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德格的中扎柯出发,经过瓦通、热巴村,一座狭窄的吊桥横在雅砻江上,靠雅砻江右岸一侧已经无路可走,顺着这座吊桥,我们从这里第一次越过雅砻江,进入年谷乡。
冬季的雅砻江在这里显得温柔无比,3600多米的海拔,有着充足的日照,开阔峡谷有着不多见的植被,湍急的河水突破了冰层的束缚,坦露着自己蓝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无拘无束的奔向远方。
碧绿的江水,倒映着的雪山,宁静的峡谷,洁净的空气,使人想起远古的气息,仿佛是一幅悠远的油画,但油画中最重要的元素还是大写的人。
在河边,我们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女马帮。她红色的藏袍在远处雪山的衬映下,洋溢着一种生命的活力。她牵着一匹棕色的马,马显得很温顺,潮湿的大眼睛充满了柔情,马背上驮着几堆硕大的口袋,随着马屁股的起伏,左右扭动着。
女马帮大约30多岁,会几句简单的汉话,叫达娃茸措,和所有藏族妇女一样,脸上无一例外的是两块“高原红”,在这蛮荒的峡谷里,面对我们这几个陌生的男人,没有感到丝毫不安,眼睛里是坦诚和信任,看到端起我们相机,她非常配合,把马的头高高扬起,每拍一张,就要看一下显示屏,象孩子一样开心。她比划着告诉我们,一定要把照片寄给她,根据她的比划和描述,她的地址我记下,应该是:德格县温托区中扎柯乡热拉村5队。我想起了在通天河最后的那个村庄,岗由村陈来进讲的那句话,一个邮件半年才从四川寄到他们乡里,自己再骑马若干次到乡里不断的打探,而且丢失的概率性远远大于收到的概率。我希望寄给达娃茸措的照片能到她手里。
在年谷的一个村落附近,我们遇到了一群正在露天温泉裸浴的藏族妇女。说裸浴,是城里人的斯文说法,其实就是洗澡而已。不是我们要去看她们裸浴,是她们自己出现在我们眼里,无法逃避,也没想逃避。因为那个天然的热气腾腾的硫磺温泉就在路边。当我们端着相机贼一般的靠近温泉的时候,多少有些忐忑,不知道是否违反民族政策?是否会引起她们老公的愤怒?是否会当作偷窥的小人,是否……
当我们靠近的时候,迎接我们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一切冰消雪融。温泉池塘很浅,只能没到腰部,浑浊发黑的硫磺温泉,遮住了身体的下半部,她们骄傲的挺起自己的胸部,旁若无人的往身上倒着大把的洗衣粉。随照相机的喀喳声在自己的身边胡乱的响起。
我们用双方都不懂的语言打着招呼,就像是隔壁的邻居,面对镜头,一个健壮的中年妇女,一时兴起,站起来扭动着粗壮的腰肢,跳起了锅庄,水花四溅,整个池塘开锅般的热闹。我们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她们的笑声。那次,我真正领略了什么叫“朴真”。什么是女人原始的自信。在城里,我们常常没有底气的喊着“返朴归真”,就像是太监的呐喊,虚伪而苍白。在这个天然温泉里,在藏族女人坦荡的眼睛里,在她们健硕的、肆无忌惮的侗体上,我读到了生命原始的密码。
远处的雪山熠熠,牧童赶着牦牛从容不迫的从温泉边走过,裸浴的群体女人弯腰梳洗着自己长长的黑发,怀抱婴儿的妇女沐浴着斜阳,仿佛是圣母玛丽亚下凡,构成了一副无法复制绝美的图画。我看过不少拍摄的所谓“天浴”的照片,那些精细的摆拍,看到的只是摄影师的奇巧小技,早已游离了原始的本质。
一位藏学家撰文说,《唐书》里记载的东女国范围就在今天川、滇、藏交汇的雅砻江和大渡河的支流大、小金川一带。开放的走婚制度是女性文化的标志,女性主宰社会,是女性在任何场合占主导地位,雅砻江流域当年很可能被这样的婚姻制度所主宰。女性的但绵延的走婚文化带最终与东西向的汉藏大通道――川藏线相遇了,大通道的非走婚文化淹没了走婚文化,(只剩下鲜水河、泸沽湖位于雅砻江上下游的两个孤岛:鲜水河、泸沽湖)
江河孕育文化,江河延续文化。可以说,这一带仍然处于川、滇、藏交界的“大香格里拉”女性文化带,仍然有强大的女性文化传统,女性文化没有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消亡,它在横断山区这些特殊的地方顽强地延续下来。所以,我们能看到这些藏族妇女在陌生女人面前的爽朗自信,应该是女性文化的象征,我们有理由为这些女人感到骄傲。
雪山折射着晚霞的余晖,似乎凝固着远古的记忆。封闭的高山大河,阻隔着物质的交流,同时也在客观上抵御了外来文化的入侵。设想,五十六个民族如果操着同一种语言,着同一种服装,唱着同一首歌……那也许是一个民族文化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