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伴读书
邱美煊
“爱君笔底有烟霞,自拔金钗付酒家。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这是清代才女林佩环写的一首诗,题在其夫张船山为她画的画像之上。张船山随后和诗一首:“妻梅许我癖烟霞,仿佛孤山处士家。画意诗情两清绝,夜窗同梦笔生花。”他们和明代黄蛾与杨升庵一对文坛佳偶,还有北宋李清照赵明诚共享“红袖添香夜读书”的佳话。其中的文采风流,不知道羡煞多少读书人。
或者,对于大多是喜爱读书的人,红袖添香也不过是梦境而已——纪晓岚和蒲松龄两人一朝一野,写的《阅微草堂笔记》和《聊斋志异》,里面许多关于红袖添香的情节,大多妖狐鬼怪所为。也许,寄情于鬼魅,多多少少说明了他们对世间女子的失望吧?若负魏王之才,而无宓妃留枕,举目天下,尽是庸脂俗粉,该是何等悲凉呢?想到这层悲凉,没有八斗之才,是否应该暗自窃喜?
可是不能否认,我一直对抱着书本穿梭在校园中的优雅女子心怀好感,在图书馆里邂逅一个温婉的姑娘,胜过在断桥上碰到3个貌美如花的白娘子。令人惋惜的是关于去图书馆或自习室苦读的记忆,我从未有过。对那些能捧着砖头状的典籍咬文嚼字的同学先生,我总深怀敬佩之心,因此,不敢去清修之地扰人好梦。
听说,现在的图书馆早已经不是学术的殿堂,漫画开启了视觉审美的读图时代,财经股经诱惑着渴望快速致富的神经,皮厚心黑的处世哲学让我们预习不择手段,而无聊的青春小说消费着我们日益干涸的眼泪……失去了历史厚重感的畅销书像是工业垃圾举目可见,而那些足以影响人类灵魂的著作堆砌成墙,互相挤压着发出霉变的气味,退守到图书馆一隅,像一个绝望的老者坐在墙角,风霜浸染过的眼神寂寞而苍凉。偶尔几个诚心的读者在这里徜徉,拂去书籍上呛人的灰尘,便让人感动。
我想,若书籍有知,是否也会对为它拂去尘埃的女子心怀感激?这样的感触起源于我偶然一次在图书馆翻书,身边一个书卷气十足的女孩,在书架上取下一本陈旧的《傅雷家书》,然后轻抚书面,浏览几页便把它和手中的《中国文学史》相叠,抱在怀里。她的举动让我倍感亲切,我很想替 傅雷老师谢谢她——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爱书的人,只是每次借书给别人,总是与借阅者约法三章:一不能弄坏书籍;二要及时归还;三不能乱涂乱画。说完这些,仍是不会放心的,所以还会从书里翻出一张书签来,告诉他们说,读到哪就用这个作标记,不要折页,会影响书的美观。现在想起来,向我借书就好像是娶了我家闺女,我总怕他们亏待了她。听说,做女婿总有很多难处。我后来喜欢自己买书,大抵也是出于当女婿的畏惧,若碰上善于刁难的婆婆,应该极难伺候——就像是图书馆里的阿姨们,从来不曾给过我们好脸色,也没见她们给过图书好脸色。
学校图书馆的书架边上,有10几张桌子,供同学们读书之用,但是,现在的大学中愿意呆在图书馆学习的人少之又少。在家读书,独处书房,犹如僧侣清修;然而进了图书馆,便多了和别人交流的可能,俨然夺席谈经。我读书一向不求甚解,断章取义是家常便饭。上不了学术的殿堂,只能在门口景仰别人著作等身——然而,著作等身终究是梦想,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有时候感觉自己是一只猫,抓老鼠还行,但不是拉车的命,如果非要给我上套,也只能把车拉到床底下去。好书于我,不过是画中美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读一本好书就像是谈一次高质量的恋爱,彼此眉目传情而能心领神会,是世间所有恋人的梦想——认为书如美色,自古有之。《聊斋志异》中有一则《书痴》,其主人公有云:“‘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后来果然一美姝藏于《汉书》之内,袅袅婷婷,自称为颜氏女子字如玉,令人羡慕。古人语:“性痴者则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独独忘了痴书者得美妻,如果有这样的古训,那在浩瀚书海孜孜以求者,应该数不胜数吧?只是人的好色之心依旧,而好书之心却所剩无几。若非如此,诸多典籍也不至于被堆砌在尘埃之中,犹如闺中怨妇,听着达达的马蹄黯然落泪。
那天,我坐在图书馆2楼靠窗的桌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暖的,让人慵懒。这样的氛围很适合怀旧,也适合读书——无论是怀旧还是读书,都容易催人入睡。如果让我父亲看我趴在书上睡觉,少不了是一顿责骂的,小时候我常常在看书时睡着,他责备说:“你真不是读书的命,一读书就想睡觉”;而我哥睡觉时,他总是教育我:“你要向哥哥学习,睡觉时候都抱着书。”想起当年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张爱玲的《银宫就学记》里有说到袁随园极受人羡慕,是因为女弟子诸多;又有无聊如郑康成者,便当丫鬟为门墙桃李——自家的夫人太太,大概不会有陪你读书的雅兴,除了新潮的衣服首饰,只会抱怨婆婆的不是,或者催你就寝。有袁随园《寒夜》诗为证:“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尽炉无烟。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而董桥先生的《藏书家的心事》也说:瑟帛有一幅漫画,画中四壁皆书,妻子手指丈夫怒道:“这屋子里有老娘就不能有文学,有文学就没老娘!”看到这边时我暗想,如果找个这样的太太,一扫帚打将出去。隔天再想,如此对待糟糠未免陈世美了一些。有人说过,“完美的婚姻在于瞎眼的妻子和耳聋的丈夫之间。”这句话背后隐藏着彼此绝对的包容,而棒打老婆让我失去了耳聋人应有的风度。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找到爱读书的夫人的概率大约等同于中了500万体彩,若非祖上积德,恐难如愿。不过,在图书馆邂逅一个爱读书的女子倒非难事。正当我昏昏欲睡之时,忽然一阵香风盈面,令我为之振奋。抬头看的时候只见一倩影在身边窈窕而过,头发湿漉,背影曼妙,走到角落背我而坐,平添许多想象——时代进步给我们许多好处,其中之一就是可以男女同学,和刚走过的曼妙女子同读,想必也是羡煞古人,然而却让我一不小心碰上了,再不必像蒲松龄和纪学士一样寄情狐魅。虽然,把与和女生在图书馆共读称作“红袖添香”,难逃自欺欺人的嫌疑,该被称作二十一世纪的郑康成,但是聊胜于无,没有希望不如多个想头,也算是慰藉。
我常常感觉自己正在老去,是因为难得有人让我怦然心动,而这个背影让我魂梦系之。我和一个书友谈及此人,他大笑。我们之间聊及校园读书之风,常常有叹:美女都上街去了,只有见不得人的女生自匿于书中。因此他问我所见是不是“两条人命”?(注:“两条人命“的意思是“看背影迷死一条人命,转过来脸蛋吓死一条人命。”)我也笑了,说,“她是两条半人命,剩下的半条是她的胸部救回来的。”——读书人最大的毛病在于他无事生非的刻薄,因此作践起别人个个是一把好手。其实,我自始至终我都未曾见着那个姑娘的庐山真面目。也许是害怕见了真面目之后,便失去了幻想的可能,这是读书人最美好的天真,我们身处其中自得其乐。社会的矛盾和竞争离我们太遥远,生存的艰难于我们如同隔靴搔痒,而我们在不痛不痒中醉生梦死——校园生活安逸从容,没什么机会让我们大彻大悟。
那天为了一睹姑娘芳容,我破天荒在图书馆呆了2小时整,仿佛是做了半个世纪的梦。今日在想起往日的痴态,不忍讪笑。孔夫子在论及德与色之时,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又说“食色,性也”。然后由此感叹“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从中可见,孔圣人对自己的道德也不是很有信心,因此,我的好色之心算是祖师所赐,不算唐突佳人。我不过是将孔子的好色之心发扬光大——念及此处,倒是该怀疑柳下惠是不是个伪君子,或者同性恋。几千年的文化被后人胡乱解读,自相矛盾之处甚多,也不知道该信谁——有人说,“文章如食物,个人思考是胃,慢慢咀嚼便可吸收营养。”按照这个逻辑,营养自己获得的,无法与人共享;写成的论文则是经过消化之后的产品,就是大便。张爱玲散文中有对别人对画作《蒙娜丽莎》的说明的评价,她说,她憎恶那篇说明,说那是“有限制的说明”,“那样华美的附会,似乎是增多,其实是减少了图画的意义。”我想,所有评论对于文本本身,也不过是画蛇添足的附会——书如美人,而评论是美人的粪便。一想到仙女也要吃喝拉撒,那真是煞风景。
有我如此恶劣的读者,大概那些评论家是不会高兴的,粗俗的比喻也注定了我难登大雅之堂。古人的“书痴者文必工”,我想我也尚未达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本性已经决定了我难以“凝志”,至于工文良技,更是天方夜谭吧?不过虽不能说我手不释卷,但却可以说我床第之间无书不欢。在我凌乱的床头,伸手可及之处,一定有几本内容不一的书,内容或庄或谐,但都能让我安然入眠。
我想,这多多少少跟我对时间的敬畏有关。“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感慨让我不得不正视年华流逝。而书籍总在记录历史,保存心情,能让一切记忆在字里行间定格。作者的心灵如同一彀珍宝,被埋藏在汗牛充栋之间,有一天,在后人虔诚的追寻中,重新焕发神采——这是关于我们的生命来源最神秘的段落。打开尘封已久的典籍,总能让我心神安宁,当他们在KTV嘶吼着“死了都要爱”的时候,我在书里寻找永恒的意义,在这样的寻找中,我找到了和时间对抗的勇气。若能在故纸堆中找到寄托,总强过粗鄙的灵魂无处安放。
人在有生之年有书能读,是幸福的事,读书的过程无疑是让所有记录在案的人生重来一次;而最幸福的事情是,在图书馆的书上看见只字片语的感悟,深入人心——就如同手边的《流言》,偶尔间杂两行纤细的字体让我欣喜。在读书时,知道某一个女子和我一样,读过这本书,也因此心绪难平,已是最大的安慰。
也许,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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