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
又过了好多年,孩子们长大了。凤仪也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妇变成了中年妇人。
不久全国解放了。土地改革时,因为隋家人口多,村里分给他们家过去地主曾住过的一所院落。加上夹道儿共有九间半房子,并发给了他们盖着大红章的房状。
村里办习字班扫盲动员凤仪去。老师手把手教了大半天,她仍是不开窍。但绣起花来,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却谁也比不上她灵巧。学字成了一件头痛的事。最后凤仪干脆对老师说:“老师我不学行吗?”老师无奈之下只好点了点头。
凤仪一生只会写三个字,那就是她的名字“梁凤仪”跟现代一位著名的女作家同名同姓,连字儿都分毫不差。
再后来,大女儿嫁到本村一户人家。唯一的儿子岭儿上学了。三个女娃也依次地上了学。聋子丈夫仍是家里的唯一的壮劳力。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只要做完功课一有空闲,就到地里帮父亲干农活挣公分。凤仪平时一针一线绣花得来的钱,全交做了学生的学费。
那时候,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凌晨三点雷打不动的必要起来。到柴房抱来柴草,拉起风匣烧大锅做饭。四点钟叫起来已在二十里外的城市上学的岭儿。等儿子吃饱了,再带上午饭。然后目送他一路小跑地去上学。冬天里衣服单薄,雪下得快齐腰了,也只能跳着雪坑去。脚指冻的又痒又肿,鞋子也穿不下。凤仪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便跟丈夫商议,已经是中年汉子的聋子丈夫对孩子也心疼得紧。于是便用挑子挑了好几趟磁器来回几十里路帮人送到城里去。脚底也磨破了,五角钱、一块钱的终于攒够了。给儿子买了一双雪进不去的胶底的军棉靴。
就这样,从这个普普通通的农户人家,供到城市里一个工程师,一个教师。
公家见他们家人口多,家境艰难。预备给他们一个月发九块钱的补助,大队里有人眼红。村委书记发了话:“难道隋家不困难吗?一个整劳力供着四个学生!”就这样本来应发九块钱的补助实发了七块钱。至今凤仪绣花的食指仍是弯曲的。
三年自然灾害,很多地方饿死了人。娘家有人报信让凤仪快回去看看吧。凤仪情知不好,忙带了些白薯干回了趟久违的娘家。可惜晚了一步,做了一辈子大厨师的父亲居然活活的饿死在自家的土炕上。手指深深的抠在炕土里。他的儿媳妇却不肯救他,只是因为他年老不中用了,家里的孩子又一大堆。说什么三年大灾饿不死一个厨师。这恐怕对凤仪英武一世的父亲来讲是一个生前都不曾预料到的莫大的讽刺。
放下白薯干,办完丧事。凤仪回了家,家中还有六七口人等她操劳等她吃上口饱饭呢。
岭儿放假了,带回来饿得浑身无力的外地同学。凤仪忙招呼他们喝苞米碴糊糊。儿子的同学们并不是知恩不报的子弟,吃饱了肚子都主动帮凤仪的丈夫下地干活。日子虽然苦涩难捱。但穷人帮穷人,大家的腰杆是直的。这期间凤仪一家帮过多少人,她从来也没算过。
凤仪大女儿的两个男孩儿到姥姥家来借粮。因为饿得难受抽抽搭搭地哭。凤仪见了心里一阵酸楚,就把两个外孙常年留在身边一起住一起吃饭。地里红薯白薯没了,还有花生饼;花生饼没了,还有苞米碴煮得糊糊。丈夫和孩子们吃饱了,凤仪却因为吃树根野菜,两腿肿得走不动路。用手在腿上按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窝儿。
因为早年死过四个孩子的原故吧!凤仪就跟曾驻扎在她院里部队的军医学了一手治小儿中疯的针灸疗法,百治百愈。部队走后,村里人有了这种急事,是必请凤仪出手的。于是每年正月初一的一大早络依不绝来拜年的人中,叫她一声干妈的无一不是当年依仗她治好病活下来的。
凤仪的为人处事受到邻里们的爱戴。儿女们都很孝顺她和聋子丈夫。当他们工作了,总要捎回这样那样的东西。凤仪自己留下的很少,却总是记挂着对他们家曾有过帮助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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