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个吻，仿佛是登月的一小步，将二人的关系牵动了一大步。

可是爱带来的不会只是甜美。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肖婷总是睡不安稳。经常在半夜莫名其妙的醒来，然后睁着眼直到天亮。难挨的失眠夜，她想着白天不敢去想的事情。

肖婷想着，怎么走着走着，两个人就如此贴近了。刺猬身上安全距离被拔光，疼痛着靠在一起取暖。明明是心底的企盼成真，为什么除了幸福和渴望，还会有不安和心悸？

她时常想起自己的一位远方亲戚，一直是众人的笑柄，因为他曾爱上同性，并因此疯癫，整日戴着花头巾在街上游荡。她想着旁人在提起他时不屑的表情，闪烁的言辞，想起自己不懂事的时候朝他丢的石块，长大后远远看见就绕到的心情……

这血淋淋的实例，伴着无穷的压力，合着走不完黑夜，一起挤压着她。单薄的床铺仿佛都要断裂。

这违反常规的爱恋，能不能抵过世俗的流言，能不能躲过心底的自责，能不能细水长流风景看透？

这种种无解的疑问，在她的心理不停的盘旋，问着问着，渐渐变得不像疑问，而是一种存在。

宿舍狭小的空间弥漫着他人甜蜜的睡眠气息，让人更加不安宁。

她相信，萧南的心里也经历着如此的风浪。

这几天，她们都回避着对方，害怕着面对。

 

自从从凤凰归来，雅诗和晶晶更是天天黏在一起，晶晶几乎成了她们宿舍的编外人员。别人只当时她们关系好，看在肖婷的眼里，就有了别的味道。大概是作为同类的直觉。

雅诗给她讲旅行的经历，凤凰果然如想象般美丽。她和晶晶足足呆了三天。每天穿着人字拖晃悠去城门对面的“在水一方”吃饭，那里的血粑鸭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吃过饭要么逛街要么会去睡觉，傍晚的时候坐船沿着沱江漂流，晚上买了小小的河灯，奇怪的是那灯居然逆流而上……

她们住在临江的吊脚楼，躺在床上开着门，外面是热闹的江面，游船来来往往，苗家妹子唱着歌……蜡染的布帘放下，所有的喧嚣都变得遥远。门帘的缝隙被风挑起，江水在谁的眼里缓缓流过，人也漂浮起来。只是一瞬，却仿佛已经看着流水看了一辈子……

肖婷第一次在雅诗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宁静而甜蜜，有什么秘而不宣的小幸福笼着她。

多年以后，每次说起这场旅行，肖婷都会叫它“JQ之旅”。她曾问雅诗，当年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时有没有害怕，雅诗大力的点头——当然有啊，可是人在那样世外桃源的情境里，什么害怕和禁忌都变得微不足道。

后来肖婷也曾跟随旅游团去过凤凰，匆匆一日不到的行程，参观几处不知真假的古迹。在自由购物的时间，肖婷偷偷去了沈从文的墓前。她想着他写给爱人的话，一遍一遍——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路，看过许多地方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好年龄的人……

她回想着自己和萧南的过往，终于有勇气面对当时自己的感情。只是那个她爱的正当好年龄的人，却不在她身边。

第二十二章

辗转反侧数日，肖婷想到了自以为合理的方式，终于鼓足勇气将萧南约了出来。

学校后面残破的小花园，此时已是落叶萧瑟。几日不见，她们都在对方身上发现憔悴的痕迹。

肖婷酝酿着语句，不知如何开口。正踯躅间，萧南开口了：“其实那天的事情，可能……是我喝太多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明明是期待的说辞，为什么心里还会忍不住的难过。表面却做得坦然：“哦，我明白，我也是有点犯晕了。”

一阵沉默，她们都不敢抬头看对方。

肖婷想了很久，还是把计划好的那句话说了出来：“说好了啊，那天的事情我们都当没发生过。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她看见萧南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随即又微笑：“好啊，我们是朋友……”

其实，在刚见到萧南的时候，她心底有种隐隐的渴望，她希望她有什么表示，她希望她激烈的反对，她希望她比自己不理智……

只是她也知道，她们其实是一样的心理。

 

这之后，两个人的生活又回到了原点，依然成天嘻嘻哈哈的打闹，却再也不会独处，再也没有交心的攀谈，再也没有无需暗示的默契。

肖婷知道，她们的心里已经埋下芥蒂。

 

新年那天，她一个人度过。不知怎么的很想喝酒。

她的酒量很烂，一瓶啤酒就醉倒。再昏睡过去之前，她仿佛听见自己喊了萧南的名字，说了喜欢。好像还有什么人把她扶上车，盖了被子，用热毛巾帮她敷脸。

宿醉之后头痛欲裂，肠胃也仿佛打了结般的难过。她才知道昨晚照顾她的是参加过老乡聚会后回来的陈瑞。她很想问问陈瑞，自己昨晚到底有没有说那些话，又不好意思开口。

陈瑞从食堂端回稠稠的黑米粥给她，见她满腹心思心神不宁的样子，便装作不在意的开口：“你喝醉酒了真有意思，昨天晚上喊了一晚上我要买彩票，呵呵。”

肖婷楞了一会，轻轻的说：“是么，我一定是想钱想疯了。”

陈瑞看着她，说：“肯定是，酒后吐真言，你很想什么就一定会喊出来喽……不过，钱可不是想想就能得来的。”

肖婷觉得她话里有话的样子，却没再追问。

陈瑞见她沉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帮她收拾着碗筷。

 

 

第二十三章

转眼又是寒假。回家的时候，萧南还如往常般送她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肖婷看着萧南瘦小的身子越来越远，渐渐不见，心里泛起一阵酸，想哭出来又找不到理由。

肖婷的生日在春节那天。肖妈妈听说正月初一生的女孩命会硬，就自己做主把她的生日提了一天，改成除夕。这一天她收到了很多条祝福生日的短信，独独没有萧南。

除夕夜照例是看春晚，电视里朱军激动的报错了年，新年钟声却毫不迟疑的响起。外面的鞭炮声大作，肖婷的手机响了。

“喂，肖婷——”是萧南的声音。

肖婷跑到自己的房间，关了门，依然挡不住吵闹。

“嗯，是我……”肖婷几乎用吼得在回答。

“生日快乐哈，还有过年好。”

“谢谢，你也过年好。替我给叔叔阿姨拜年哈！”

“好啊，谢谢。怎么样，放假是不是又养肥了？”

“哈哈，可恶，谁像你啊，瘦得成排骨了！”

两个人毫无营养的打趣着。肖婷突然觉得一阵感动。虽然只是无意中说起，萧南却惦记着她真正的生日。窗外鞭炮声大作，她又感觉到久违的小时候过年般的兴奋。许是漫天的礼花造成不真实的幻觉，她听见自己对着电话说——

萧南，我很想你……

萧南，那天火车一开我就开始想你了……

听筒传来萧南的大吼声“肖婷，你说什么，大声点……太吵了外面，我听不见！”

肖婷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掩饰道：“没什么，我听见我妈在叫我，先挂了，拜拜……”

匆忙挂了电话，肖婷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特别的不真切。自己说了什么，还是没说，都不重要。她明白了那才是自己一直被忽略的心声，第一次在过年这天流泪。

正月里吃喝玩乐的日子越发的无聊，肖婷每日里忙着去亲戚家拜年。小县城里走在大街上有一半的人都认识，脸上笑着不停说着“过年好过年好”，心里却烦躁。

没几天肖婷就感冒了，不严重，只是不能出门。她倒是乐得逍遥，成天窝在家里上网。

这天肖婷在常去的电影论坛点开一个帖子，是介绍一部电影——蝴蝶，很漂亮的海报，突然就感了兴趣，下了偷偷的看。

当结尾真真拂去小蝶的泪水，转身回头微笑，镜头切换着年少的真真微笑的脸时，她早已泪流满面。

肖婷从未向现在这样盼望着开学。她下了决心，想要亲口把自己的感情告诉萧南。不管怎样，她都不想像电影里那样抱憾终生。

第二十四章

肖婷提前五天到了学校。空荡荡的校园，她把自己和萧南走过的路都重走了一遍，也将准备好的话练习了无数次。她第一次体味到这种忐忑不安的甜蜜和期待。

 

这样度日如年中，迎来了萧南返校的日子。

一大早，肖婷就爬起来洗头，上了两次洗发水，冲了三回泡沫。换上买了很久舍不得穿的衣服，拾掇的干干净净的出门。

当萧南的脸出现在火车站挨挨挤挤的出站口时，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了出来。萧南看见她，眼前一亮，因为事先没有说要来接站，觉得十分意外。第一句话却是——你果然又胖了……

肖婷笑着接过行李说：“你倒是又瘦了，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萧南鼓着腮帮子：“对啊，拉惨了……”

肖婷没想到再见面会是以这样的对话开始。一点都不浪漫，她想，不过足够的亲切。

坐105路电车回学校，也许是累了，萧南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枕上了她的肩膀。这个座位有阳光照进来，晒得她的脸有些发红。

有时候肖婷会想，为什么上帝不让我在最幸福的时候死去？

 

车里大多是校友，一个假期不见，熟识的互相打着招呼，大声聊天。

坐在她们斜对面的两个女孩在那里嘀嘀咕咕，说到激动处，声音越来越大。

“哈，这件事你问就对了……其他人都不定知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哈……”

“快说啊，是谁……”

“还能有谁，一个是副校长的侄女，另一个不认得……”

“谁啊谁啊，这么强的背景我怎么会不认得……”

“听说是XX系的，叫萧南好像……”

听见萧南的名字，肖婷下意识的看了看肩膀上的人，还好，没有醒，不然听到别人议论她，一定不高兴。自己却是好奇，伸长了耳朵用力听。

“啊，真没听过，什么来头啊，不显山不露水的，厉害……”

“对啊，就是有很多爱装的人。明明……”

“真羡慕啊……意大利，我也想去啊……我要是有她们那样的背景就好了……”

听到这里，肖婷才明白她们说得究竟是什么。之前听过这样的传言，说因为今年学校百年校庆，争取来两个去意大利交换生的名额。听她们的意思，萧南要去？

肖婷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心升了上来，慢慢的渗透到全身。萧南依然在熟睡。车窗外过年的张灯结彩依然浓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肖婷却觉得自己置身孤岛。

第二十五章

回学校后，肖婷没有提起这件事。一方面她不完全相信这些小道消息，想听萧南自己证实，另一方面又觉得无风不起浪，自己满腔热情准备说出口的话又被打了回去，沮丧得很。

肖婷再次听到消息时，正在洗脸。有个女生拍她肩膀问她：“你是不是和XX系那个萧南认识啊?”

肖婷脸上还满是洗面奶的泡沫，只能含糊的应着。

那女生不罢休，继续喋喋不休：“那你知不知道，大家都说这次交换生去意大利有她一个……她家什么背景……”。

肖婷没有抬头。她盯着满是泡沫水的脸盆，那水摇摇晃晃，白的起腻。她恶声恶气的说了句“别问我，我也不清楚”，拎着盆儿回屋。她才不管自己给别人留了什么印象，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去找萧南问个清楚。

 

萧南不在宿舍，她的舍友都和肖婷熟识，陪她聊天。她却完全心并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应承。

过了很久，萧南才回来。她还穿着睡在她肩膀那天穿的衣服，依然是淡淡的笑脸。肖婷满腹的责难突然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轻轻的说：“陪我去操场吧。”

这个操场，她们曾走过无数次。肖婷的800米常不及格，有段时间萧南天天晚上陪她跑步，最后竟然跑出了80分。有一年下大雪，从来没见过雪的萧南像孩子一样兴奋，雪球赛了她一脖子，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学校篮球赛，她站在对面，为自己系加油，冲她扮鬼脸……那时候的操场，还是土的，每走一步都是尘土飞扬。

肖婷默然的走在萧南身边，不知道如何开口。她们以往也有这样沉默走着的经历，却第一次觉得尴尬。一路上，黑暗的地方，总会有恋人在卿卿我我。而她们的关系，不伦不类。

绝望感渐渐满溢。肖婷觉得自己再沉默下去一定会窒息。

她停下来，开口问道：“你要去意大利，是么？”

肖婷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萧南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嗯”

简单的一个音节，将所有的幻想打破。

肖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应该痛苦流涕，求她不要离开，还是该像个普通朋友，送上祝福和平常的不舍。

萧南抬起头，声音满是疲倦：“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可是之前都没有确定下来，万一不成你会觉得我……我有个亲戚正好是那所学校的教授，她没有小孩，想让我过去……家里都很高兴，我……”

肖婷不知为什么自己会笑出来：“那你也很高兴，对不对？”

萧南的神色在夜色中很模糊：“我不知道……这是个机会，我一直都想出去。可是要离开你，你们，又挺舍不得……”

肖婷想，这确实是她的梦想，现在终于实现，应该是开心的。我也该像电视里的“圣母”女主角，以她的幸福为幸福，挥一挥衣袖……

可眼框里拼命要掉落的，又是什么？

萧南伸出手抱住她。操场的门边，挂着一弯月牙，清冷却明亮。这样的拥抱，徒劳而孤独。

第二十六章

回到宿舍，肖婷的眼泪已经干了。她装作不经意的提起萧南出国的事，雅诗惊讶的大叫——意大利哎……太幸福了！！啊啊，提拉米苏……披萨……还能在欧洲到处旅游，看球赛……啊啊，我的劳尔……

杨雨也来凑热闹：“是啊是啊，出国镀镀金就算以后回国都不错。”

只有陈瑞一如既往的沉默，用不安的眼神看着她。

 

肖婷在满宿舍兴奋的尖叫声中想……原来只有我是自私的，只有我才觉得她不应该得到梦想的幸福。

临睡前，她给萧南发了个短信——刚才忘了说恭喜你。你得到这个机会我很为你高兴，真的。只是有一点舍不得。”

 

第二天上午是院长的课，班主任三番五次强调不许缺课。快到点了，杨雨和陈瑞早早去占座，肖婷挣扎了一阵，觉得根本没有力气起床，嘱托陈瑞帮她请假。

陈瑞过来摸摸她的额头，关切地问：“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肖婷勉强笑了笑：“没事，我躺躺就好了。”

陈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肖婷差点以为自己的要被看穿的时候，她点点头说：“没事就好，那我先去上课了。”

很快宿舍就变得空荡荡的，只有楼道里偶尔有谁的声音传来，那么不真实。

“……你帮我打个鸡蛋就好了嘛……”

终是要食人间烟火，光明的前程，总好过无望的感情。

“快点，都要迟到了，你真是个老蘑！”

那么多准备说的话，做得事，竟然都已经迟了……

“电话，找你的——”

萧南，萧南，南瓜的南……

念着念着，肖婷终于哭了出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对萧南的感情有着般深。太多的日子，她们粘在一起，反而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只是一个名字，就会将她淹没。

正当她悲伤到不能自已的时候，宿舍门开了。

陈瑞拿着一份早餐走了进来。

肖婷眼里的泪还没来得及擦。陈瑞看见她这样子，微笑着对她说：“快起来吃点东西，再难受也不要亏待自己的肠胃。”

肖婷摇摇头：“对不起，我真的吃不下。”

陈瑞把饭扔下，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神满是关切，语气却严肃：“不吃饭她就不会走了？你难过就告诉她啊。告诉她如果她要走你就会在被窝里哭鼻子不肯吃饭。去和她说啊！”

肖婷惊讶的坐了起来。看着陈瑞呆呆的说不出话。

见她这个样子，陈瑞的语气软了下来：“我都知道。你那次喝醉酒喊她的名字……”

肖婷恍然大悟，原来那次她是真的酒后吐真言。

陈瑞安慰着她：“再怎样也先吃东西，有了力气才能面对一切，对不对？该留她还是该放弃，吃得饱饱的再决定。”

早餐是热乎乎的鸡蛋灌饼，学校对面小摊上的。金黄的，脆生生的。在一口一口的咀嚼中，肖婷觉得自己热了起来，再难过的心情也能面对了。

第二十七章

肖婷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和萧南见面。

吃了饭，陈瑞说自己要回去上课。肖婷爬起来洗涮。嘴里长了个溃疡，刷牙的时候偶一不小心刷到。牙刷的毛硬硬的扎在伤口上，疼得她差点掉泪。

一个人静静地站到了她的身后。

抬起头，镜子里是那张熟悉的脸。

镜子里，她们仿佛紧紧地靠着，脸贴脸的亲密着，一如从前。

肖婷转身。她们面对着面，却都不说话。水房里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滴着水，声音回响在四壁，空落落的。徒添许多尴尬。

终于还是萧南先开了口：“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还好吧？”

肖婷低声说：“没事儿了。看我们站在这儿多傻，咱们回宿舍里说话。”

萧南站在她们宿舍窗前。

肖婷站在她背后。她的身体依然单薄，和第一次见到时没什么差别。肖婷很想从背后抱抱她。

萧南却转过身来，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水：“你看，我把正事儿给忘了。那，霍香正气水，喝了就好了。”

肖婷不再像以往那样抗拒，乖乖的喝了药，味觉已经失灵。

看着她眉头也不皱的喝完药水，萧南突然开始哭泣。

肖婷伸手抱着她，让她的头靠着她的肩膀，。那一刻，她们如此接近，听得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她们彼此用力的拥抱着，想要把对方揉碎，想要融入对方的生命里……

萧南哽咽着开口：“你说，为什么人生有那么多的万不得已？”

肖婷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知道，如果这时候她开口求萧南留下，她一定会同意。但是她不能用她脆弱时的决定改变她的人生。她想通了，如果这感情足够，怎样也分不开；如果只是一时暧昧，强留也无益。

过了很久，萧南停止了哭泣，轻轻的在她耳边说：“我是后天的飞机……你来送我……好不好？”

肖婷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的抱紧了她。

 

萧南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机场里，肖婷像妈妈桑般的嘱托：“出去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任性。你的胃不好，要按时吃饭，别吃太油腻的东西……毛巾被带好，不然你会睡不着……好好的，要……” 

似乎用了所有的力气，才按捺下要拉着她不放的念头。

一放手，明日天涯。

飞机起飞的时候，阳光灿烂。肖婷有种错觉，萧南是飞去了阳光的尽头……从此以后，日夜黑白，再也没有交集。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这个城市依旧繁华，却冰冷异常。烟火依旧，却不在似人间。

二十八章

为了登机前萧南的一句“我一到了就和你联系”，肖婷一整天都坐在电脑前，死盯着msn，邮箱也不知道打开了多少次。半夜两点多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萧南。她顿时傻眼，愣了一下才开口说话： 

“你到了啊。还顺利么？” 

“嗯，还好。家里准备得挺周全。” 

“那就好。” 

话筒那边停顿了片刻，突然说，“也不觉得远，听你说话，怎么觉得你还在眼前。” 

肖婷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昨天，从前，明明仿似在眼前的一切，如今遥远到触不可及。

挂电话的时候，萧南突然说：“如果那时候我们……算了，现在已经这样了。”

肖婷不知不觉地点头：“嗯，我们也就这样了……”

 

此后，虽然偶有邮件往来，却仿佛是再普通不过的校友，客套而淡漠。她们都刻意从心里上疏远着对方，来配合遥远的距离。她们的故事还未完全展开便已凋落，既然无能为力，倒不如潇洒作别。

 

再伤心绝望，日子还是要继续。何况，又没到撕心裂肺的地步。

毕业聚餐的时候，滴酒不沾的肖婷灌了自己一瓶啤酒。除了脸热外，丝毫不觉得异样。闹到12点才回了宿舍。男生们疯狂的把暖壶、脸盆从楼上砸出去，女生抱在一起痛哭。

依然是闷热的夏夜，肖婷想自己大概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鬼使神差的拿起电话，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迷迷蒙蒙中，她听见自己对着话筒说：“喂，请问柯雅诗在不在啊？……不在啊……那，她回来了能不能麻烦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我是她同学，我叫萧南。……不是啊，是草头，底下是肃的那个萧。还有，nan可不是男生的男，是南瓜的南哦……”

话筒里，一个声音不停的纠缠：“对不起，您拨的是空号……”，明明比那个波澜不惊的声音要来的清脆甜美，可是肖婷，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早起晨练的人相互打着招呼，急着上学的学生自行车叮叮当当作响，卖早点的摊贩熟练热情地招呼着生意，炸油条的香味飘了进来……

这是人间的味道。

肖婷躺在床上，抚摸着毛毛柔软光滑的皮毛。她算了算，不知不觉中，萧南离开的时间已经和她们相处的时间一样长了。

 

在收拾好拉开窗帘的一刹那，肖婷突然记起以前在学校对面破旧的录像厅，看过一部电影——《半生缘》。片尾的时候，曼桢独自走在大雪中，独白道：“每个人到老，总是有几个故事要说的。如果我和世钧结了婚，再生几个孩子，这也就不是一个故事了。”当年看到这里，她和萧南齐齐落泪，这句话也刻在了她的心头。今天回想起来，怎么会带了宿命的味道。肖婷想，她和萧南的故事也是这样吧，自己觉着纠纠缠缠曲曲折折的情节，在别人眼中看来，大概也不过是又一个俗套而平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