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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墓的建筑学定位(最新版)

(2012-01-11 18: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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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考古

文化

陈景元

建筑学

曹操墓

刘庆柱

潘伟斌

分类: 重大考古发现的新观点

曹操墓的建筑学定位(最新版)

 

    二〇一二年五月十一日,陈景元与一批考古学家,来到山东定陶一座汉代“黄肠题凑”的地下墓室中,陈景元此行是为验证安阳所谓曹操墓的真伪问题而来,在随后举行的座谈会上,他发表了以下的观点:现在人人都说,东汉末年那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去世后,朝廷是以汉天子的礼仪制度和最高规格进行隆重安葬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真正意义上的曹操高陵地下工程,也应该采用这一种黄肠题凑的建筑结构形式,而且黄肠题凑的建设规模及所有建筑构件尺寸,都应该比定陶的这座墓葬应该大得多才对。否则连汉代一个地方诸侯墓葬规格都远远不及,安阳这座古墓有什么理由去与汉代天子的墓葬礼仪相提并论。     

 

     据相关史料记载,自从春秋战国一直到秦汉时期,除了一些凿山为陵工程之外,其他所有帝王陵墓的地宫,都是采用这一种黄肠题凑的形制建造的。但是这样的帝王陵墓,迄今为止还未被发现,所以很难弄清它的真实面目。此图显示的是,一座堪称是全国等级最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构件尺寸最大的黄肠题凑墓。不久前,安阳发现一座四角攒尖砖结构墓,立即被有关部门宣布为曹操墓,难道这种砖结构墓和黄肠题凑结构墓,是可以划上一个等号的吗?本文从建筑学角度,对这两种不同墓室结构的兴衰背景、墓葬形制的等级区别、墓顶施工的难易程度等,进行一次全方位扫描,目的是为曹操墓的研究另辟新途。

 

                   曹操墓研究主体是建筑学

 

    马克思有一句“历史往往有惊人相似之处”的至理名言,应该是人们思考问题和研究问题的一个切入点。比如说,在二〇〇七年十月,陕西省镇坪县有一位周姓的农民,说他在山上拍到了野生“华南虎”的最新照片,这个特大新闻被国内外各大媒体爆光之后,当地的一些部门,都感到十分体面和风光,眼看国家用于保护野生动物的专项经费,很快就能够争取到手,而拍下“华南虎”的当事人,还可以领到一笔很可观的奖金。然而事与愿违,几乎就在一夜之间,对于这张“华南虎”照片真伪的质疑和抨击之声,就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个中华大地。中国广大网民,确实很厉害,有的人还用放大镜去观察照片上的每个细部。

 

    应该完全肯定:公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经过了各方人士认真地观察和分析之后,虎照呈现的破绽,那是越来越多,虎照作假的嫌疑,也就越来越大了,就连那一位国际著名的刑侦专家李昌钰先生,也都加入到辨别虎照真伪的行列中来。这一下子,陕西的一些人真是急眼了,于是就策划召开一个个高级专家的鉴定会,会后宣布“华南虎”的照片完全属实;虎照作者拍拍胸部,以自己的人头担保;省林业主管部门的厅级领导,更信誓旦旦地发表讲话:华南虎在陕西出现,有众多不可推翻的“证据”,可见他们是铁了心这么干的。如果,外人要用过去那种常规办法,和他们去争去斗,绝对不可能使他们,低下自己高昂的头。

 

    时代在飞速地前进,科技在不断地创新,社会在不断地变革,公众己经拥有越来越多的、不可剥夺的知情权和话语权。当前,人们有幸生活在一个无所不能的网络世界之中,在家里只要有一台电脑,凡是自己所关心的任何事情,拿起鼠标来轻轻地一点击,千千万万条最新的动态信息,刹那之间就能够汇集到普通人的手中来。出于对行政干与虎照辨伪的强烈义愤,网友们的火力全开,并没有化多大的力气,就在西部的城镇,发现印有“华南虎”的旧年画,不久在东部的义乌,找到印制年画的厂家,年画上“华南虎”,和镇坪照片上的“华南虎”,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至此,这一张虎照的虚实真伪,也就有最后的结论了。

 

    “华南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作的假,难道官方的机构就不应该引以为戒,进行一些必要的反思?非常遗憾的是,过了不长时间,在河南的安阳地区,又蹦出来一件怪事,有一座并不特别显眼的古墓,突然被宣布为“曹操墓”。也是在一夜之间,有关它的真伪问题,又立即受到广大网民的质疑,其抗争之势,有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任何力量都摧毁不了它。河南的一些人急火了,也搞了一个个高级专家的鉴定会,会后宣布“曹操墓”定性没错。考古界一位顶级人物发话了:我们与不懂考古学的人,根本没有共同的语言,“曹操墓”的论证和鉴定,是我们考古界自己内部事务,敬请外人自尊自爱,不要前来说三道四。

 

    公然以所谓内行、权威、高智商学者自居,更以官方代言人的口吻,去排斥、抵制公众们的批评意见,充分地说明他们也是铁了心这么干的。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外人还要用过去那种常规的办法,和他们去斗去争,绝对不可能使他们低下自己高昂的头。人们一定会问:他们为什么会有顽固的“排外主义”,为什么总把公众的真知灼见,当成一种耳边风?原来,过去的几十年来,在考古界的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在谁的地盘上发现文物,谁就是该文物的最后定性者,他们对于考古前辈徐苹芳、宿白先生的否定性意见,都敢置若罔闻,就更不用说对于倪方六以及广大的网民们,都要一律采取拒之门外的态度了。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是军事作战的方略,如果没有那张年画,陕西“华南虎”的这场争斗,恐怕永远不会有结果。只要当事人,一口咬定自己拍的是真虎,那么谁都奈何不了他。当年找到年画后,有人甚至倒打一耙说:义乌年画是盗用虎照印成的。好在义乌的年画,在虎照出笼前早就上市,这才断了他们的退路。在安阳“曹操墓”真伪的学术争论之中,如果公众不能找到类似义乌年画那样的铁证,不能让认定安阳曹操墓为真的考古权威,也失去进行任何狡辩、抗争能力的话,要想最终决出这场争辩中的谁胜谁负,恐怕是永远不可能的。一个单纯的考古定性,只能由官方人士说了算,这到底是哪家的王法?

 

    人人都懂得“蛇打七寸,牛牵鼻子”的这个道理,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真正地解决根本性的问题,才能真正掌握争论的主动权。那么现在有关“曹操墓”争论的要害和症结之处,到底都在哪里呢?其实,任何古代的地下遗址、地下陵墓、地下工程,百分之百都是属于古建筑学方面的问题,过去考古学家一直把建筑界的不同意见,完全排斥在外,这本身就是一个方向性的错误。历代的将作大匠和工部大臣,无一不是古代工程的总工程师,但是当代的考古学家,对于古代的建筑设计、建筑结构、建筑施工等等,却是知之甚少的。所以,要把“曹操墓”研究的主导权,夺回到建筑学家的手中来,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出路。

 

    为什么一定要真正地弄清,有关曹操墓问题的研究主体,应该是建筑学专业、而不是考古学专业呢?人们从《文物保护法》中可以知道:文物的本身就有“可移动文物和不可移动文物”两个大类。研究可移动文物,比如玉器、兵器、车马、陶俑、陶罐等等,无疑是考古学家们的内业;而研究不可移动文物,如宫殿、陵墓、古代市街、采矿遗址等等看得见、摸得着的建筑工程实体时,当然就是建筑学家们的专业特长了。以前建筑学家谈论考古问题,经常被斥责是外行的一种胡闹;如今考古学家谈论建筑问题,难道就不是外行的一种胡闹了?不客气地说,一些考古学家在建筑学家的面前侈谈建筑,这才叫“班门弄斧”呢”!

 

            曹操墓以汉天子礼仪安葬的 

 

中国各种类型的建筑,自从原始社会开始,历经了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一直发展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它们各个不同的历史发展阶段,都有一个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简单到复杂,从不完善到完善的、渐进式的演变过程。在不相同的历史时期,有不相同的建筑理念,有不相同的建筑材料,有不相同的建筑结构,有不相同的施工方法,有不相同的建筑工程技术界限。更为具体地说,各个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相同的建筑发展规律和轨迹,中国古代的建筑工程,有自己独特的“进化论”,有一位考古学权威甚至还说过,建筑是一部“凝固的历史”。所以中国建筑本身的一个基本特点就是,它具有明显的时代性。

 

    中国各种类型的建筑,自从原始社会开始,历经了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一直发展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它们各个不同的历史发展阶段,都有不相同的地域、种族和人群之分,因此就有不相同的国家割据,有不相同的政治体制,有不相同的权力地位,有不相同的信仰习俗。所以在各个不相同的时代、国度和地域,都会产生不相同的等级制度和礼仪制度。建筑永远不能摆脱社会的巨大影响力,建筑本身的规划布局和结构形象,无一不是政治、权力、制度、文化和财富的一种象征,因此不论是地上的建筑、还是地下的建筑,都被打上意识形态的烙印。这也就是说,中国任何时期的建筑,又都具有十分强烈的社会性。

  

    请人们先看看考古学家们,是在如何谈论建筑问题的: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河南考古研究所的潘伟斌先生,在第二四九期的《中国社会科学报》第八版上,发表的一篇题为《曹操墓的考古学证明》最新文章中,就大谈特谈了安阳所谓曹操墓的建筑结构方面的问题,他一再强调了以下的观点:“古代的墓葬等级,主要表现在墓葬平面形状和建筑结构的差别上。安阳这一座墓葬的形制,完全符合了汉魏时期帝王陵墓的基本特征;由于曹操在去世之前,就已经取得作为帝王的所有特权和礼制,安阳这座墓中,出土有出行的仪仗,如卤薄、輴车等。这就充分证明,曹操在当时是已经完全按照天子礼仪,去进行安葬的。”

 

    那么,在安阳发现的这一座古墓,为什么一定要和曹操的名字,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呢?他提出的基本观点和理由,大致是这样的:在这一座古墓之中,因为有一个“四角攒尖”的顶部,而这一种建筑结构的形式,只是在东汉中期以后才出现的,它具有东汉晚期的基本特征。更加具体地说,在东汉前期诸侯王的墓葬之中,是题凑石墙的回廊多室墓,然而发展到了东汉的晚期,诸侯王与魏晋时期的高等级墓葬,则变为一种单墓道、有前后室以及四侧室、穹隆顶 (或四角攒尖顶)的砖结构墓了。用东汉晚期就已经出现的这一种砖结构墓室,前去认定安阳被发现的这一座古墓,属于东汉末年的曹操墓葬,那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看来,潘伟斌先生是将东汉前期、晚期的一些墓室结构,进行这样一种极其简单的对比研究之后,就轻而易举地得出了安阳这座古墓,一定就是曹操墓这样的一个考古结论了。他这是把东汉晚期才出现的这种砖结构墓葬,立即和汉魏时期高等级的墓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和当时天子的墓葬礼仪,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了,和当时帝王最高等级的墓葬形制,完全混淆在一起了。可惜的是,他所有的这一番“曹操墓的考古学证明”,竟然百分之百是错误的,他不是一直都在责难“反曹派人士”,对汉魏时期的墓葬特征,缺乏最基本了解的吗?这里想要说的是:真正对于魏时期墓葬特征最缺乏了解的,恰恰就是潘伟斌自己。

 

    难道潘伟斌敢于直截了当地说,这一种东汉晚期才出现的“四角攒尖”砖结构墓,就是汉魏时期最高等级的墓葬形制吗?难道潘伟斌有不可辩驳的材料能够证明,这一种东汉晚期才出现的“四角攒尖”砖结构墓,一定就是汉魏时期的帝王和其他王室的成员,肯定都要采用的一种地宫建筑的结构形式吗?潘伟斌凭什么一口就咬定,东汉前期帝王们的墓葬,仍然是题凑石墙和回廊的多室墓,而一进入到东汉的晚期,帝王们的墓葬,突然就变成一种单墓道、有前后室及四侧室的四角攒尖的砖结构墓了?在此,一定要请潘伟斌先生,向广大公众讲清楚:东汉的时期究竟有哪一位皇帝,就是葬在这种“四角攒尖”砖结构墓中的?

 

    为什么一定要把曹操墓与“四角攒尖”这种砖结构,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呢?其实,潘伟斌早在二〇〇八年十二月的《报林》杂志上,发表的那一篇题为《这儿就是曹操墓》的重要论文中,是做过以下这一番所谓考古学论证的:一是,因为曹丕在《为武帝哀策文》之中,有“卜葬既从,大隧既通,漫漫长夜,窈窈元宫,有晦无明,曷有所穷”这样的描述,这说明了曹操墓的地宫,距离地面非常深,还带有长长的墓道。二是,因为曹植在《武帝诔文》之中,有“窈窈玄宇,三光不入,潜闼一扃,尊灵永蛰”这样的描述,这些都说明了曹操墓的地宫,不仅仅埋藏得很深,里面还有石砌的墓门,而且它就是采用砖结构建造的。

 

    可以肯定地说,这应该就是潘伟斌在“曹操墓的考古学证明”过程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了。但是问题恰恰就在于,这一些材料的证据力,倒底会有多大,到底有多少是可以让人们信服的成分?难道从曹丕和曹植两个人,所说的这一些文字之中,就能够充分说明曹操墓,一定是有石门、有长长墓道的“四角攒尖”砖结构地宫了?《汉书·王莽传》中,有“斧敬法闼”的记载,闼是小门的意思;李白《诗》中,有“牛羊散阡陌,夜寝不扃户”的诗句,扃是关闭的意思;《淮南子·坠形训》中,有“熊罴蛰藏,飞乌时移”的描述,蛰是深藏的意思。从哪里能看得出,这些文字和砖结构的曹操墓,会存在任何一点的粘连关系?

 

              东汉时期最高等级的墓葬形制

 

    潘伟斌这番论证,应该有一定依据才对。人们经过努力,终于找到他论证的依据了。原来,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刘庆柱对《青年周末》记者李佳,发表了一个重要谈话。他说:“我们都知道,帝王陵寝在西汉时的风格是‘黄肠题凑’,到了东汉时是‘黄肠石’,而东汉的晚期,就改变成‘砖室墓’了。曹操所处的时代,就是在东汉晚期,所以在安阳这座有前后室的大型砖结构墓,一看就是皇陵,或者是高等级的贵族墓,这样一来,时代有了,级别身份也有了。”人们一看就知道了,潘伟斌之所以敢把砖结构墓和曹操墓葬搅和在一起,其身后是有刘庆柱院士的这一个考古论述,作为自己对外发言的立论基础的。

 

    至于刘庆柱这一个论证的依据在哪里,人们就不得而知了。但必须强调一点,不论是刘庆柱、还是潘伟斌,在对曹操墓的考古学论证中,其实都将曹操生前的身份、地位和权力,完全定格在“天子”这两个字上的。潘伟斌说过:当年的曹操,入朝去见汉献帝,可以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权位均在诸侯王之上,又被授于金玺、赤绂;曹操进爵为魏王后,又备有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王冠之上,更加有十二条玉旒;可见曹操生前,已经是一个比帝王还要帝王的最高统治者;他的出行,可以乘金根车,可驾六马,凡此种种,无一不与当时天子最高礼仪完全等同起来。看看这一个时期的曹操,是那样的威风凛凛和霸气冲天!

 

刘庆柱和潘伟斌两人,对于“曹操是以天子礼仪安葬”的有关论述,如果是正确无误的话,按照古代“事死如生,事亡如存”的牢固理念,那么东汉末年的汉献帝,在曹操去世之后,当然会以汉代天子的规格和礼仪,为他举行隆重的国葬,会为他建造最高等级的陵墓。比如,曹操当年有六马驾驭的金根车,有象征最高权力的金玺,有他头戴的金冠,如果都能将这些放进墓中,这才符合他的真实身份。洛阳的地区,过去发现一车六马作为陪葬的天子陵墓就很多。曹操生前具有的天子地位,是那样的不可动摇,只可惜所有这一些与天子葬礼直接有关的器物,没有一件被放进安阳这一座应该具有天子规格的“曹操墓”中来。

 

中国古代的帝王,在他们生前就留有“丧事俭约”遗言的,其实是很多的。所以在他们去世之后,有的埋进地宫的珍宝就会减少,有的还以瓦器去替代,有的也不搞地面上大规模的寝殿,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那就是他们对地宫建设的规格和规模,从来都没有降低过。曹操在生前只是强调了,在自己的陵墓中“不埋金玉、不封不树”,从来就没有说过地宫建设可以从简进行。总而言之。曹操墓的地上建筑和地下建筑,百分之百与东汉天子的墓葬,是完全相一致的。从这一个角度去看,安阳这一座所谓的“曹操墓”,根本不具有东汉末年天子墓葬的任何特征,根本不具有东汉末年天子墓葬最高等级建筑结构的基本要素。

 

曹操要取代汉室的狼子野心,可以说是妇孺皆知的,但是他在表面上对汉献帝,还不得不装出一付恭敬谦让的样子,当自己被朝廷封为魏王时,是经过三诏三让的过程之后,才“勉强地”应允下来的;曹操的儿子曹丕,在汉献帝禅让之前,也是反复地辞让,最后才登上皇帝宝座的。曹操父子全都是老谋深算的政治人物,他们的如意盘算是,在条件不完全成熟时,必须尊奉汉献帝为天子,目的是尽量掩饰自己篡位的图谋。谁人不知,窃国大盗袁世凯做梦都想当皇帝,但在他称帝前,也有一番万般推托的拙劣表演。曹操对自己后事安排,更是一种重要的政治试探,目的在于摸清汉献帝对曹家,是否还存有微微的抵触情绪。

 

决定以“天子礼仪”安葬曹操的,确实是汉献帝的主意,在有关曹操的墓址、地宫、黄肠题凑等后事的具体安排上,都必须按照汉献帝下达的旨意办理。曹操在生前,对于军政大权和财富的追求和攫取,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而迫于曹操的欺世淫威和霸道,汉献帝一直是唯唯诺诺、百般顺从、不敢有半点不恭之举。为了自保摇摇欲坠的汉室江山,他不得不将曹操的丧事,按照当时汉代天子的最高礼仪和规格来办,办得要让任何人都挑不出一丝的瑕疵来。曹操过去是说过“葬高岗、不埋金玉、不封不树”的话,汉献帝是个聪明的人,曹操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一种“伟大谦虚”而已,他哪里真有胆量去草草地安葬曹操。

 

汉献帝当时以汉代最高等级的天子礼仪,隆重安葬了曹操,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在曹操死后九个月时间,汉献帝屈于来自各方的压力,干脆就将自己的帝位,禅让给本来就掌握了实权的丞相曹丕。曹丕当上了大魏王朝的皇帝后,也以相应的礼仪进行了回报,尊汉献帝为山阳公,让他的身份和地位,均在所有诸侯王之上:山阳公上朝奏事,不必称臣,受魏帝的诏令,可以不拜,他的出行车服,郊祀天地,依然如故,往日的一切待遇,悉数加以保留。汉献帝在逊位之十四年后也去世了,魏明帝曹叡也同样以天子礼仪,隆重地安葬了他。完全可以肯定,曹操和汉献帝两人的墓葬一样,当时都是属于最高等级的天子规格的。

 

很多人都以为,是魏文帝按照曹操节丧的遗令,建造了曹操的高陵,所以将曹操高陵,只看成是魏国的、而不是东汉时期的墓葬,这实在是一种错觉。如果真以魏晋时期墓葬制度去审视曹操墓,那就是颠倒历史的时空关系了。那么,汉代最高等级的天子墓葬的情况,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呢?人们根据《后汉书·献帝纪·注》的以下有关记载,可知:当时的“天子葬,太仆驾四轮辀为殡车,中黄门、虎贲,各二十人执绋。司空择土造穿,太史卜日,将作作黄腸题凑。谒者二人,立乘六马为次,绋长三十丈,围七寸,大行,行五十人,公卿以下子弟,凡三百人,皆素帻。……执事,下明器,太祝进醴献,司空将校复土。”

 

           “黄肠题凑”墓室和悬棺下葬

 

帝王去世之后,由将作大匠主持建造陵墓的黄肠题凑,直到棺木放入其中,并最后进行复土。东汉的王符在《潜夫论》说:京师贵戚,所用“檽梓豫章,所出殊远,生于深山穷谷,经历山岭,立千步之高,百丈之溪,油溃入海,连淮逆河,行数千里,然后到洛。计一棺之成,功将千万。夫既其终用,重且万斤,非大众不能举,非大车不能挽。东至乐浪,西至敦煌,万里之中,相竞用之。”帝王下葬的棺木,就更不一般了。“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历代帝王制作棺木的首选木料,就是那种埋在地下几万年的珍贵名木---阴沉木,它的色彩华贵,柔滑细腻,具有浓香。由于木质特别坚实,重量也就特别大。

 

要将万斤重的棺木放进墓室之中,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所以对棺木的安置方法,历来就有严格的章法规定。《礼记·丧大纪》记载“天子用六繂四碑,君四繂二碑,大夫二繂二碑,士二繂无碑,庶人至卑,不得引绋下棺。”《礼记·曲礼》中,有“适墓不登垄,助葬必执绋”的记载。意思是,在丧葬的最后阶段,外人不能够登上墓室顶部,这就带来了一个很实际的操作问题:天子的棺木,怎样才能够放进黄肠题凑的墓中去的呢?在《尔雅·释水》中,有“绋,繂也”的记载;在《释名·释丧制》中,有“悬下圹曰繂,繂,将也,徐徐将下之”的记载;在《礼记·檀弓下》中,有“下棺繂绕,天子六繂”的记载。

 

繂,就是绋,又称为綍,在《周礼·地官·注》中,有“綍,举棺索”的记载。因此古代将牵引大索的工作,又称为执绋,据有关史料的记载:为天子执绋的有千人,为诸侯执绋的有五百人,为大夫执绋的有三百人。随着生产力的不断发展,后来产生一种叫“机窆”的下葬方法,在《礼记·檀弓下》中,有“公输般请以机封”的记载。机封,又称为悬封,它借助辘轳的机械作用原理,可以将棺木徐徐放入墓中。所谓“碑”,是以巨木为柱,形如石碑,立于墓圹一侧,在《封氏闻见记·碑碣》中,有“天子诸侯葬时,下棺之柱,其上有孔,以贯繂索,悬棺而下,取其安审,事毕因闭圹中”的记载,它说的就是这种机封。

 

类似的记载还有很多。比如:在孔颖达的《疏》中,有“以繂绕者,繂即绋。以绋之一头系棺缄,以一头绕辘轳”的记载。所谓“天子六繂”,就是天子的棺木,以六条大索牵引,经过六个辘轳的启动,才能自上而下,平稳地放进墓室之中。由此可见,在帝王的棺木尚未入葬之前,在黄肠题凑上空,还没有进行最后的封顶,为了能够使棺木下葬,必须留有棺木的入口。在《后汉书·方术列传》中,有“使悬棺下葬”的记载;在《后汉书·周磐列传》中,又有汉安帝“建光元年,桐棺足以周身,外椁足以周棺,敛形悬封”的记载,《注》说“悬封,谓直下棺,不为埏道”,说明在东汉晚期,仍然盛行这一种下棺的方式。

 

有的学者还提出以下观点:到了两汉时期之后,帝王的棺椁是可以经由墓道,从横向推进黄肠题凑中去的。这一种观点是不切合实际的,因为入葬到黄肠题凑的,既有内棺、还有多重外棺,里外层层相套形成完整的套棺,无论是内棺、外棺,不仅重量大,还有很好的密封性,这不是靠现场临时拼装所能完成的,它们都要以悬封的方式,下放到墓底的位置上。如果先横向推进多重外棺,最后再横向推进内棺,仍然还要将万斤重、装有帝王遗体的内棺,高举到外棺的上空,让它装进外棺的内部,这时候黄肠题凑的墓室,哪里还有这么大的多余空间,在被密封的黄肠题凑内,更不可能安装几个提升棺木必需的辘轳这种装置。

      

《后汉书·献帝纪·注》中,“司空择土造穿”的意思,就是按照陵墓前期的规划建设方案,立即到现场去进行墓址最后的准确定位工作,然后按照帝王陵墓地宫建设的工程设计方案,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竖穴土方的大开挖,运来各种建筑材料,建造黄肠题凑的地宫,一直等到灵柩自上而下,徐徐入圹,在主室的基座上就位,然后再用整条的大尺寸横木,将墓顶进行严密地覆盖,在横木上面加蓆,蓆上铺以石灰、木炭和膏泥,使其与外界的水份和空气尽量隔绝,以求尸体能够长期地、有效地保存,经过将校们指挥的回填复土,地宫的工程随即宣告结束,如果要将封土堆成山,或者再搞地面建筑的,后期可继续地进行。

  

黄肠题凑结构的地宫,只有在它最后的封顶之前,执绋者们牵引的天子棺木,才可以从顶部,由上而下顺利安置到黄肠题凑底部去。而其它结构的墓室,如拱顶、攒尖顶、穹窿顶,它们的上空是不能够开口的。万斤重的棺木,要进入地宫的中心位置,如果从墓道之中,以横向方式推进,所以就不存在棺木执绋下葬的过程。在《后汉书·礼仪志》里,有“大丧,太子即日即天子位于柩前,司空择土造穿,太史卜日,治黄腸题凑,便房如礼”的记载。必须强调,这里“择土造穿、治黄肠题凑”,是指刚刚即位的新皇帝,给刚刚去世的老皇帝,要做的第一件大事。而不是指新的皇帝即位之后,立即就为自己去“预修”陵墓。

                      

 帝王“预修”陵墓,一直是建筑学很重要的研究课题,在《后汉书·礼仪志》里面,确实有一段“天子即位明年,将作大匠营陵地,用地七顷,方中,用地一顷。内梓棺,柏黄腸题凑,容大车六马,皆藏之内方”的文字记载,于是几乎所有的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们,都把它当作是新的君王在即位不久,立即就要为自己去“预修”陵墓的史料依据了。有很多的支持者,也都十分坚定、自信地说:西汉时期的帝王,如汉景帝、汉武帝、汉成帝等,就有即位不久,下令去为自己建造“寿陵”的史料记载,难道这些都不是帝王们生前“预修”陵墓的有力凭证吗?这些白纸黑字写着的文字,难道是可以被其他人否认和推翻的吗?

 

            秦汉帝王“预修”陵墓的真相

 

    在《晋书·索綝传》中,有“汉天子即位一年而为陵,天下供赋三分之,一供宗庙,一供宾客,一供山陵”的记载。意思是,汉代皇帝从即位第二年开始,每年都要拨出国家税收的三分之一,去为自己营建巨大的陵墓。不知有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种说法,是完全不符合实际情况的,甚至还是极端荒谬的。试想一下,如果整个国家的税赋收入,全部用在这三件事情上面去,汉代哪里还有财力,去修建未央宫、长乐宫、上林苑,哪里还有财力,去治理黄河连年的水患,哪里还有财力,去整顿军务去抗击北方匈奴常年的入侵。国家的财政收入,真的被三件事耗费殆尽,汉代还拿什么再去发展经济,以求得社会的繁荣稳定?

 

    如果皇帝一即位,就把三分之一财政都独吞了,都拿去建造自己陵墓去了,那么他的皇伯、皇弟、皇后、太后、皇儿、皇孙,以及数以百计的王室成员去世后,所需的建陵墓造费用,难道都要由自己来负担的?其实,真实情况是这样的:全国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是用来建造陵墓的预算,但决不是建造皇帝一个人的陵墓,按照规定的墓葬制度和墓葬等级,凡是墓葬经费由朝廷负担的人,都要从这三分之一财政税收中支出。如果全国稅赋的三分之一,只供皇帝建造陵墓,别人不许沾边的话,那么天下就要大乱了。有的皇帝三天便去世,有的皇帝半年就死掉,再即位的皇帝应该怎么办?建造这一些陵墓的钱又该从哪里出?

 

 帝王在即位不久,首先就去建造黄肠题凑地宫,如果他在几十年内不死的话,岂不早就变成一个大水库了。所以黄肠题凑的地宫,根本就不能在生前进行“预修”。《后汉书·礼仪志》中,只说“天子即位明年,将作大匠营陵地”的话,一些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总是忽略、或者有意、无意抹去其中的一个“地”字。其实,“营陵地”和“营陵”完全是性质不同的两回事。“营陵地”只是“营陵”中的一部分前期工作,目的是给帝王寻找几处陵址方案,提出日后陵邑的建设规模,拟定富豪商贾的迁徙步骤,对各个陵址的地形、地质、风向、日照、水文,进行实地调查,以供工程最后的决策之用,这是一项无形的工作。

 

据《汉书》有关记载可知,汉景帝在即位五年后,就下令建造一座阳陵邑,又过七年,开始修建陵上的寝殿建筑;再过五年,汉景帝去世。汉武帝在即位两年后,下令设置茂陵邑,过了十二年,茂陵邑初具一定的规模,朝廷召募十万民众前去居住,又过三十一年,再次迁进商贾富豪,形成一座有几十万人居住和生活的大城市。在《汉书·张汤传》中,有“汤调茂陵尉,治方中”的文字记载,张汤是当时的长安吏,张汤在家养病时,汉武帝竟然亲自上门去探视,足见两人的亲密程度。张汤被朝廷任命为“茂陵尉”,就是汉武帝让他去组织一批专业的研究人士,进行一项以“方中”为核心内容的陵园建设的前期论证活动。

 

    整个帝王陵墓的建设工作,实际上是一项很复杂、很巨大的系统工程。秦汉时期的帝王陵墓,既包括有立项、选址、定位、规划、设计、备料等的前期性工作,又有后期的现场施工建设的过程。就陵墓建设的本身而言,它有地上工程和地下工程两大类。地上的工程,主要包括建设陵邑、陵寝。地下的工程,主要包括陵墓“黄肠题凑”及其封土的施工。有的帝王在死后,是先建“黄肠题凑”入葬,再建地上寝庙;有的帝王生前,先建地上寝庙,死后再建“黄肠题凑”地宫。不管怎样“黄肠题凑”地宫,都是帝王“临危时刻”、或者去世后才建造的,等到大跨度拱顶施工技术成熟之后,地上地下的工程才可以同步地进行。

 

    “营陵地”和“营陵”,虽然都包含有“营陵”两个字,但差别恰恰就在这一个“地”字上面,“营陵地”的工作,说穿了就是要去和“地”打交道。李华在《含元殿赋》之中说得好,“夫先王建都营室,必相地形,询卜筮,考以农隙,……虞人献山林之干,太史占日月之吉”。意思就是,朝廷如果要进行任何一项重大的建设工程,事先一定要做好大量的前期性工作;而帝王陵墓的重大建设工程,自然也不可能有例外,也要做各种“相地形”的工作。帝王的陵墓,是特别讲究风水的,而风水又和实际地形密切相关,帝王所居之处,称为吉地,帝王所葬之地,称为吉壤,而要得到这样一块风水宝地,那是要千挑万选的。

 

    西汉的成帝刘骜,本来就已经耗用十年时间,在扶风县建造了一座“延陵”,由于他好大喜功,嫌地面上的宫殿建筑,还不够气派,又下定决心到“背山面水”的骊山北麓,去另外择地建造一座新的“昌陵”。不料等到地面上的工程,建造了一半,却发现地宫所在的位置上,地下水位高得出奇,最后只得宣布放弃昌陵的建设工程。《汉书·成帝纪》记载说:“将作大匠万年,知昌陵卑下,不可为万岁居,奏请营作,建置郭邑,妄为巧诈。”将作大匠,类似当代的“建设部长”,由于墓地选择的不当,致使产生了严重的责任事故,当然要受到朝廷的严肃追究。将作大匠万年遭到了革职处罚,最后被放逐到遥远的敦煌郡。

 

    帝王陵墓的选址工作,有时甚至还要惊动皇上本人。这在《献征录》之中,有“明永乐七年,成祖择寿陆,久未得吉壤。礼部尚书、江西术士廖均卿,至昌平县,遍阅诸山,得县东黄土山,成祖即日临视,封天寿山”的记载。在《历代陵寝备考》也说“明孝宗,宏治十八年六月,营泰陵。初建泰陵,盛传其地有水,吏部主事杨子器直言其事,遂下杨锦衣狱。”陵墓选址工作中,位置变更的现象,也是家常便饭。因此“营陵地”的过程,需要耗用相当长的时间。相反“营陵”工程,尤其是黄肠题凑的地宫,施工的工期则很短,如果朝廷的黄肠木,平时就有非常充足地储备,那么在一、两个月之内,就能将地宫垒砌起来。

 

                曹操墓和“黄肠题凑”难解难分          

 

    两汉帝陵地宫建造的时间,实际上都是短暂的。比如:西汉刘邦死后二十三天,惠帝死后二十四天,武帝死后十八天,昭帝死后四十九天,元帝死后五十五天,成帝死后五十四天,哀帝死后一百零五天,各自都依照礼仪制度下葬了;东汉光武死后一个月,和帝死后四个月,桓帝死后三个月,灵帝死后三个月,献帝死后六个月,也都各自依照礼仪下葬了。如果,施工现场的运输条件好,那么黄肠木的砌块尺寸越大,它的施工速度也就越快,就像当代城市中的大型砌块建筑一样,一座高楼大厦,几天内之就能将它们建造起来。有的帝王自己在病危之际,就紧急下令工匠到墓地开挖竖穴,那么地宫建设的时间便可大大提前。

 

    从春秋战国开始,一直到汉魏的时期,除了少数的帝王、诸侯,采用一种“依山凿石”方式,能够建造隐蔽性能更好、结构更加坚固的地下宫殿之外,其他所有的天子、以及诸侯王的陵墓,都是采用黄腸题凑这一种地宫结构方式的。“黄肠题凑”的本身,标准化的程度高,施工的工期很短,结构又安全可靠,所以深得君王的认可。“黄肠题凑”是帝王和特有的最高等级的墓葬,其他大臣去世之后,如果得到帝王特别恩准,也照样能够采用。比如:在《汉书·霍光传》中,就有“光薨,皇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赐黄肠题凑一具”的记载;在《汉书·董贤传》中,有汉哀帝“令将作为贤起冢塋义陵旁,刚柏题凑”的记载。

  

    在《后汉书》一书中,有东汉的和帝年间,紧急下令调集黄肠题凑所需木料的文字记载。在《后汉书·梁商列传》之中,还有“商薨,帝亲临丧,赐以东园朱寿器、银缕、黄肠、玉匣,赐谥忠侯”的记载,这里说的就是,有一位叫梁商的大臣,生前立有大功,在他去世后,东汉的顺帝,也特别赐给他一具黄肠题凑,并追封他为忠侯。在《续后汉书·卷87》中,更有“汉兴,凡诸帝崩,缠以缇缯,以玉为衣,上襦下札,缀以金缕,梓宫便房,黄肠题凑”的记载。从这些史料记载中,人们可以看到一个基本事实,一直到东汉的晚期,以黄肠木为主要建筑材料的黄肠题凑,始终都与当时最高等级的墓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众多的事实说明了,魏明帝给汉献帝建造的地宫,是汉魏时期最高等级的黄肠题凑结构,这是有确凿、可靠史料记载的,是谁都否定和推翻不了的历史事实。有人一定会问:曹操以汉天子礼仪制度被汉献帝安葬,虽然是一种历史的必然。但是安葬他的高陵地宫,是否也采用黄肠题凑这种结构,似乎没有见到确切的史料凭证。现在告诉大家:在《历代陵寝备考》一书,收集的周厚堉《拟陆机弔魏武帝文并序》里面,就有魏武帝高陵地宫“启方中之题凑,封秘器于黄肠”的文字描述。这就充分说明:曹操高陵的方中(地宫),确实还是黄肠题凑这一种结构的,而且地宫是能够垂直开启的,这符合天子灵柩执绋下葬的礼仪。

 

根据《历代陵寝备考》上:有“古者不封墓室,汉而下帝王陵皆立庙,大祥谒庙,以明孝思行”的记载,按照汉天子丧葬制度建造的曹操高陵,和其他汉代帝王的陵墓一样,除了地下建有黄肠题凑的地宫之外,在地面上还建有规模宏大的寝庙建筑。《晋书·礼志》中,明确记载“古者天子诸侯葬礼粗备,汉世又多变革,魏晋以下,世有改变,大体同汉之制,而魏武以礼送终之。魏武葬高陵,有司依汉立陵上祭殿。”由此可见,尽管曹操在生前是留有“不封不树”的遗言,但都没有被汉献帝所采纳,安葬曹操的高陵,地面上确实建有大规模的寝殿建筑和其他的陵邑建筑,曹丕后来能够到高陵祭墓,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曹操高陵的建设,与东汉的帝王墓葬,是完全没有区别的。但是三国时期,由于诸侯鼎立,社会动荡、战乱不止,历代帝王陵墓屡屡被掘,曹操本人也曾经肆无忌惮地挖过前朝前代人的墓葬。由于害怕曹操高陵,同样也遭此厄运,曹丕对墓葬制度进行如下改革:“寿陵因山为体,无封树,无立寝殿、造园邑、通神道。”同时下令,毁掉高陵地面原有的寝庙,使得地面上不再留有任何的一点痕迹。在《晋书·礼志》中,就有“至文帝黄初三年,高陵上殿皆毁,自后园邑、寝殿遂绝”的记载,真正的曹操高陵、以及后来的魏国帝王们的陵墓,地面不再出现有任何一点标志性的物体,这就是它们很难被后人发现的真实原因。

  

自春秋战国直至两汉时期,凡是采用竖穴土圹埋葬的,属于最高等级墓葬形制的“黄肠题凑”,应该是帝王陵墓建设中,最被推崇、最有身份、最有尊严的一种建筑结构形式。处于这一个历史时代的所有帝王(包括不可一世的秦始皇、以及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不管他们手中的权力有多大,不管史书上对他们的陵墓,有过超越时空的文字描述,但科学技术才是一个硬道理,建筑工程许可的物质条件,对任何人都具有无法抗拒的约束力。“黄肠题凑”就像一道“紧箍咒”,牢牢地掌控着帝王陵墓建设的大方向。东汉的末年,已经享有天子之尊的曹操去世后,由汉献帝亲自督建的陵墓地宫,也只能采用这种建筑结构形式。

 

    毫无疑问,黄肠题凑是当时的帝王、诸侯王在去世之后,按照规定礼仪采用的一种最高等级的地宫结构,但这毕竟只是极少数的人,才有资格享用的。既然它的使用范围受到严格地限制,那么朝廷中的文武大臣和其他非王族成员的墓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一开始,他们只能采取建造木椁的方式,使用木墙体和木顶盖,以便支撑来自墓顶及四周土体的压力。等到实心砖用来砌筑墙体之后,一开始仍然在砖墙上铺设木材顶盖,当大尺寸的砖用来砌墙之后,就出现了各种砖室墓,一直到汉魏时期,在王公贵族墓中,出现了砖拱的结构,正如刘庆柱、潘伟斌在文章中说的那样,它们只是当时的一种“高等级”的墓葬而已。

               

                黄肠题凑”还有等级的区别         

 

    他们两人,为什么一直都不敢明确地说,砖拱结构就是当时最高等级的地宫结构形式呢?原来,高等级的墓葬和最高等级的墓葬,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在它们之间,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最高等级的、以黄肠题凑为主要标志的地宫建筑结构,只是帝王们才有资格去享用;而其它高等级的、以砖结构为主要标志的墓室建筑结构,只与其他的“二等公民”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有充分材料说明,属于“一等公民”的皇帝老爷,绝对不可能屈尊于与自己身份不相符合的砖结构墓中去;而那些只具有“二等公民”身份的人,当然也绝对不可能僭越朝廷的礼仪制度,而入葬到那一种最高等级的黄肠题凑墓室之中。

 

 黄肠题凑在八百多年的历史进程中,一直被历朝历代的帝王、诸侯所青睐,这是有其独特的背景条件和突出优点为前提的。在远古的中国,气候湿润,遍布森林,无论是地面建筑、还是地下建筑,可以源源不断地使用众多的木材。由于取材方便,加工技术并不复杂,平时可以将采伐下来的木料,制成尺寸不同的大小砌块。这种砌块能够大批量加工,遇有帝王紧急丧事,可以随时统一调配使用。用大尺寸的砌块砌成墙体,空间组合十分灵活,就像人们搭积木一样,可以组装成各种不同平面的墓室。这种墙体和顶盖,又具有特别良好的密封性,很多在黄肠题凑墓葬中发现的古尸,能够做到千年不腐,甚至做到“面色如玉”。

 

 黄肠题凑的地宫,是什么时候退出历史舞台的呢?中国的木结构建筑,在历代的政治变革中,总要被大量烧毁,后继者又大量重新建造,所以木材消耗实在太大。帝王黄肠题凑的地下墓室,需要木材的数量,实在是大得惊人的。北京大葆台汉墓的“黄腸题凑”,是用15880根条木,堆积起来的;山东定陶汉墓“黄腸题凑”最大的木料尺寸,有长达4米、宽0.8米、厚0.5米的,根据初步的测算结果,它所耗用的木材,有3000立方米之多。长久以往,木材越来越少了,矛盾也越来越突出了。如果当朝的君王、后宫、大臣们,要建造的这一类墓葬很多,平时又没有足够储备的话,临时供给这么多的木材,当然是非常困难的。

 

 由于木材供应缺口实在太大,朝廷不得不采取各种节省木材的对策和措施:首先是要严格地限制优质、高档木料的使用范围。其具体的做法是:将黄肠题凑按木质优劣程度分为柏木黄肠、松木黄肠、杂木黄肠三类,除了必须确保重中之重的帝王,可以采用大尺寸柏木外,凡是需要由国家提供黄肠木建造墓室的其他人,可以根据不同的级别,只能去选用一些松木、甚至是杂木了。在《后汉书·中山简王列传》里面,就讲述了一段东汉的中山王刘焉去世后,不得不下令紧急征调木材的故事:“征发常山、巨鹿、涿郡……黄肠杂木,三郡不能备,复调余州郡工徒及送致者数千人,……凡征发摇动六州十八郡,制度余国莫及”。

 

 节省木材的第二个办法是,在木材供需矛盾越来越大的情况之下,必须尽量地减少黄肠木使用的大小尺寸。著名学者王国维早年在《南越黄肠木刻字》这篇文章中,就说过“甲寅、乙卯间,粤东南海人治地,得南越文王故冢,有大木数十章,皆长丈余,方尺余。……《水经·湘水注》引郭颁《世语》,魏黄初末,吴人发长沙王吴芮冢取木,于县立孙坚庙。中木可作庙材,其巨可知。南越墓中皆巨材,可见当时制度皆如此。”长沙王吴芮是西汉早期的诸侯王,从他墓室中取出大尺寸黄肠木,可以用来建造东吴时期皇帝孙坚的木结构的大庙。应该说,黄肠题凑的本身,按照木材大小不同,还有巨木式、中木式,小木式的等级之分。

 

 眼看着上等木料供不应求,于是就逐渐出现了替代品,在当时一些王侯陵墓之中,有的便以黄肠石取代了黄肠木。建筑的材料虽然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但是“黄肠题凑”的结构式样、砌筑的方法,却没有多大的改变。比起黄肠木来,黄肠石加工更简便,更坚固,抗腐性更好。“题凑”的本身,就是用大型的砌块,进行堆垒砌造,形成框壁结构的墓室。过去是用黄肠木砌墙,用长条木盖顶,后来是用黄肠石砌墙,用条石盖顶。无论是用黄肠木、还是用黄肠石建造起来的黄肠题凑结构的墓室,它只能是平顶的,而不可能是拱顶的。应该说,黄肠题凑与墓室的平顶,始终联系在一起,而与拱顶,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一点关系。

  

    远离京城的广州,在后期的南越王陵墓中,首先就开始进行了这一种新的尝试,它以大尺寸的黄肠石砌墙,在顶部盖以大石板;在山东巨野的刘髆墓,是“凿山为穴,横木为顶”的;在河南永城的梁国王墓,是垒石为壁,以长条石为盖顶。人们都知道,秦汉以前所有的城门和桥梁桥洞,都是梁式而没有拱式的。“拱”表示人两臂合抱,而拱的建筑学本意,是在柱与柱之间,形成弧形的窗壁或门洞,后来又在墙与墙之间,形成弧形的顶部。从平顶发展到拱顶,是建筑技术史上的重大突破,它有一个缓慢发展和演变的过程。砖拱结构墓室的逐渐普及,是石拱墓产生的先决条件,但是它们毕竟是属于两个不相同的结构体系。

 

潘伟斌在《曹操墓的考古学证明》这一篇文章中,宣称的“东汉前期帝王、诸侯王墓葬是题凑石墙,到东汉晚期帝王、诸侯王的高等级墓葬,则为穹隆顶砖结构墓”的这一种说法,本身就是完全站不住脚的。难道他敢于断言,在东汉晚期的帝王陵墓之中,就已经不再存在任何黄肠题凑的地宫结构了?请人们还是充分注意以下这样的一些事实:后人在洛阳的北邙地区,发现的东汉晚期帝王陵中使用的黄肠石,实在是多得不胜枚举的。根据郭玉堂先生《洛阳出土石刻时地记》中提供的一些材料来看,“东汉黄肠石,刻永建、阳嘉的年号,出土处就在洛阳城东北三十里的邙山岭上的耀店村、后沟村、三十里铺、象庄村一带。” 

 

             砖结构墓与两汉帝陵无缘

 

在赵振华先生所著的《洛阳东汉黄肠石题名研究》一书之中,还系统地介绍了在洛阳地区出土的黄肠石上面,刻有“元嘉二年、永兴二年、元和六年、嘉平元年”等的铭文。这“永建、阳嘉”,是东汉顺帝的年号,这“元嘉、永兴”,是东汉桓帝的年号,这“元和、嘉平”,是东汉章帝、灵帝的年号。所有这一些铭刻都充分地说明了:黄肠题凑在东汉的晚期,并没有真正退出历史的大舞台。在《中国墓葬史》一书中,也说过“在河南孟津发现一座东汉晚期的黄肠石墓,黄肠石上刻有姓氏文字。徐州土山一带东汉晚期王室墓葬中,也发现过众多的黄肠石。”人们都知道,在安阳这座古墓中,竟然就没有发现一块黄肠石。

 

    从刘庆柱本人执笔执笔的《秦都咸阳第一号、第三号宫殿建筑遗址发掘简报》有关材料看:咸阳宫的墙体都以土坯垒砌,秦砖只是用来铺地。著名学者张卓远、王伟在《中国砖石建筑溯源》一文中,也说“考古发掘资料表明,战国末年已出现各种形状的实心砖,但它主要用于重要建筑的地面、廊道、高大台基的边沿、墙体收头等部位。东汉以后,条砖在地上、地下建筑的墙体上,才逐渐地普及开来。”这里说的意思是,秦代以前的漫长历史岁月中,砖还没有能够由地面“爬”到墙上来,怎么可能一步登天,会在地面上出现各种形式的砖结构建筑,又怎么可能会钻进地下墓室中,突然出现砖穹窿顶、或者砖四角攒尖顶。

 

    西汉时期砖才上了墙,这是有一个漫长的演变过程,砖还要由墙体上升到屋顶、或者墓顶,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汉代先是在中原地区,偶尔用空心砖扣成坡形的墓顶,随后小跨度的砖拱结构,从地上建筑运用到地下。徐吉军在《中国丧葬史》书中说:“穹窿顶,始于三国东吴时期。长江下游地区,已经流行这种结构,如安徽马鞍山的东吴朱然墓,就采用穹窿顶。”砖穹窿顶,只是一种有自身推力的结构,它的优点是,可以使上部封土的荷载,均匀地传向四壁;其致命缺点是,施工难度太大,一旦顶部遭受破坏、或者未竣工之前,在上空出现缺口,墓顶就会全部塌落。这就是历代帝王陵墓不敢贸然采用的主要原因。

  

    与穹窿的墓顶相比,四角攒尖墓顶的施工难度更大,安全性和稳定性也更差。四角攒尖的墓顶,用一块块松散的砖块,以层层收缩方式进行搭砌,砖缝又无粘结材料,所有砖块的重力,都各自垂直向下,一旦自身失去了有效支撑,坍塌的机率也就很高。更为重要的是,它的施工工期,偏偏长得惊人。比如:山西省有一座北魏时期建造的四角攒尖砖室墓,不仅总共用去了24万块散砖,而且人们根据《大同府志》可知:它从“太和五年起,作八年而成。”建造这一种四角攒尖砖结构的墓室,既耗工日、又很不稳固,因此普及率并不高。在当代的很多考古发掘现场,人们看到的砖穹窿顶、砖四角攒尖顶,绝大多数是坍塌的。

 

随着古代石材加工工具和操作技术的不断进步,在充分地总结砖拱结构的基础之上,宫廷掌管陵墓建设的官员和建陵的工匠们,就开始将石拱结构墓顶的施工方法,引进、移植到黄肠石的墙体上面来,逐渐形成一种新型的石拱墓顶结构,当这种石拱技术完全成熟之后,便成为帝王陵墓地宫结构的一种首选了。砌拱所用的石料,体积和自重都很大,只要在墓室顶部“空其一石以待合龙,一石紧而全瓮之石皆紧”,这一种建筑结构,施工工期也很短暂。根据《宋史·礼志》有关史料可以知道:宋代的所有帝王,生前都不建造寿陵,而等到驾崩之后,再派员进行选址,并在七个月之内筑陵入葬,他们的地宫都是石拱结构的。

 

其实,无论是地上建筑的屋顶、还是地下陵墓的墓顶,历来都是空间组合最复杂、施工难度又最高的结构。比如:北京故宫“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奇特的角楼,没有鲁班那样的绝招,肯定建造不起来。地下陵墓的墓顶,要承受封土的巨大荷载,如果不采用特别坚固的、特别可靠的顶部结构,永远不可能成为帝王陵墓工程的首选。以定陶王的黄肠题凑为例,它以多达五层的横向巨木,将墓室顶部严密覆盖,来自上方的任何外力,都难以将它压倒、压垮。大型的石拱结构,虽然能够取得更大墓室空间,抗压性也更好,但那都是一些后话。相比之下,以砖为主要材料的各种墓顶,自始至终都不可能真正登上两汉帝王陵墓的大雅之堂。

 

刘庆柱和潘伟斌及其支持者,一方面说当年的曹操,是以汉天子的礼仪制度去进行安葬的,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安阳这座所谓的“曹操墓”,只是一个“高等级”的砖结构墓。于是有人开始设想,如果能够将砖结构墓的身份和地位,再向上提高几个挡次,如果能够使砖结构墓和黄肠题凑墓室,划上一个等号,那该有多好啊!在这方面郑州大学的韩国河是费尽心机的。在二〇一〇年二月十二日的《中国文物报》上,他就发表文章说:根据文献记载和出土的遗物证明,西汉帝陵多用黄肠题凑葬制,东汉帝陵的建筑材料多用“黄肠石”,当然,一些高级的大墓往往用特制的砖,替代黄肠石垒砌墓室,可以称之为“黄肠砖”。 

  

在安阳这座所谓曹操墓的考古论证中,“黄肠砖”的新概念,就这样被韩国河轻松地杜撰出来了。在他的眼睛里,什么黄肠题凑、什么砖结构墓,什么最高等级墓葬形制,根本不存在原则性区别。应该说,他的这一番“曹操墓的考古学证明”,与严格意义上的考古论证,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看来,刘庆柱、潘伟斌如果再拿不出可靠材料证明,汉魏时期帝王陵确实已经不存在黄肠题凑这种最高等级地宫的话;如果再拿不出确凿材料证明,汉魏时期的砖结构墓,就是当时天子最高等级墓葬形制的话,那么广大网民,就更有充分的理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对他们提出种种的错误观点,去进行坚决地、彻底地否定。 

 

               后                           

    

谁也不能否认,河南安阳这座古墓的主人是谁,客观上已经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和观点。平心而论,争论的双方,不管有多少支持者,在学术论坛上是完全平等的。更重要的是,学术不分国界,不分地域,不分业内业外,不分权威非权威,谁都不能剥夺谁的话语权。毛泽东“笔墨官司,有比无好”的批示,于光远“学术问题不能搞少数服从多数”的论断,都代表中央坚持学术争鸣的正确方针。学术的争鸣,只靠材料说话;学术的争鸣,只认文、而不认人。应该说,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学术道德问题,然而被质疑者,至今仍然在不断地编造各种借口,拒绝与对方进行平等的学术交流,而这正是他们理亏心虚的表现。

 

鲁迅先生学的是医学,却是中国近代的大文豪;张艺谋学的是摄影,他的导演技巧被公认是中国之冠;李岚清副总理,钢琴弹得很好,还有音乐专著,谁敢说他是“乱弹琴”?有位学戏曲的人,后来成了考古学家。陈景元研究秦汉时期的陵墓,比刘庆柱、潘伟斌等人早多了,难道他对秦汉帝王陵墓,就没有一点发言权?有些钦定学术霸主,搞学问、搞研究,没有什么真本事,而让他去贬人、整人,却是非常的“内行”!二〇〇八年十月三十一日,温家宝总理在美国《科学》杂志上发表文章说:“没有学术自由,就没有科学创造。一个国家、只有尽一切可能避免摧折贤良,才会收获科学的秋天。”这才是学人的福音呢!

    

                                             2012-5-29 修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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