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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特的二战记忆(五)作者:曾晓文

(2018-07-07 21: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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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晓文

二战题材

海外华文文学

中国作家

分类: 非虚构作品

加拿大的郁金香

 

整个二战期间,荷兰女王威廉敏娜一直留在英国,约有1500荷兰人通过陆路,200人乘船来到英国,追随女王,进行反法西斯斗争。荷兰在战时经历了四任内阁。由于是流亡政府,没有议会的约束,女王拥有很大的权力,并且坚持指挥作战。伯纳德亲王(Prince Bernhard)陪她留在英国,亲自驾驶飞机,参与轰炸德军的战斗,并组建了一支飞行部队,带领他们冲锋在前。1945313日,威廉敏娜女王结束将近5年的流亡生涯,重新踏上荷兰的土地。当时荷兰南部已经由盟军解放,西部和北部仍被德军占领。

194466日,盟军登陆诺曼底,开辟第二战场,加速了解放西欧的进程。917日,英美军队率先解放了荷兰南部的林堡省。由于市场花园行动失败,攻占阿纳姆受阻。在圣诞节前解放荷兰全境、直捣德国、结束二战的计划落空了。19452月,盟军开始了第二次进攻,最终在310日越过莱茵河,从东部进入荷兰,解放了东部和北部省份。其后,盟军势如破竹,相继解放中部的一些地方。

1945年春,巴尔特仍躲藏在中部小镇菲泽温的家具店里。41日是星期日,复活节的前一天。他很久没去过教会了。纳粹整天抓年轻人到德国的战争工厂劳动,他不敢轻举妄动。那天,他在藏身的家具店里踱来踱去,窒闷、孤独,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从家具店老板那里借了一套老年人的服装,把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冒险去了教堂。在达尔林纳粹曾要逮捕他,但菲泽温的纳粹并不知道他的长相。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教堂门前的树开出了美丽的花。在礼拜结束后,乐师演奏了一段风琴。巴尔特在舒缓的琴声中,恍若重回少年时光。随后,他又回到家具店躲藏了起来。

43日,街上传来喧闹声和欢呼声,他跑到街上,迎面看到一辆巨型坦克,坦克上站着几位高大英俊的加拿大军人。街两旁挤满了当地居民。其中一位年长的军官冲大家叫喊:“你们自由了!”巴尔特说,“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一副千斤重担突然从肩上掉落了。感觉太阳那么明媚,事实上天下着毛毛雨,他以为雨只是从眼中落下的。一向感情克制的荷兰人喊叫着、歌唱者,把鲜花和糖果扔进坦克里,很多人索性跳到坦克上,拥抱加拿大士兵,把亲吻雨点般洒落到他们的脸颊上、手背上。

荷兰自建国以来,与远在北美大陆的加拿大并无特殊交集,但发生在二战期间的一段传奇,拉近了两国之间的距离。1940年,随着纳粹轰炸英国,英国不比荷兰安全。年底,为了保存奥兰治王朝的革命火种,威廉敏娜决定让王位继承人朱丽安娜公主及其两个孩子离开英国。朱丽安娜公主带着年仅两岁的贝娅特丽丝和尚在襁褓中的艾林公主,先秘密前往威尔士,随后登上一艘荷兰船只,前往加拿大。三人抵达加拿大,在首都渥太华安定下来。

19431月,朱莉安娜公主怀胎十月即将临产。按加拿大法律规定,出生在加拿大境内的人均自动成为加拿大公民,而根据荷兰王室继承法,皇子或公主必生于荷兰国土上才能被承认为皇族一员。荷兰被纳粹占据,兵荒马乱,朱莉安娜公主不可能回荷兰。两国政府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最后,加拿大政府特别通过了一项法案,把渥太华市民医院一间产房的主权划归荷兰政府所有。1943119日,朱莉安娜公主在“荷兰国土”上顺利生下了第三个女儿玛格丽特。在1945春天,英国军队解放了荷兰东南部地区,还有美国、波兰、比利时和捷克斯洛伐克的军队,也立下了功劳, 但加拿大军队在二战中,接受的都是最辛苦最艰巨的任务,从意大利转战荷兰,在“市场花园行动”中冒着暴雨中行进,躺在泥浆里休息,死伤惨重;后来相继攻取了海牙、鹿特丹和阿姆斯特丹等主要城市以及西北大部分地区,与荷兰人民缔结了战火中的友谊。加拿大军队每进入一座城市,都受到当地人的夹道欢迎。他们从不掩饰心中的感激,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巴尔特置身于庆祝胜利的人群中,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还没等醒过神来,已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转过头,那人正是他在“电报组”的上司杰西!两人相拥而泣。

一个多星期后,他和杰西要从菲泽温出发,到地下抵抗组织总部,南部的埃因霍温(Eindhoven)汇报工作。杰西没有驾照,但会开车。他借了一辆车,就载着巴尔特意气风发地上路了。

荷兰的南部虽已解放,但中部的一些城镇包括阿纳姆还被纳粹死死占领。他们要去埃因霍温必须取道德国西部,因为那里已被盟军控制。莱茵河的许多桥都被炸断了,他们在德国的埃默里希(Emmerich)经过一条浮桥,终于抵达埃因霍温。他们在地下抵抗组织总部Van Abbemuseum汇报了工作,得到了上司的高度赞扬。他们的经验对于仍在敌占区的地下抵抗组织成员很有借鉴意义。巴尔特谦逊地认为,自己对反法西斯并未做出重大贡献,但荷兰所有普通人的抵抗,加速了法西斯的溃败。

他和杰西在413日,星期五,骄傲地踏上了归程。天下着冷雨,道路泥泞,还挤满了一队盟军运送坦克的巨型卡车。他们的小汽车在两辆卡车中间行驶。杰西没注意到前面的卡车突然停住了,继续踩油门,一头就撞到了卡车底部。后面的卡车司机反应灵敏,立即刹车,停在离他们的车仅两厘米的地方。

卡车车队停了下来,在马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龙。司机们把巴尔特和杰西从卡车底下救了出来。两个人居然毫发未损。捡回了自己的命。车变成了一堆废铁,很快被赶来的警察清除了。

他们搭卡车到下一个城市‘s-Hertogenbosch’,还要再穿越莱茵河到埃默里希。在战争期间搭车很不容易,但因为他们的抵抗组织成员的身份,遇到的荷兰人都友好地伸出援助之手。他们在埃默里希再搭不到车了,向英国盟军求救。那天赶巧是星期天,说起来有些可笑,盟军在战时还坚持星期天休息。到了星期一,他们终于搭盟军的车,回到了菲泽温,从此对“黑色星期五”终生难忘。

55日,加拿大将军查理斯·弗尔克斯(Charles Foulkes)和德国将军约翰尼斯布拉斯科维茨(Johannes Blaskowitz)代表双方,在瓦赫宁根的世界酒店开会,讨论后者投降事宜,伯纳德亲王在场。布拉斯科维茨将军明白大势已去,但仍要求考虑24小时。56日,投降签字仪式在瓦赫宁根大学的礼堂举行,布拉斯科维茨将军在投降书上签字,意味着荷兰正式解放。不过,荷兰将开会讨论投降的55日作为全国解放日。随后,荷兰国家社会主义运动党(NSB)及二战期间荷兰政府实际领导人安东穆賽特被捕,12月被海牙二战特别法庭宣布犯有“帮助敌人,推翻宪政,并企图将荷兰置于外国人统治之下”的罪行,一年后,被执行死刑。

德军签字投降的消息传出后,人们欢天喜地,奔走相告,全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英勇的盟军所到之处,更是受到人们的爱戴和追捧。为了荷兰的解放战争,5712名加拿大士兵献出了他们的生命,永远安息在郁金香花盛开的荷兰。5月中旬,朱莉安娜公主回到了阔别数载的祖国。

巴尔特回到了霍赫芬的家。母亲和他的三个弟妹已搬回来了。虽然一些墙壁被破坏,大部分家具被损坏,但那毕竟是他们的朝思夜想的家啊。一家人一直担心佩普的安全,当她终于出现在门口时,几个弟妹兴奋地叫喊起来,巴尔特更是大步向前,扑过去紧紧拥抱她。父亲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他的面容消瘦,头发也变得稀薄,但眼神愈发自信从容。

晚餐过后,父亲站起身,对巴尔特说,“我们出去散散步吧”。父子俩来到了犹太人教堂。教堂完全被纳粹摧毁了,四周场景凄凉。父亲弯下身,拔起了门前的杂草,巴尔特也随着拔起来。两人从始至终没有一句交流。霍赫芬的300多犹太人,除了听从他们的安排躲藏起来的那位瘦小女子,还有几位在去集中营半路上逃脱的,其他都没有生还。雅各在地下永远陪伴他的父母,曾在此处祈祷过和平和幸福的拉比,再不会踏上布道坛了,还有他背后的那些教徒,再发不出歌咏般诵经的声音……残阳如血。不是在每一座废墟上,都会有一面鲜艳的旗帜。巴尔特多年来被深深的悔恨折磨,当初没能说服城里的犹太人逃离,要是预见到他们将有去无回,他愿意跪求他们离开啊。

不久,约翰尼斯联络了鹿特丹的犹太教会。这家教会的拉比选择了一个星期日,在教堂里举行神圣的接收仪式。约翰尼斯带领全家人,把精心保存下来的祷告披肩、圣经卷轴郑重交还。教徒们为梵尼一家人的行为所感动,一一上前致谢,原本计划一个小时的仪式竟延续整整一个上午。那两个圣经卷轴因为历史久远,成为镇堂之宝,每个星期被教徒们虔诚地诵读,直至今日。

第二年春天,约翰尼斯接到荷兰王室的邀请,出席荷兰解放的庆祝仪式,巴尔特和母亲陪同前往。一家三口穿上自己最好的正装,乘火车来到了阿姆斯特丹,第一次走进了皇宫。皇宫矗立在水坝(Dam)广场上,代表荷兰黄金时代的精华,是17世纪欧洲最伟大的建筑之一。在过去的5年里,将近2000个日日夜夜,荷兰被纳粹占领,遭受了战争的巨大创伤,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50亿荷兰盾,死亡35万人,包括10万多犹太人。终于,荷兰回到了荷兰人的怀抱,在严重受创后慢慢恢复元气。

在国歌声中,盛大的庆祝仪式开始了,红白蓝相间的国旗被缓缓升起。伯恩哈德亲王向地下反法西斯组织的卓越代表颁发国家勋章。当他把勋章戴到了父亲约翰尼斯的脖子上时,一向感情克制的父母,眼中同时闪动着泪光。那一刻,在战争中结识的许多人的面口从巴尔特的眼前闪过,心中纠结生死爱恨,既庆贺又祭悼,喜泪交集。

巴尔特大学毕业后,在北部小城做了将近十年的牧师。1958年,他应荷兰的传教士组织的招募,到加拿大安大略省的荷兰移民教会工作。

在那些年里,荷兰和加拿大两国之间的友谊仍在继续。荷兰是郁金香的王国。1945年秋天,荷兰人民送给加拿大10万颗郁金香球根,以表达对加拿大将士为荷兰英勇作战的崇敬。这些郁金香球根被种在了加拿大首都渥太华国会山的国会大厦前,以及伊丽莎白皇后大道的两侧。紧接着,朱莉安娜公主又送来了2万颗郁金香球根,以表达她对加拿大人民热情接待荷兰王储的衷心感谢。同年,荷兰议会通过法案,将渥太华市民医院那间产房的“荷兰领土”主权归还加拿大。从那年起,渥太华每年都收到来自荷兰皇室的1万颗郁金香球根,至今已经有超过一百万株郁金香栽种在国会山周围。此外,渥太华国家首都委员会在市区的其它地点也种植了大批的郁金香花,年年吸引十多万多世界各地的赏花客。1953年,渥太华举办了第一届郁金香节,从此这座城市被誉为“郁金香之都”。

195812月,巴尔特带着妻子伊娜、四个儿子登陆加拿大,伊娜当时还怀着最小的女儿。许多传教士在世界各国流动工作,但巴尔特抵加后,就爱上了这片博大而美丽的土地。一家人落地生根,从此再没搬离过。

巴尔特的二战记忆(五)作者:曾晓文

(上世纪五十年代一辆邮轮离开鹿特丹,满载着荷兰移民奔赴加拿大;图片来自网络)

 

时光流转。201555日,是荷兰二战解放70周年纪念日。荷兰人从没停止过对二战的思考,尤其是通过犹太人的遭遇,更让他们意识到,一个自由、平等、宽容、安全的社会何等重要。荷兰政府和民间组织照例举办盛大的游行庆祝活动,并邀请还在世的加拿大二战老兵参加。偏偏在那一天,巴尔特发现自己的电视线路出了问题,立即打电话给弗兰克,几乎带着哭腔,叫他找技工修理,一分钟都不能耽误。技工答应了,但巴尔特不相信技工会准时出现,一再地说:“我不相信任何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几乎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弗兰克赶到他的公寓,和技工见面,并在电视线路被修好后,陪他看了荷兰的游行活动。巴尔特视力弱,戴着眼镜,还坐得离屏幕很近。他仿佛又回到了解放的日子,天空下着毛毛雨,可心中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耀。

巴尔特的二战记忆(五)作者:曾晓文

(加拿大150周年国庆郁金香图案的招贴;图片来自网络)

2017年,荷兰专为加拿大150周年国庆培育出郁金香新品种,以红白相间的花朵颜色象征加拿大国旗,表达荷兰人对加拿大70多年来不曾更改的一片深情。

 

结语:缓慢的告别

 

20157月的一个夜晚,巴尔特做了一场噩梦,纳粹的汽车呼啸而过,随后一阵残忍的枪声刺耳地响起,协助“电报组”的农场主倒在血泊中。他必须立即转移!他在睡梦中起床,摔倒在地,摔断了臀骨,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到了9月,我和弗兰克采访在他时, 表示要把他的战争经历记录下来,留给他的子孙们看。对比他在2012年复活节晚上的讲述,他的语调似乎轻松了一些。或许他不想让后代承继他的沉重?

他在战后丢弃了地下抵抗组织成员的臂带、地下出版物,还其它的一些纪念品。他去过阿姆斯特丹多次,但从没参观过“地下抵抗博物馆”。在将近70年里,他从不谈论战争,因为每每想起,晚上就会失眠。现在他足够老了,似乎终于可以正视,希望放下一副精神的重担。他坦承自己仍不时想起“野汉克”,对“野汉克“当初是否叛变产生疑问。他说:“你可以信任谁?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我在战争中最深的体验,是对信任问题的迷惑。人生活在世上不能没有信任,可是哪一个人值得信任?即使信任一个人,又能到什么程度?”他举了电影《黑皮书》中的情节做例子。《黑皮书》是荷兰著名导演保罗·范霍文在2006年拍摄的,根据一个真实的故事改编。对比范霍文的第一部表现二战中荷兰青年经历的作品《青葱岁月》,《黑皮书》沉重而深刻。在影片中,美丽的犹太女子蕾切尔和她的家人刚逃过纳粹的抓捕,来不及喘息又遭到德国军船的扫射,只有她一人幸存。她躲避在暗处,把叛徒的样子牢牢记在心上,一直为寻找他而孤注一掷。后来的一个细节很经典:蕾切尔向熟识多年的律师借钱,律师给了她几叠钞票和一把钻石,让她打借条,她看都不看立即签字,律师问:“你都不数一数?”她说:“不用了,我信任您。”律师告诫:“不要轻易地相信别人,时代变了!”地下抵抗组织的一位领头人让她以歌手身份混进德国阵营中,去搭救他被逮捕的儿子。她成功俘获了德国军官的心,不料形势急转直下,她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最后发现,地下抵抗组织里的勇敢的汉斯,竟是许多同伴和犹太人被害的罪魁祸首。

巴尔特说,“即使在死前的最后几分钟里,我都会思考信任的问题。”

2016年,他决定搬到另一幢老人公寓里,执意丢弃所有“多余”的东西:几乎所有的书,几十年来他收到的信件、节日贺卡。我在帮他整理东西时,发现了他的亲友、扬、“野汉克”等在二战期间的照片,还有英国飞行员送给他的战时铜铸硬币。他以为自己早失掉了那枚硬币,拿起来仔细端详了很久,仿佛5年的战争岁月都被熔铸其中。

圣诞节那天,巴尔特来我们家吃晚餐。他刚读了我的散文《背灵魂回家》的英文版,执意想看看我父亲留下的藏书,因为他的父亲约翰尼斯也培养了他对文学的热爱。书在二楼的书房里,得上二十几个台阶,但他自从一年前摔断了臀骨,再没爬过楼梯。我建议拍张照片给他看,但他坚持扶着护栏攀登,“亲历现场”。他在怀着浓厚的兴趣看完了我的中文书后,不要搀扶,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下楼梯。我望着他的背影,似乎看到在荷兰中部平展的田野上,那个骑自行车飞奔的年轻人,穿着被风尘磨损但不失讲究的黑色制服,心中藏着多少无言的情感,渴望和平,恐惧死亡,还有对敌友的迷惑,那炙烤他一生的问题。窗外的狂雪似乎冲破玻璃,弥漫了我的双眼。

告别时,巴尔特照例给了我纯荷兰式的亲吻:从左面颊到右面颊,再回到左面颊,最后是热烈的拥抱。


(史实参考资料:二战中的荷兰 《荷兰联合时报 2016-05-01 作者:甘棠,在此特别致谢)

 (20173月定稿于多伦多。发表于《中国作家》纪实版2017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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