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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怒《脱轨》

(2007-09-23 16:00:46)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其他

余怒《脱轨》

 

车是火车,雨是酸雨,你遇见的我

是第二次的我。帽子在火中烧,跟着火车乱跑

行人向你

脱帽致敬。天气压下来,叶子

随之黄了。好大的铁,压着你的私生活

          一块气喘

          吁吁的石头

          从起点

          到终点

她和锁:房间里,两个鸡蛋在窃窃私语

一个水分子,望着水

迷茫的眼科病人,望着冠心病人

两种病,合成更大的病,拧成一股绳

 

失眠的窗户,使他露馅。我是拼贴画,分为

三个部分,下面比上面黑。一天比一天重

到了冬天,它关得更紧

          你这个老茧

          睡得太死

          长出水仙

半夜,你提着脏兮兮的塑料袋

干什么?封了口,却透明。透明,却看不见

里面的东西。越深越透明。母鸟都会飞

 

飞得邪乎,令我不高兴。我也有母亲

但我不爱她。你再用母鸟打比方

我就不干了。飞行的撒谎者,寸草不生的

死在语言中的绿洲

我对形状敏感,对颜色稍差些

长大了,一切都反了过来

          在红色中

          直线惊醒了

          直截了当当然好

天气忽冷忽热,曲线令我颤抖

抖出告别的话。保险丝断了

冻掉了牙齿。一个字母,该大写时

就大写。该小便就小便。我给你一分钟

 

我给你一个盒子。车站消失了,他的脸还在

你的身子还在。你真美,真曲折

火车被雪埋着,发烧的树上

          一句话在烧

          你在嘴里跑

          一呼一吸

          毫不费力

          ——她吃了夜莺

          居然还不会说话

门打不开,就是哑巴。我是哑巴,所以我被

认为无票乘车。请出示证件,使用你的

鼻子。(他是悲剧演员。他的生活

沾上了鼻涕)

 

风中人多,酒里人少,站台上只有一人

到了黎明,一块白布升起

耳鸣的火车站。一个点向里渗透

上班和下班的人互换身体

 

我和你,是一根绳子。我和他

是一个疙瘩。头发

陆续长出,胡乱编在一起。它是

  两性的辫子。光秃秃的树。叶子

  落光了,我也就回来了

  我和他,组成一把剪刀剪着,使你回不去

          铁轨闪闪

          你在哪里

          好一副银嗓子

肺活量太大。路太滑。灯太亮

房间太苦闷,埋着一根电线:你覆盖的面积

深处的鸽子

 

咕咕叫,在一把伞下,夜黑得向上卷起

你的眼睛,收敛着,向箱子里张望

(欲开却合的箱盖)。你看见了

它匍匐在箱底

          像手,不是手

          像脸谱,不是脸谱

            像一把刀,也不是

仅仅被假设了肉体,像她一样

且少一条胳膊。冬天了,你还得继续干下去

湿海绵:汽笛无人理会

我坐在她的信中,眺望你的信

 

他的咳嗽,一天天厉害,声音变了

整个人都浮出了。发自内心的皱纹

惊起的浮肿

          那细微

          静止的物理

        手电筒的光

我又看见了它,你不要那么抽象地、呆呆地

站在我的床前,用身体挡住光线,不让我

看到外面的雪。一火车落叶

堆得高高的、满满的,正开在你那儿去

 

我怀念它的时候,天还没有黑。睡着的人

佯装醒了。她在装病,以否定我

车速不断加快,速度切开水果

原野在地图上展开。一双手套在桌子上

漫无目的地爬。槐树变成桃树

香椿、银杏、柿树、梨树、山毛榉

          你的海鸥发胖了

          它是对

          海的批判

他以医生和患者的双重身份坐在我的对面

天这么冷,你上哪儿去?总得有一个

说话的地方。摘光了叶子,我在树下

等明年的叶子

 

我在树下等你。我十五岁,但我跑得快

我已是老人合唱团的一员,树长高了

远方死了一个人。一张脸

拖着蚯蚓的身子,在铁轨上滑行

 

雪藏匿了你的住址。雪流出血。两个

失去性别的畸婴,坐在对方的衣服里

互相印证。——市长被一个裁缝

谋杀了!外套越收越紧

——我工作的那家服装店,堆满了

形形色色的衣服

        一对细脚蚊子

        近亲结合的遗迹

          她刚长出牙

          就知道咬人

(我被她判了刑,身子不能出来)。酒吧里

充满俄国女人。不,乌克兰。她是

她的国家流出的脓。幸好我有一半

俄国血统。现在该你出牌了

(打断一下,法官阁下,我心出

有一块鸟肉)。好,现在继续审判

 

雪压着宿舍。里面,灯压着她的腰

袜子和脏手绢,扔得到处都是。八个人

臭烘烘。她胸前挂着一张照片

放大的,她,雨,雨,雨。行人纷纷避开

我在市中心迷了路。我被

囚禁在玻璃球里

          球迷入睡了

          球员找不着球门

我住在青年路的时候,已经老了。你为他

取了一个外号,害得他

把原名忘了。我死去的曾祖父

是个锁匠,在西门一带很有名,他制造的锁

无人打得开。(他走进旅游公司

要求将他的遗体,送回到青年时代)

 

时间真是个怪物,我在年轻时见过麒麟

和驴头狼。你长到十八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便失踪了。365天以外的一天,一条街

飘走了。以后我在新街上

遇见过他一回,他已经面目全非

          因为

          重力太重

          滴水成冰

伤口受凉了,一阵冲动,在隧道里

(新年到了,你腌在身体里的鲟鱼

还好吗)。青岛啤酒的泡沫,海螺里

飞出的苍蝇。雪人堆成了,抓一把雪

 

 

往我的脖子里塞。一个比我小的男孩在雪地

撒尿,那块雪凹下去。一个淡黄的蜂窝

 

一支军队苏醒了,士兵只得起床。把栅栏

拆了。让盲人坐到一起。他在婴儿面前玩的

这些小把戏,使我蒙在鼓里。我在睡梦中

被人搬上了舞台,第二天

我就怀孕了

我不知道肚里的娃娃是谁的

          睡衣蒙住了一座房子

          我们互赠名片

          互相猜谜

          一棵红树

          两片黑叶

我刨地,刨出一颗手榴弹。她在暗房里

戴着钢盔。你一走,他就对我

动手动脚。(他是一尊雕像,怎么还)

像在看无声电影,兴奋得没了骨头

她居然为一只疯狗上了保险。祝它幸福

祝她追上孔雀,半夜被火车轧碎

 

她的形式感,破灭了。两个女人之间

的蜘蛛网。(我爱吃甜食,他们夸我

人也长得甜蜜)。你和她,一个是枯花

一个是膏药。而它的影子是她

 

怀着开口的欲望,我生下一对

矛盾胎儿,相互求偶的双胞胎

精神分析的客人,来到我的房间

——他想把我栓在声音里

——我被它抓伤了

          遍体金毛的歌手

          吃下网里的桔子

          在演唱中失身

桔红色,今晚呈酸性。用粤语

唱芬兰歌。肺和海带。她是个轻轻

轻轻的好女孩,她在车上滋润着一个老人

 

球茎和轮子,相伴着

  朝水里滚动。那里漏油了

  讨厌的雨。带上你的工具,跟我走

  我太忙,走不开。你这只呆鸟。电话

  在他死后两小时打来了:喂.喂,喂

  抓住它。我去世后,桃花在逃。喂喂喂

你占了线,我也脱不开身。一片泥泞

        我在雪中的

        歌舞厅

        观看脱骨舞

        搅动着

          飘呀飘

        脚下一堆肉

为骨髓穿上衣服,整整领带,打个

死结,表示向您道歉。对不起

我不开花了。她和一节废车厢

 

逃走了。但没有人,看见她逃走

巧妙的几何原理。你偷了我的手

又用我的手,去偷别人的东西,结果

我被抓了

        女患者持刀

          杀死胚胎

        我被她蒸发了

        不断减少的数字

          宿命的"一"

冬天里到处都是算命的人,因为冷。他

在你的门槛上系了一根红线,你一出门

红线就勒进肉里,随后

雪便融化了房子

 

火车发动了,卷走了铁轨。家俱留在

原来的位置上。书籍和一些

旧杂志,你的散发着少年气息的

法兰绒裤子。水淹了他的单身宿舍

 

到了夏天,雪花变紫。打开万花筒

她在里面坐着,面如死灰。(那一天

你一定看到了什么)。虾子的眼珠

瞎子的手。那里面许多肠子。热水瓶里

倒出一条死蛇

          闭目听曲

          听出编幅

          杂树丛生

从码头到住宅区,一路铺设着煤气管道

电缆、自来水管,手、各种阴谋、祖父

和曾祖父。(一切都太硬,不容我细想)

你想打某一张牌,不要吭声,你只要

一拧阀门,早晨醒来的就不再是你

 

或许是蝴赐,或许是我。一块砖

一根根子,被你的呼吸弄臭的空气

满身油污,你躲在他的影子里

为他上油。如把劲,老伙计,推呀

把火车推到山顶上,这一天就算完了

          掷骰子

          上火车

          不要挤

          白色被哭出

一个人经过分叉,变成两个人——这也算是

谋杀?这个女间谍,她说处女

是一个硬币,而她是一百美元。

这个我相信。(少女不能与火鸡

打照面)。客人们走了,该打扫客厅了

 

这车上没有人,只有座位。夜里

鱼从车厢里游出来,张着口

朝你吐鱼骨头。我的偏头痛

又犯了:火车没有经过我,直接

  开进了器官。噢,你在抽动,抽出绿芽

          梦中乳房

          晚上俯瞰

          早上仰望

  累了,从她的嘴里吐出丝来。(丑女人都是

  女装帧家,蚕)。她是我撕破的未来

  — —什么气味?失血之狐?蛤蜊?

  嘴对嘴?饱嗝?难产的被褥?

  沿着梯子望上去,上面的天空像一块肥肉

 

  他的体重折磨着梯子,断了一根肋骨

  — —下来,下来——我不——一张

  血盆大口。他在我的胸脯上

  打枣子。枣子东躲酉藏

  现在他也上了这趟车,隐瞒了他的血

 

  火车在流质中前进。鸣笛三分钟,长出

  一棵枯树。(她扔下小提琴,突然

  吻起我来,整个乐队顿时

  乱了套)。你这个下流坯,我被你

  弄脏了。吐了一地

          鸭子下了蛋

          鸭子被扭曲

  火车进站了,我举着一个木牌,上面

  写着:“你好。我来了,你就告诉我”

    我从未见过你。你我之间,没有一个零件

  水箱里的浮球,你的意志。喝下这一杯

  替我把明天的除也付了。

 

那段日子,我老梦见一个女警察,在纷飞的

大雪中,捕捉一名女魔术师,伸手一抓

却只抓住了一片雪。(你穿过七条街

来到她的窗前,只为了看一块伤疤)

          我熄灭了

          我是

          紫色的剽窃者

十二年后,我在胡同里遇见她。那皮儿破了

馅儿出来了。那胃里全是花瓣。你不是我

要等的那个人。不,我是小哑巴

他将镜头老对着导演,将她晾在一边。公演时,

那部影片里

没有人物,只有她的质问声:

谁是演员谁是演员?

 

艺术家的腹泻。疯子一看见裸体画

病就完全康复。让我脱掉拘束衣

  结束疯人院生活。他脸上长了一只鸡眼

  不把我放在眼里。(她是冒牌的“它”?)

          一个圆

          散开了

          他的眼睛

          镀了金

  空房间里倒出沙子,夜间的贼

  守卫着喇叭花。求求您,别留下我一个人

  树疯了,枝条四面伸展

  把我的角膜捐献给他,让他看清这一切

  火车停在画中,画家转身走了

 

  火车着火了,慢慢滑行。工人们忙着

  向外倾倒烂苹果。半张脸,你简直

  太危险。(这个季节没有什么花。鲜花店里

  只卖蝴蝶)。我推门进来时,你在用一张

  透明的、写满字的纸

  叠一个女人

        纸上婴儿

         哭而无声

          一动纸破

          再动血出

  再慢一点,不要让事态扩大.要避孕

  将树枝压到最低音。用我的过去

  消灭你的过去。漫天的雪,和脸.和雪

  血脸雪血雪雪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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