激荡甚至恶化,怎么还让牧民来看护矿山?交谈间,我恍然,政府实在是高!

前来“迎宾”的藏獒
为矿山对草原的污染和赔偿问题,9月份,卓朗扎西曾经和茶洛乡22个村干部到县上和政府谈判了7天,结果是:如果不支持矿山开发,县里就停发对退耕还林的补助;停止对草场围栏的资助(一种保护草场的铁丝网);甚至要关掉寺庙等等。在这些直接关系大民生利益的问题下,村民代表只有妥协。
当矿山在冬季停止生产的时候,用反对矿山开发的牧民来看护矿山,无疑是政府的一大智慧。使我想起了当年反对建造三门峡水电站的黄万里先生,为了消磨这个清化大学的水电权威的锐气,就是把他放在自己反对的三门峡水电站工地劳动。
矿山的机械和车间在停止了运转后,呈现在面前的是一片钢铁冰冷的肃杀。

座落在山坡上的梯级车间门口都被贴上了象征性的封条,一些封条在高原凛冽的寒风下,早就破碎,在寒风中打着哆嗦。这些车间依次是破碎间和选矿间。在没有进入选矿车间前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眼睛感到辣辣的刺激,几个随行的藏族小伙子都带着口罩,或者用宽大的藏袍捂着脸。味道源自车间地上一大片五颜六色的东西,那是一片已经凝固的化学品的残迹。环保记者老钉说,这是操作中的泄露,按照规定是绝对不允许的,对人身体的损坏和对环境的影响,难以估量。
看护的藏民对这些铁机器一窍不通,加上语言交流的问题,好不容易找到了选矿车间的排污口,在山脚下毗邻章德草原的一个洼地,我看到了那个泛着青光的尾矿废液储存池。
这个储存池,有200多米长5、60米宽,排污管道从2公里外的车间逶迤而来,像一条盘踞在山坡上的巨蟒。几个粗大的喷口在高原的苍穹下显得有些狰狞。被粉碎过的矿石被化学液体的混合后,被管道输送到这个终结之地,这些灰暗的泥浆般的残夜,在冬日的低温下已经凝固,表层开裂,似乎有些像久旱而干涸的土地。踩在上面,仍然有缕缕刺鼻的怪味从脚下冒出。
一道沙土坝把矿渣残夜储存池和章德草原隔开,高处是排污池,低端是草原,紧邻坝体不远的地方,是一道道纵横的小溪,这些小溪般的河流最终汇流到了曲戈河。
远处一群牦牛从山上下来,赶牛的藏族少女惊恐的把牛从储存池边驱赶走,陪同的藏族小伙子说,牛一旦吃了排污池边的草就麻烦了。
经验老道的老钉告诉我,这是一种让矿渣残液自然渗漏和自然挥发,是成本最低廉的排放法。但由于是自然渗漏,肯定会对处于它下端的地下水源造成污染威胁。
站在拿到沙土堆砌的防护堤上,寒风嗖嗖,一边是酱缸一般的排污池,另一边是一望无垠的章德草原,夕阳下,金黄色的牧草泛着如雄狮鬃毛般的光泽,远处是点点斑斑的牦牛,一副恬静和谐的图景。

尾矿废液储存池,渗透的下端就是牧场和河流
到处游走,接触了不少形形色色的官员,很大的感触是下面的一些地方官员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文凭,但都普遍缺乏交叉学科的知识,尤其是自然和生态方面的常识。所以在基层的决策上面往往以政治倾向来左右自己,如果这个人再缺乏一点良知,那就会出现很糟糕的局面。可持续发展的观念是一个很科学的观念,需要的是牺牲眼前的局部利益为长期或者说是后代留下发展空间。但在集团利益或者是个人利益面前,有时知识和良知会变成“弱智”。在眼下中央为了渡过经济危机,提出拉动“内需”的政策下,我担心那些歪头和尚又要把’经”给念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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