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衣吹哨人

我以前有轻微的密闭空间恐惧症。

小时候爸妈上班都很忙，奶奶不肯带我，无奈之下经常把我反锁在家。那时我们家临街，门口有卖猪肉和卖菜的小贩，马路对面是医院。我每日坐在窗前看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生老病死，左手和右手玩耍，倒也其乐陶陶。只是有天不知怎么玩起了菜刀，不小心切到中指。我在屋里看着流血的手指，不知所措，嚎啕大哭……

以后的情节记得不是很真切，只是从此害怕了全封闭的空间。

你看你看，我明明是要讲乔乔，怎么扯到了这些的事情。

开学很久，我也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乔乔。我没有找过她，因为当时我根本不记得这个人的存在。乔乔知道后曾伤心的指责我，她觉得她那么特别，是最不该被忘记的一个。

其实那时候我能记得多少事情呢？师长家长，耳提面命，哪个不是要命的紧箍咒。我在五指山下，战战兢兢，呼吸到得都是高考的空气。哪里记得那些不相干的事。

高考之后，我自我感觉很不良好，爸妈搁下工作陪我去海南散心。我很不希望他们陪，不希望见到他们灰败着脸还对我强颜欢笑。

他们是真的对我好，只是有时候往往苦口未必良药。

七月的海南人满为患，我无心欢愉，整日躲在宾馆里吹空调。

那天傍晚，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从屋里挪出来下楼。电梯口已经聚集了一堆人，大概是一个旅行团，说一样的方言，吵吵嚷嚷。我很想走着下去，无奈这是十五楼。

电梯一到，那群人拼了命的挤上去，一点空间都不剩，可以媲美沙丁鱼罐头。

他们好不容易关上电梯门，楼道里一下子恢复了清净，只有我一人在等下一波电梯。

站着发呆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一曲口哨，先是隐约可闻，如远处的炊烟，断续轻柔。渐渐的清晰起来，便是灶台的火，明快跳跃。措不及防的，就到了耳边，我的耳廓甚至都能感觉到暖暖的气流。

我回头，一弯勾勾的笑眼。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的乔乔。她穿着海南随处可见的印满椰树的花衬衫，露一点细细的锁骨。脸明显晒黑了，鼻子依然有点塌。

我以为我不记得她，可是当她出现在我面前的一刹那，我还是一下子就喊出了她的名字。

乔乔对于我还认得她这件事表现的很开心，她马上攀上我的胳膊。我以为她会说很巧啊怎么在这里遇见你之类，结果她依然出我的意料，就好像不是偶遇而是约好的对我说：“等很久了吧？”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看我疑惑的样子马上解释到：“电梯啊。”

我恍然大悟，连忙答道：“也没有很久，这里的电梯算快的。”

说话间，电梯就到了。这次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乘客”。

大概是刚才被蹂躏的很惨，电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尖叫声。

电梯开始运行后，我的神经完全被四面密封的电梯牵走，眼盯着数字倒数。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乔乔突然笑起来，她对我说：“你知道么，我有个同学有两百斤。一坐电梯，不管是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进来，只要超载就会被撵下去……”

我想象着那个可怜的胖子，大笑起来。这是高考过后我第一次开怀。

事实上，我高兴的有点过头了。

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电梯开始急速的下降，我发出生平最嘹亮的尖叫。最后在“砰”的一声震动之后，电梯停了下来，灯光却全部熄灭，漆黑一片。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后来乔乔说我当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对于黑暗，对于密闭的空间，对于不可知的危险的恐惧扼着我的思维。我不敢哭喊，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黑暗中，一双温暖的手伸了过来，乔乔紧紧的搂住我，吹起了楼道里听到的那曲口哨。

哨声悠扬，我感觉有谁帮我开了反锁的门，轻轻的包扎着我的伤口，摸着我的头小口小口的喂我糖水罐头……

感觉到她的陪伴和鼓励，我渐渐平静了下来。

乔乔可以不说话，只一个动作，一声口哨，就能给予我无限安宁的力量。

门外的工作人员很快撬开了电梯门，把我们从“负一层”拉了出来。本来围观的妈妈看见是我，一下哭了起来，我反而要安慰她。等我回过神来，乔乔已经不知去哪里了。

大概也是被家人带走了吧，我当时这样想。

经过那次遭遇，我的密闭空间恐惧症不治而愈。后来乔乔分析说，这大概和因撞击而失忆再撞一下就会好是一个原理。

这人电视剧看太多了，一定是。

我有些语无伦次，没办法描述这样的感觉。

你看，乔乔吹着口哨而来，就像童话中的花衣吹笛人，把纠缠于我内心的童年恐惧，带离我的身体。

ps，花衣吹笛人是一个德国童话，故事如下;

800年前的德国小镇，出现鼠患，全城束手无策，只好打算弃城逃走。这时，出现了花衣吹笛人。

他服装的花色古怪，腰上插着笛子，他说他能清除老鼠，但要收一笔酬劳。小城的居民说，只要能赶走老鼠，付他50倍的酬劳都行。

斑衣吹笛人拿出笛子，吹起轻柔曲调，所有老鼠纷纷从沟里房里柜下床底跑出来，跟在吹笛人后面。

吹笛人走到河边，继续吹着笛子，老鼠一批接着一批跳进河里，全部被河水冲走了。

居民高兴的要命，但吹笛人索取酬劳的时候，居民却说没钱可付。

吹笛人默默离开小镇。当天晚上，月亮高挂天空，家家安睡，到了半夜，小城的空间突然响起了清澈的笛声。笛声飘动着，每一家的小孩都从家里跑到路上，跟在斑衣吹笛人身后。

他一边吹着笛，一边往山上走去，所有的小孩都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月光渐渐被云挡住，吹笛人和小孩越走越远，最后全部消失在山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