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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军最后的老兵在军歌中溘然长逝 记抗日老兵——我的父亲(2007-10-15 21:15:12)
 
      
          新四军证章

新四军军歌
光荣北伐武昌城下,
血染着我们的姓名;
孤军奋斗罗霄山上,
继承了先烈的殊勋.
千百次抗争,风雪饥寒;
千万里转战,穷山野营.
获得丰富的战争经验,
锻炼艰苦的牺牲精神,
为了社会幸福,
为了民族生存,
一贯坚持我们的斗争!
八省靳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
八省靳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

 

   10月9号的凌晨,我躺在床上正半梦半醒,手机传来急促的铃声,我摸起来一看,是二毛表哥的,我立时预感不好。我和表哥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恰恰我们却很少通话,但我知道,88岁的老爷子一旦有个闪失,第一个来电话的,肯定是二毛。没有特别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半夜打来电话。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二毛低沉的声音:四姨夫(老父是他的姨夫)晚上10点多突然昏迷,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现在正在抢救……

  我起身拉灯,睡意全无。我忽然想起自己的预感,作为儿子,我实在不是一个“孝子”我终年在外奔波,一年回个一趟、两趟的就算不错了,但近几个月,鬼使神差般的,我连续多次回到襄樊看望老父,我在同父亲的对话中,明显的感觉他的语言逻辑开始混乱,总在重复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从那时我就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随即我就产生了一个念头。于是在8月的一天,我带着摄像机来看望他,我拍下了他和家人的谈笑风生,拍了他对我和他孙子的谆谆教诲……我在想,也许这是他给我们留下的最后的音容笑貌。

   凌晨1点多,二毛的电话来了,说:老爷子走了……那一晚,我再也没有睡着。我打开电视,电视剧《新四军》已经播完,《彭雪枫》已经开播。银幕上,硝烟滚滚,战马嘶鸣,革命战士浩气凛然。

二毛在电话里告诉我,老爷子平时很早就要睡觉,但为了看《新四军》他等到了10点多,他自己打了一盆洗脚水,把脚泡在盆子里,就等着《新四军》的播出,当《新四军》开始播出不久,老爷子就歪在沙发上溘然长逝了。虽然送到医院抢救,医生告诉他们,老人早已经辞世了。

  一个忠诚的布尔什维克、一代新四军最后的老兵,在新四军的军歌声中,以自己最完美的方式谢幕了。他生前从不向组织提任何要求,走的时候,也没有给组织和家人带来一丝麻烦……这种归宿,是一种境界,一种造化。

   第二天一早,我立即驱车赶往襄樊。一路上心猿意马,浮想联翩。父亲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动。我打小是由祖父和祖母带大的,父亲的概念很模糊,也没有一个具像的“父亲”。“父亲”这个名字对我很遥远,遥远到我压根没有去考虑他。见到父亲的时候,我已经很大了,从见到他的那一天,我从心里就没有接纳他。一直没有喊他“爸爸”。但他好像根本不在意,仍然把我送到天津的干部子弟学校住读,他仍然回到北京军区当他的炮兵政委。几十年来这两个字一直很吝啬的藏在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直到有一天,儿子的一句问话,使我猛然一惊,那天儿子在老爷子门前突然问道:爸爸,我怎么没有听见你喊爷爷“爸爸”呀?!我没有回答,我也无法回答,那天我推开门,大喊一声:爸爸,我们来了。那次,是我有生以来喊出来最实在最真诚的一声“爸爸”。

  赶到襄樊,父亲已经送到殡仪馆。组织派来的老干部科袁科长与我接洽处理后事的有关事宜。问家属有什么要求,需要什么规格等等,我告诉袁科长,父亲在世的时候,总不给组织伸手要什么,我们家属不能坏他的规矩。感动之余,袁科长告诉了我一件事,一次,几个老干部的家属和子女找到老干部科,要求把组织上分配给老干部的住房买下来,但根据政策,单位又没有权利把房子卖给子女,在工作难做的情况下,袁科长只好把德高望重的老爷子搬了去,老爷子一去,就说,你们算一下,这么多年,我应该交多少房租,我一起交来!那些要房子的人一看,他老人家都这个姿态,大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说到这,老袁是一脸真诚的感动。

  袁科长递给我一份老爷子的生平资料,说现在不让开追悼会。只有给大家发资料了。那些资料简明扼要的写着老爷子几十年的经历。900个字,浓缩了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漫漫征途,烽火硝烟。

  吊唁大厅分为正厅和侧厅,大厅气势辉煌,价格高昂。袁科长征求我们的意见,用哪个大厅为好,我说,老爷子一辈子低调,我们还是遵从他的为人处事原则,用侧厅就可以了,但组织出面还是租用了最为豪华的正厅。我望着大厅中央老爷子的遗像,想,老爷子生前级别一直为副厅级,身后却转正厅了,真有点黑色幽默。

  二毛告诉我,在给老爷子准备衣服,清理物品时,竟然没有发现他老人家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一双像样的袜子。老爷子在我的印象中,永远是一件灰白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紧紧的,一顶塌了檐的灰布帽子扣在头上,走到哪里,都会认为他是一个退了休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老学究。

   从来我都认为他很小气,对钱抠得贼紧。我15岁离家当兵,在站台上,他给了几角钱,说,到了部队就会发你6块钱的津贴的……当时我身边的家伙哪个手里都有个大几十的。但他对我的祖母,就是他的母亲,却从不马虎,哪怕是他在文化革命中被打倒,日子及其艰难的时候,对祖母的生活费都很少延误,就靠他按时寄来的十块、几十块,我和祖母一起渡过了那段最为艰辛的日子,那张绿色的汇款单,简直就是生命的象征。

  关于钱,他的老战友告诉了我一个他从来没有告诉我的故事。那年,新四军五师被国民党军队包围在湖北大悟县宣化店。突围的时候,上级告诉大家,如果还活着,就到指定的地点集结。混战之中,新四军战士被打得七零八落。不少人就此离开了部队。他身上背着团部的伙食费——一大包银圆。他的大哥,曾经带老爷子参加革命的老兵,让他带着银圆跟他一起回老家,那包银圆足够他们当几回地主的。老爷子没有干,他自己背着那包银圆费劲周折终于找到了部队。后来,他的大哥自己回家了,解放后被打成了“逃兵”,“叛徒”。最后,老爷子出面写材料证明:大哥虽然在解放战争中当了逃兵,但在抗日战争中还是有功的。接下来,政府还是按照政策给予了他大哥应该有的待遇。

   后来慢慢知道了,老爷子的钱多用在了两个方面。一个是资助,一个是“出书”。资助任何找他帮助的乡里乡亲。当然,在他资助的人里边也不乏白眼狼。在他当新四军研究会会长的期间,他“出版“的书籍达10余本,(因为没有出版刊号,只能算是资料)多是他自己掏腰包,他这样做,没有如何回报,没有利益的驱使,为什么?一颗赤诚,一种情愫,我明知道那些东西在当今没有什么市场,甚至难进所谓的“大雅之堂。但我知道,在他字里行间里,有他的追求,他的理想,他的激情和一切……

   老爷子一辈子当的是政工干部,一身书卷之气,且沉默寡言,以父子关系来讲,我和他的沟通很少很少,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什么闪光的语言,更没有豪言壮语,他行多于言。但他的勇敢和镇静,我是亲眼所见。那年,听说祖母在老家病了,他执意要回去看看.老爷子是个绝对的孝子,60年代中期,是武斗正酣的日子,襄阳和樊城的“造反派”隔江而治,樊城的街上到处可见被子弹打断的电线,白天都少有行人。那时候,没有桥,武斗的双方用机枪封锁住对方的码头和渡船,也彻底阻断了两岸的交通,火车站在樊城,要赶火车,必须过江。那个晚上,老爷子带着我和另外几个人冒险租了一条小渔船从襄阳向樊城划去,走到江中心,对岸一阵机枪子弹扫来,掠过头顶,落在船边,激起白色的水花,残酷却很绚丽。老爷子一声低吼:趴下,随即把我压在了身下,全船的人一动不动,船在江中间随波飘荡,直到枪声停息,我趴在船舷上,看着对岸的火光,再看着老爷子镇静自如的脸,他那晚的神情和举动给我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我相信,英雄就是这样。

   到了老家,下了火车,离祖母家还有40多里路,由于武斗,长途汽车早就停开了,我们摸着黑走了一夜,那一夜,我知道了什么叫坦然面对,什么叫男人。那一年,我应该是12岁。

   我清楚的记得,在他70岁的时候,还站在祖母的床前,让祖母拿棍子打他,他很清楚,他是在用自己的孝心博得祖母内心真正的满足

  在国际歌声中,我们为老爷子送行,没有悲哀,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崇高的迸发,一种豪情的宣泄,我为自己父亲——一个坚定的战士而自豪

在他的墓志铭上我们写道:

 诞生于富河之滨

 投身于抗日战争

烽火岁月50

 金戈铁马征途漫

  徐蓬同志的一生淡泊名利,情操高尚,生活简朴,平和而安宁,博学而优雅,是后辈之敬仰之楷模。

 

               于20071016日凌晨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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