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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上榜作品《金尘》(四)

(2018-01-13 23:5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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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晓文

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

金尘

海外华文文学

分类: 最新小说

4. 尘归尘

送殡车队终于上了高速公路,出纽约,一直向北。财仔摇下车窗,放进清新的空气。路两边的树逐渐密集,随后出现空旷的绿地,视野变得开阔。陶霏注意到绿色路牌上的飞机图案指向机场的方向。

她看到一架飞机被固定在地面,在记忆的跑道上永远无法起飞。在那个阴冷的秋日,她带着儿子弘登上“波音747”。儿子因为期待平生第一次的国际旅行格外活跃,不停地追问她老家的事情,还有从未见过面的姥姥。临近起飞时间,广播里传来机长公事公办的声音:“因为事先不能预料的原因,抱歉推迟起飞。”乘客们开始躁动不安。半小时后,FBI警员两男一女出现在机舱口。儿子欢呼起来:“妈妈,你看!FBI!好酷啊!”不料警员们走到陶霏的座位前,向她宣读了逮捕令。她猜想FBI为防止她携子潜逃,采取了果断行动。全机舱的乘客瞠目结舌。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了儿子小小的肩头。儿子的眼神从兴奋到惊讶到恐惧,在几秒内完成了一场巨变。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下飞机,装进一辆警车。儿子突然挣脱开女警的手,向她跑过来。在机场宽阔的跑道上,他的身影渺小,脚步苍老般踉跄。她在那一瞬就被判了刑,后来在法庭上受审似乎变成了过场。在儿子面前,她是永远的罪人……

一个小时后,太阳悬到正空,似乎把寒气都拥入怀中。远山在天空和绿地之间露出轮廓,一座墓园静静地卧在山下。墓园像一位矢志不渝的情人,似乎多年前就等在那里,陶霏想,美国人常说世间只有税收和死亡无法逃避,果然如此。财仔在爆满的停车场里找不到车位,只好叫乐珍带着孩子们和陶霏先下车,自己到附近的街上停车。

炜煊命司机把越野车停在墓园的入口处,小康和其他两位助理立即卸下摄像器材,投入工作。炜煊也不拖泥带水,用狩猎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大约上千人聚集到青姐的墓前,许多人在腰间系上白布。转瞬间,人们在墓穴四周铺绿帐,摆满花圈,立起青姐的巨幅遗像;还用手掬起黄土,搭起一个土包,把灵牌插上去,在灵牌前摆上祭品:一排橙盘,一红烛罐,还有十八碗青姐爱吃的家乡菜,其中包括清蒸虾、炒田螺、福州鱼丸等。平日素净的墓园骤然增色,还飘散起中餐的特殊香气。十六位壮汉把青姐的灵棺从卡车上小心翼翼地抬下来,放到了墓穴旁。灵棺是上等的红木,在阳光下散发高贵的光泽。青姐坐牢十几年,对这些中餐可能想疯了,可惜临死也没有尝到,炜煊想,命运折磨人,有时只需调用一个小小的细节。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青姐的女儿阿绮,向她提出了拍摄请求。阿绮三十几岁年纪,眉目和年轻时的青姐十分相像。她披麻戴孝,哭肿了眼睛,声音微弱,“你一定要公平!”炜煊立即点头,“我会安排时间采访你,等拍好了,还要请你审查!” 阿绮说:“那好吧,你要讲信用!”

炜煊指挥部下选好拍摄地点,架起摄像机,还亲自调整角度。这时,陶霏进入了视线。他以为她早经不起细看,7年的监狱生涯、出狱后捉襟见肘的生活,什么样的女人经得起这样的折磨?她的皮肤的确不如从前紧致,额头出现隐约的波痕,但举手投足间竟有陌生的风韵。他恨过她,此刻身处世人安眠的墓园,恨突然变成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陶霏来到青姐的遗像前,鞠了一躬。阿绮一抬眼,看到了她,立即冲过来,挡在她面前,厉声问:“你怎么有脸来?你不许靠近我妈妈!赶快走!”青姐的亲友们闻声黑压压地涌过来,在悲伤的表情底色上,涂染了愤怒,叫嚷着:“要不是你,青姐也不会被判这么多年!

 一个胡子拉碴的高壮男人冲到陶霏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还认得我吗?”陶霏迷惑地望着他。男人怒目圆睁,步步逼近,“我是江哥!阿芸的老公!”他要是没有自报家门,陶霏真的认不出来了。是冤家总会聚头。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不停地后退,再退一步,就会掉进墓穴里。他索性推了她一把,“你该去给青姐陪葬!” 人群中有女人怯懦地哀求:“不要再推了!会出人命的!”

这时炜煊挺身而出,厉声叫道:“住手!我是电影导演炜煊,正在拍青姐的纪录片,你们这么欺侮人,要受法律制裁的!”他相信名人、媒体和法律这些字符拥有威严和制约力。陶霏转过脸来看到他,双眼像被马蜂同时蛰咬,立即肿起来。这场“英雄救美”几乎无可挑剔,炜煊在得意间扫视人群,正撞见一个白种男人的目光。男人站在不远处,头发是盐的颜色,挺着小山坡般隆起的肚子,像一头迷路的笨熊,闯入了农家安静的田园,既冒犯又不协调。那不是金西吗?他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上一次见到他,是在他家的新年派对上,那时他正春风得意,奢华得可耻。炜煊像一位一度溃败的拳击手,重整旗鼓,终于可以无惧地正视,登上擂台,跃跃欲试,可金西并没有迎接挑战。金西的目光复杂孤单,几乎令人心酸。

江哥冲炜煊挥起拳头,嚷道:“少拿那些破玩意儿吓唬人,你要不老实,我砸你的摄像机!”这时财仔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拨开人群,用身体挡住陶霏,“你们有火,就冲我发吧!陶霏是我的大恩人,谁也不许动她一个手指!”周围人似乎醒悟过来,发出各式感叹,“我的绿卡也是她帮我搞到的。”“好多年没见到她,变样子了。”“要是没有她和她那个鬼佬老公,我早被遣送了。他们不由自主地制止了跃跃欲试的江哥。

说起“鬼佬老公”,金西已经出现在陶霏身边,对阿绮说:“请你给我和霏一个机会,向你妈妈告别吧。阿绮困惑地看看金西,终于认出了当年那个的蓝眼睛的大律师,勉强地点了点头。

江哥怒火未消,高声大气,“陶霏,别以为你从监狱里出来,就没事儿了,还会遭报应的!”

阿琦阻止道:“别在我妈墓前吵闹!让她安睡吧。”

“哼!”江哥不屑地问,“你妈做了那么多坏事儿,还想安睡?一句话,就把自己变成了众矢之的。几个彪形大汉毫不迟疑,左右挟持,把他从墓前拉走,一直“押”到停车场,“马上滚开,别在这儿找死!”

江哥寡不敌众,嘟囔着开着自己的“宝马”车离开了。

人群中有人冒出了一句,“江哥这小子,穷的时候差点儿要饭,现在又发达了起来,听说还做起了房地产生意。”

这时金西转向陶霏,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霏”。他替自己向阿琦求情,陶霏心里是有几分感激的,说:“没想到你也来了。炜煊大方地问候金西,和他握手,还递给他一张印着一堆头衔和美国手机号码的名片。金西叫他的名字,发音还是怪怪的,“抱歉,我没有名片。”炜煊指指摄像机,“我在工作,回头和你聊。”说罢回到了部下的身边,露出严肃的执导表情。

陶霏和金西上一次这样并肩而立,是大约10年前在法庭上受审。

女法官是一位50几岁的黑人“洋包公”,自开庭以来一直低着头。负责他们案件的白人检察官英气逼人,和许多美剧中常出现的严肃刻板的形象不同。他义正词严,起诉金西和陶霏自上世纪90年代起长期勾结走私人口的蛇头青姐等人,相互从偷渡客与家属身上谋取暴利,经手的将近5000个政治庇护案几乎全部造假,非法牟利1500多万美元。他花了整整半小时宣读并解释他们的罪行,中间不得不停下来喝水、喘息。罪行包括“组织偷渡”、“协助偷渡”、“伪造文件保释人蛇”、“捏造政治庇护故事”、“偷税漏税”等将近50项,其中最严重的是“合谋绑架”、“合谋禁锢人质”,对阿芸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大难来临,陶霏作为一位年幼男孩的母亲,或许有更多寻求自保的理由。她的辩护律师是一位姓李的越南华裔40几岁年纪,才貌平常,专门授理刑事犯罪案件。李律师把矛头指向金西,“金西拥有律师执照,在纽约从业多年,比陶霏更懂法律,是所有案件的‘主谋’,而陶霏扮演的不过是翻译和助理的角色。”陶霏听了,似在黑暗隧道中摸索前行,看到尽头的点点灯光,心因为侥幸的喜悦微微颤抖。

萨拉在刑事和移民案件方面经验丰富,竟放弃前嫌,担当金西的辩护律师。她毫不留情地反驳:“虽然‘金西移民律师事务所’以金西命名,但陶霏才是真正的老板。金西不会讲中文,青姐和绝大多数客户都是中国人,只会讲零星的英语,金西不可能和他们单独交易。

检察官放了一段录音,是陶霏和一位中国女客户的谈话。陶霏说:“你告诉移民官,你因为婚外孕被迫堕胎。你必须记清虚构故事情节的顺序,比如什么时候停经,什么时候政府官员敲门,把你拉到一家诊所结扎,还有医生把医疗工具放入你身体的感觉。不用担心,像你这种情况,用逃避计划生育的理由申请政治避难,简直是探囊取物,太简单了!

法庭上的女翻译把这段对话如实译过来,陪审员们听了,无不露出惊愕的表情。李律师意识到形势对陶霏不利,立即就阿芸自杀事件追问金西,金西面无表情,“我没参与过阿芸的事儿,至于陶霏和青姐怎么发现了阿芸的踪迹,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陶霏吃惊地注视着金西,不能相信他竟然可以当众撒谎。原来她和他的婚姻建立在谎言的沙堡里,狂风骤起,顷刻倒塌,只惹得尘土飞扬。

法庭里一片哗然。坐在听众席上的江哥突然站起来,叫嚷道:“重判陶霏!绝不手软!”他周围立即有人响应,“同意!”几个警察冲过去维持秩序,“安静!安静!”

女法官这时突然抬起脸,目光锐利,字字如剑,“陶霏和金西和蛇头一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我要把你们的所有罪行合并执行,最不可宽恕的是你们雇有30多名助理,成为不折不扣的教唆犯,污染了这些原本清白的人。”陶霏像在黑暗的隧道里爬到了出口处,却被迎面而来的火车撞得头破血流……

太阳稳稳地悬在墓园的上空,照耀着大地上百感交集的人们。突然间,毫无缘由地平地一阵风,吹倒了青姐的灵牌。众人变了脸色,慌忙扑上去把灵牌扶起来。陶霏分明看见一位年轻女子披散着长发,穿着一条轻薄的蔷薇紫色的长裙,打着赤脚,在人群中一闪。她惊叫一声:“阿芸!金西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惊悚地喃喃低语:“真是她!”

阿芸一路追随送殡车队,被早春的风送到了此地!陶霏在和众多偷渡客打过交道后,他们的长相在记忆中很快变得模糊,唯有阿芸的面孔是一幅数码图像,在光阴流转中,色彩和线条还清晰逼真。那一年陶霏和金西带阿芸在从迈阿密去纽约,在上飞机前注意到阿芸脸色苍白,一副随时能被风吹跑的样子,隐隐有些担心。飞机起飞后,她放下了身段,离开头等舱去经济舱找阿芸。正巧阿芸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就坐了下来。靠近端详,阿芸的面孔其实姣好,不过嘴唇上突起的几个白泡,影响了线条的柔和。

阿芸的丈夫江哥几年前偷渡来了美国。他离开时,婆婆还在世,只不过身体已经很虚弱。阿芸每天做饭、洗衣、打扫房间,日子似乎过得飞快。江哥通过老乡介绍,认识了做移民生意的高老板。高老板大打保票,会帮他搞到“政治避难”绿卡。江哥一上庭,立即被法官拒绝,被断定“有一双会撒谎的眼睛”;再上庭,还是落败而归。他绝望了,索性“黑”了下来。他还清偷渡欠下的债,从老乡那里贷款开了一家中餐馆,刚开张时生意兴隆,每天半夜收工时数钱数到手软,“东边不亮西边亮”。他寄钱给家里盖了三层楼的青砖瓦房,买了全套的进口电器,可惜婆婆没有享福的命,在搬进新房的第三天咽了气。江哥在电话里对着阿芸哭了半小时,又寄了一笔钱给母亲办了隆重的丧事。

阿芸的表妹乐珍移民去了纽约,和丈夫财仔团聚了。她传回来一个让阿芸气炸肺的消息:在唐人街的“贵宾楼”,江哥和一个又白又嫩的小姐搂在一起!小姐是北京人,卷着舌头说话。阿芸想起有一次她打江哥的手机,接电话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等对方把电话给了江哥,才确认没打错。江哥解释,自己开车超速吃罚单,必须上交通法庭,请北京小姐也是餐馆的经理当翻译。他说“吃”时卷起舌头,阿芸还嘲笑了他。乐珍透露更多汁的细节:北京小姐和江哥开一辆红色敞篷跑车在公路上兜风,只穿了一件大红的小背心、一条短裤,奶罩都没戴呢。以前每到夏天,阿芸受不了天热,在家里不戴奶罩。每次有客人来,江哥总要叫她进里屋穿戴整齐才出来。他竟和穿着暴露的小姐在公路上兜风!他以前说阿芸的小腿比较粗,穿长裙好看一点儿。这几年她见了漂亮的长裙就忍不住要买,盼着有一天能到美国穿给江哥看。名牌时装街的大小老板都摸透了她的心理,见她犹豫不决,只要说一句“江哥一定会喜欢的”,她就连价钱都不讲就买走。

乐珍说,更奇葩的还在后面:红跑车是江哥给北京小姐的生日礼物!难怪他半年多没给阿芸寄钱了,推拖餐馆生意不好、手头紧。北京小姐不算漂亮,但娇滴滴的性子是武器,轻易打败了干渴已久的江哥,何况她还是一个大学生。乐珍死活也搞不明白,在纽约泡高级妓女都不要花那么多钱,妓女还不会欺骗感情。江哥一身油一身汗地打拼,一年只在“感恩节”休息一天,因为那天美国人在家吃火鸡,不会到中餐馆吃饭,现在就这么轻易地把血汗钱挥霍了!

“北京小姐”这四个字像一根插满芒刺的大棒横在阿芸的心头上,令她既痛苦又压抑。其实她早有一些预感,只是不愿意去证实。江哥以前在电话里和她重复说一些床话,甜腻热辣的,最近闭口不提了,想必不用再过这份嘴瘾。她想立刻给打电话质问他,但知道他绝不会承认。

她一咬牙、一跺脚,决定偷渡,登陆美国后再通知江哥,这样他想反对也来不及了。她找到了青姐手下的小蛇头,说明来意。当时偷渡要三万美金,头期交5千块,她手里的钱还够。青姐刚开辟了一条新线路:从福州飞北京,从北京坐火车去莫斯科,经捷克、德国到荷兰,再从荷兰到英国,最后从英国飞美国。阿芸听得头晕了。她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福州,现在要经过那么多国家,躲过各国海关的检查,稍有差错就会前功尽弃,越想越怕,战战兢兢地问,“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啊?”立即遭到小蛇头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像你这样还想闯美国?哆哆嗦嗦的在海关漏了馅,还会害了别人。我跟你说,经我手到美国的人里最小的有十二岁的,哪个也没像你这么窝囊!”她不敢再多话,无论怎么样都要上路了。江哥没有身份,不可能离开美国回到她身边,难道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在准备行装时费了一番周折。因为要假装普通旅游者,蛇头规定只能随身带很小的一个旅行包。她难过地把几年来买的新衣服都丢在家里,只带上了两条最喜欢的桑蚕丝长裙,一条豆沙色的,另一条蔷薇紫色的。

接下来是漫无尽头的旅途。飞机、火车、轮船、汽车……乘坐了每一种她能想象出的交通工具,穿过了半个地球。她一天比一天瘦下来,脸色也一天比一天苍白,担心见到了江哥时,他认不出自己了。

到了荷兰以后,蛇头命令阿芸和同行的五十几人把旅行包全部扔掉。阿芸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到美国,路上又不可能有机会买衣服,把三套内衣内裤穿在了身上,但狠狠心,把那两条桑蚕丝长裙丢进了路边的垃圾箱。五十多人沙丁鱼般挤在一辆密封的运货卡车里,抱腿蜷缩坐着。车内黑漆漆的,蒸笼般酷热,只从车厢左上角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点点天光和空气。因为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动静,谁也不敢说话,只发出或轻微或粗重的呼吸声。阿芸全身浸透了汗水,很想脱下两件内衣,但被众多男人团团包围,不可以无所顾忌,尽管没人能看清她。鱼腥气混和人身的汗臭和狐臭,害得她几次差一点吐出来。她特别怀念老家宽敞的房子,还有清新的海水气味。

车里面突然一点天光都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黑箱,空气越来越稀薄,大家开始骚动不安。有个男人忍不住站起来,摸索着车厢的左上角,找到了那个通风口,但它不知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堵得严严实实的。接着很多男人都去试过了,随后又去推车厢后门,但门早被司机从外面锁死了。他们脱下鞋子,拼命敲打驾驶舱的墙壁,呼喊着求救。女人们开始大声哭起来,男人们便呼喊得更疯狂、敲打得更激烈了。

阿芸躲在角落里发抖,脸上已经分不清泪水和汗水。江哥此刻正在做些什么?会不会和那个娇滴滴的北京小姐在一起?如果他知道她现在连呼吸都困难了,会来救她吗?司机像一架没有听觉和感觉的机器,也许因为车厢的墙壁太厚了,丝毫听不到他们的呼喊和敲打。人们喊得口干舌燥,敲打得精疲力尽,都瘫坐了下来,在逐渐变成真空的黑暗里,陷入绝望的沉寂。不知又过了多久,旁边的一个人突然倒过来,横压在阿芸身上,就一动不动了。阿芸伸出手想推开那个人,但没有一丝力气,绝望地放弃了努力,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卡车突然停住了,后门被接应的人打开了,她呼吸到了一丝新鲜空气,终于重新回到了人间!

阿芸九死一生,谁料到登陆美国后,因为一系列的变故,竟选择一死,但魂魄多年都没有散去。陶霏坐监狱时,在许多个早晨醒来,发现阿芸站在自己的床前,说:“求求你和青姐,放过我吧,我以后当牛做马,一定慢慢把欠下的偷渡钱还上……”陶霏、金西、青姐都得给阿芸一个说法,但是青姐,先一步解脱了。

乐队成员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草绿色的制服,还有模有样地扛着肩章,粗看去像中国武警。他们奏起音乐,把声调从哀伤转向激越,宣告入葬仪式的开始。阿绮跪倒在墓旁,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向青姐告别,“妈,我不管别人说你什么,你是我的好妈妈!”两位女老乡扶着她的手臂,低声安慰。一些人持续地低泣,为逝者,也为自己,二、三十年前冒着生命危险偷渡来美,至今四处漂浮,无确定身份。时过境迁,偷渡的渠道变了,改成“留学式”、“考察式”、“旅游式”等,唐人街的移民律师也换过了几茬。青姐的离去,为一段移民历史画了一个感情复杂的休止符。

陶霏最后一次见到青姐,是在纽约联邦法院。她当时被单独关在一间候审室里,透过小窗口,看到青姐被押进了对面的候审室,就想制造一个接近的机会。她困兽般踱来踱去,终于发现了一个监视器的死角:一堵矮墙后面的马桶。她把一卷手纸塞进了马桶,随即以马桶堵塞、自己闹肚子为理由,要求年轻的黑人看守带她去方便。女看守没多想,把她押进了青姐所在的候审室,又不想闻她的臭气,就等在了门外。

陶霏一见到青姐,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含着眼泪颤声恳求:“青姐,只有你能救我!你的女儿是成人了,我的儿子才5岁,现在我和金西都被关起来了,有可能被判20年徒刑,孩子不能没有父母啊!”

青姐一脸憔悴,有气无力地问:“我能帮你做什么?我身上的罪也有几十条!我一直都在帮助老乡,落到这样的下场。

我最大的罪名是间接害死了阿芸,你我都有错,求你担下责任吧,看在我儿子的面子上!”陶霏全身发抖,涕泗横流。这时她听到了看守的脚步声,立即站起身,慌忙擦干眼泪,走到门边。在看守打开门的那一瞬,她回头期待地望了青姐一眼。想在想来,那一眼即是永别。

不久,陶霏通过李律师得知,青姐揽下了对阿芸之死的责任,减轻了她的罪状。法庭审判的结果是她获刑7年,金西获刑5年,被立即取消律师资格。两人还被没收全部财产,一时间,“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陶霏在被转入正式监狱后,通过监狱律师和金西办了离婚手续。在服刑期间,儿子弘由金西的妹妹暂时抚养。陶霏像一个落入孤岛的人,用书信的木棒打磨石头般冷硬的监狱生活,获取星星点点的火花,维持精神的光亮。她每星期至少给儿子写三封信,像天底下许多普通的母亲,不厌其烦地重复自己的牵挂和嘱咐。她还坚持不懈地给青姐写信,在寄了20多封后,终于得到了回音。即使几年前出狱后,两人一直保持书信往来。

在墓园里,陶霏从背包里掏出一封信来,突然对众人说,“我想给大家念一下青姐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众人竟安静了下来。她读到:“陶霏,我肝痛得受不了,每天抓铁床扶手,快把它抓断了。最近几天我总梦见离开乡下老家的那个晚上,还又一次走过罗浮桥。明天我就要离开牢房,搬进监狱医院。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没有了我,我希望亲人们能好好活着。这些年我信佛,把狱友留给我的一本《佛经》读了上百遍,放下了以前的恩怨。《佛经》上说,‘以一极微为中心,集合上下及四方等六方的极微而成一团,称为微尘,合七极微为一微尘,合七微尘为一金尘’。人活一辈子,就像一粒金尘,太微小了。我有过的万金,也会随我变成尘土。”

一辆黄色吊车把青姐的棺木吊起,平稳地放进墓穴。阿绮把青姐遗留下的《佛经》放到棺木上。《佛经》的封面已经损坏,但被青姐精心修补过。陶霏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只青玉手镯。当年青姐曾夸过它好看,但她不舍得送人。她在出狱后经济最困难的时候,也没狠下心把它送进当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终于把玉手镯放进了墓穴。众人自动地排成一队,依次丢一把尘土,或放一朵玫瑰,向青姐做最后的告别。青姐的亲属们披麻戴孝,齐刷刷地跪下,再次发出痛哭的声音。葬礼结束后,他们又按家乡的风俗,换上大红的腰带,给青姐的遗像扎上红纱,立即给墓园增添了喜庆的气氛。

陶霏在人群中寻找,不见金西的踪影。这时炜煊走过来,声调低沉地问:“你还好吗?”陶霏反问:“你期待听到一个什么答案?”炜煊怔了一刻,他会告诉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吗?于是顾左右而言它,“你看,青姐生前住在唐人街,吃中国饭、穿中国衣,只说三句半英语,葬礼倒是中西合璧。”陶霏还是反问:“你是来当看客呢,还是来当主角?”炜煊意味深长,“那要看这部电影怎么发展。下午5点在纽约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我早选好了地点,曼哈顿的‘沉思咖啡馆。”陶霏犹豫片刻,答应了。

送葬车队回城的速度比出城时快得多了。黑衣的人们很快下了车,消失在人海中。陶霏想起某位名人说过的一句话,人一生只有两分半钟,一分钟为笑,一分钟为叹息,半分钟为了爱。现在人们又回到各自的“一分钟或“半分钟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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