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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上榜作品:曾晓文《金尘》(一)

(2018-01-13 23:3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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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晓文

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

金尘

海外华文文学

分类: 最新小说

纽约人连日里被5月的冷雨折磨,终于迎来了太阳。太阳并没露出君临天下的霸气,行动迟缓,心怀疑虑,和一簇簇湿重的寒气反复纠结。路两旁的天国树和黑樱桃树似在一夜间绿叶丰盈,在清风拂过时私密低语,许诺着温暖的夏季。

曼哈顿唐人街上的多家店铺,在全美国歇工的圣诞节当天,都风雪不误地照常营业,这天竟大门紧锁卖水果或杂货的摊位也不见踪影。少了小贩们南腔北调的吆喝声,简直是森林失去群鸟的啼鸣。一大早,商贩们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穿上各种质地的黑衣,一些人甚至把压箱底的西装都翻了出来。西装式样有些落伍,做工亦不精致,但依然庄重。他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街两旁,尽力挺直被常年劳作磨损的腰板,还一改平素高声嬉笑怒骂的习气,顽强地沉默着,脸上露出近乎虔诚的神情。随后,外地的黑衣人陆续涌现了,近路的来自美国各州,远道的来自墨西哥、加拿大、两岸三地等,迅速填满街上的空隙。有些人显然是从飞机场、火车站、灰狗巴士站直接赶来的,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面色严肃,使街上的气氛愈发凝重了。

一阵哀伤的鼓乐传来,划破了清寒和静寂。树间的栖鸟“哗”地惊起、飞离,人们不由地打了个激灵,踮起脚尖。一个排成方阵的黑衣乐队进入了视线,队员们额头光洁、眼神灵活,肃穆的表情和他们的年纪不太相称。

千呼万唤,一辆黑卡车缓缓出现,在驾驶舱顶上立着一位中年女人的巨幅彩色遗像。女人浓眉大眼,在重重花圈的环绕下露出笑容。车厢里载着的棺木被鲜花层层覆盖。“不止曼哈顿,连布鲁克林的花圈店都被买空了。”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接着有一位银发老者感叹,“一百多辆林肯车啊,我在唐人街住了50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呢。”紧随着黑卡车,一辆接一辆的“林肯”车鱼贯而行,霎时在都市的水泥丛林中,冲出了一条黑色河流。

遗像上的女人是青姐,华人蛇头中的“大姐大”,曾经手几千福建人偷渡来美,被FBI在全世界范围内通缉,十几年前遭逮捕,随后被判处了36年徒刑。两个星期前,她因患肝癌医治无效,在德州的一家监狱医院里停止了呼吸。

青姐一走,纽约唐人街的这本大书,就被翻过了一页。


1.炜煊


导演炜煊站在一辆敞篷越野车上,把两手搭在腰间,俯视着唐人街,一揽众山小。车是纯白,两侧漆着“泛亚传媒”四个红字,跻身于黑色的送葬车流中,自是惹眼。他眉目平常,神情却活跃,身穿正宗新款的博柏利牌黑风衣,鹤立鸡群。他下意识地捋捋精心染过的头发,迎接人群的瞩目。

重回曼哈顿唐人街的情景,他不知在想象中拍摄过多少次了,但都与此刻相差甚远。人生果然没有彩排,一切都是现场直播。他透过略微疲惫的瞳孔,把视野中的店铺拉成慢镜头中的场景。店铺换了招牌或门窗,涂了新色,没有哪一间和记忆中的“日新印刷厂吻合。20几年前,他在那里打杂、当校对,整天伏在一张小办公桌上,头顶一盏光线灰暗的灯泡。隔壁是一家食品商场,新鲜烧腊、腐烂菜叶还有鱼下水的混合气味不时扑鼻而来,打工仔们的说笑吼骂同样荤素夹杂。印刷厂的主要业务是印制中英文对照的中餐馆菜单。老板是位50出头的南方人,擅长精打细算,会把炜煊不小心扔进垃圾筐的曲别针翻出来,重新启用。炜煊的英文本来很“菜”,校对时还睁一直眼闭一直眼。比如老广东人习惯把“麻婆豆腐”直译成Pock-marked old woman's bean curd(满脸麻子的老太婆的豆腐),让人立马丧失食欲;“夫妻肺片”是“Man-and-wifelung slices(男人和妻子的肺切片),简直恐怖。他找不出更合适的说法,索性付印。客户们大多不识英文,也没减少订单。他想象老外们捧着菜单大惊失色的情景,不禁暗自笑了,在那段日子里其实难得一笑。

摄影师小康站在他身边,一副媒体人全副武装的打扮:棉布衬衣搭配卡其布马甲,脖子上挂着“尼康”牌长镜头数码相机。他以前从未来过纽约,对青姐也不了解,扫视街两旁黑压压的送葬人群,既惊讶又好奇,“哇塞,全唐人街都出动了!一个女蛇头有这么大魅力!你看她那样子,不就是个农村妇女吗?

炜煊有些无奈地应道,“是啊,她抢了我的头条!

两个多星期前,炜煊来纽约出席他执导的大片《金影》的首映式。《金影》讲的是千年前发生在宫廷里的故事,融合权力争斗、金钱、欲望、美女等诸多元素。自从十几年前“心碎地”离开,在纽约办首映式一直是他的心愿,这一次梦想终于照进现实。他用心策划了大半年,还说服投资商砸大钱宣传。“舍不得孩子套不上狼”,何况钱不像孩子那么娇嫩,砸下去不必手软。他把首映式安排在曼哈顿东区的阳光影院,还用有关新闻地毯式覆盖海内外的中文媒体。只要他的前妻陶霏关注华人新闻,就一定会看到。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派人辗转找到了她的微信,把新闻传给了她。他不想主动加她微信。十几年没见面,彼此间早隔了一条冻结的河流,他暗地里希望她先踏上“破冰之旅”。

首映式当天,他率领麾下一班人马,亮相红地毯。圆片墨镜,精制中式黑马褂,他的风范不逊香港电影中的澳门赌王。遗憾的是雷声大、雨点小,观众稀稀落落,预计的热捧场面没有出现。中国的几家媒体行程万里追随他,自然出席,纽约娱乐界媒体蜻蜓点水般拍了几个镜头,当地华人媒体和社团领袖却没露面,陶霏更是踪影全无。他抑制住失望的情绪,从容镇静地接受采访,给几位“粉丝”签名。导演,首先要是一位出色的演员,他暗暗告诫自己。《金影》放映后,观众们没有像他希望得那样全体起立,只报以不甚热烈的掌声。他敏感地辨出其中礼貌的成分,难免有些失落。

一部电影,和一场派对有多大差别呢。尽兴也好,失望也罢,曲终人即散。他离开影院,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两旁的建筑年久失修,路边的流浪汉换了一茬年轻面孔。纽约,这只曾令世界各地多少年轻人心动的“大苹果”,似乎被岁月榨去鲜润,露出衰老尴尬的斑点。

小康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导演,我刚查过了,今天是蛇头青姐的公祭日。”炜煊立即拿出苹果手机搜索,青姐的新闻果然登上美国中文媒体的头条,又被世界多家中文媒体秒间转发,连美国主流媒体也报道了。新闻图片一张接一张叠印而来: 青姐的大幅遗像;黄袍加身的道士敲着锣,引领青姐的至亲家属走过奈何桥;侨团和个人送去的花圈、花牌、哀帐,在灵堂内外铺天盖地;青姐的父老乡亲身着黑衣、腰系白布,在灵堂里低头沉重拜祭……青姐的葬礼将在两个星期后举行。炜煊突发奇想,决定带领摄制组,拍一部关于青姐的纪录片,首先从葬礼开始。他多年前刚登陆美国时学过一句俗语,“如果生活给了你一颗酸柠檬,那就榨杯柠檬汁吧!”《金影》首映失利,他有些无颜见江东父老。如果制作一部纪实性的“华丽的转身之作”,至少可以给投资商带回“一杯柠檬汁,再说陶霏和青姐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会遇到她。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妻子婕发来微信:“见到前妻了吗?”他皱了皱眉,不去理会,即使此刻看不到婕的脸,也能想象出她挑衅的神情。

临来纽约前,他和婕接受电视台一档名人节目的采访。主持人已经不年轻了,但不时露出少女般的娇俏表情。现场灯光明灿,大屏幕打出他和婕的合影。两人在海边相拥,笑容安逸缱绻,一个马褂加身,一个穿旗袍秀优雅。观众席上坐满不同年龄段的粉丝,甚至还有铁杆粉丝高举标语牌,上面画着热气腾腾的红心和“Love”,为这对“神仙眷侣”捧场。在此之前他们接受过若干媒体的采访,从头至尾表现得无可挑剔。他懂得指挥演员,擅长拿捏表演尺度;而婕身份多重,如手握一副花色齐全的扑克牌: 时尚、美容、管理、媒体、英语、教育等,运筹帷幄。几年前,她买下漂白皮肤的专利产品“白芙美”。产品中的铅毒比例稍高,对皮肤有害,但她巧妙地“忽略”了这个事实,还参与广告制作,使得它在全国热卖不止。她本人不用“白芙美,忠实于法国产品,虽没做到冻龄,但一直努力放慢衰老的进程,还化妆有术。她分享了做成功女士、模范妻母的经验,赢得观众热烈的掌声。主持人在盛赞之余,问她,”你多年前做了海归,有没有后悔过?”婕立即摇头,“我不能想象如果一直留在纽约,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精彩!”随后主持人把脸转向炜煊,“你爱上婕,是不是因为她在纽约时和你患难与共过? ”炜煊犹豫了3秒钟,随即回答,“当然!”似乎没人留意到他的迟疑,但那没有逃过婕的眼睛。她的脸色在3秒内从幸福转向愠怒又转回到幸福。

采访结束后,炜煊夫妇被粉丝们依依不舍地送进了电梯。电梯门刚一关紧,婕就压抑不住地抱怨,“你刚才的表现真让我失望! 你想否认我在你最困难的时候跟了你?”他反问:“我连犹豫几秒钟的权利都没有?”

两人望着电梯的指示灯,陷入静默,似乎悄悄降入无底黑洞。待电梯终于停下来,双门敞开,迎面撞见一群无缘进入演播室的热情粉丝,才立即换上了恩爱笑脸……

小康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娘问你怎么不回她的微信?

婕大概早给小康洗过脑了,派他监视自己,炜煊心想。为了一个落魄的陶霏,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他对陶霏的想念,起初像一块大石头,在心里突兀地立着,后来被漫长的岁月不懈地侵蚀,早已风化成尘。

“把你的相机给我!”玮煊说。

小康立即遵命。玮煊接过相机,开始抓拍。停下来,看看图片的效果,不太满意,接着把设置调到了黑白,再从镜头望出去,街景似乎与记忆中的图像开始悄悄吻合。他在唐人街打工时,拍过许多以众生为主角的黑白照片。福建人涌入美国,使得中餐馆遍地开花,印刷厂的生意也兴隆起来。老板雇了留学生婕当校对,玮煊“沦落”成了全职打杂儿。婕眉眼周正,从不涂脂抹粉,也不高声大气地讲话。玮煊有时会拿出他拍的人物写真给她看,有挥刀砍烧鸭的胖厨师,也有慢悠悠地喝早茶读中文报纸的干瘦老人,常常得到她的赞赏。待彼此熟悉起来,她还对他的日常生活不时流露出关心。

送葬车队流动得缓慢。在敞篷越野车的前方隔几部车,一辆黑色福特面包车停了下来。路边的一位穿黑风衣的女人快步走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女人梳中长发,把左侧的头发一丝不留地拢到耳后。多么熟悉的侧影!炜煊探出身子,立即把镜头聚焦20倍,在这条黑衣女人云集的街道上,他清楚地分辨出了她:陶霏!她果然现身了!他不得不惊叹婕的直觉,看来女人远隔重洋都能准确预测情敌的方位。陶霏的一阵轻盈脚步,果然卷起了他的层层心尘。

一个场景从眼前朦胧闪过:他跳下车,跑到那辆黑色福特车旁,敲击车窗。陶霏轻轻摇下窗子,双眼满含热泪,足以融化千里冰河,低声说:“你也来了?”一阵微风袭来,他打了个冷战,不由得用手臂抱住了双肩,跌坐到后排的座位上。路两旁的黑衣人像一棵棵被砍伐的树木,缓缓地向身后倒去、倒去,在他的眼中变得形影模糊了。

上世纪80年代末,他一心想当摄影师,省吃俭用两、三年,买了一部“尼康”牌相机,还辞去了工厂宣传干事的职位,当上了剧务,随一家剧组在扬子江游船上拍风光片。他每天跑上跑下,忙得满头大汗,但从不忘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随时抓拍。

大清早,扬子江上浮着悠悠的薄雾,晨曦从薄雾的间隙透出来,给游船涂上梦幻的色彩。剧组还没有开工,他就到甲板上转转。甲板上的游客寥寥,多是些睡眠较少的老人。这时,一位女学生侧影的进入了他的视野。长发如瀑,左侧的头发都被拢在耳后,露出形状优美的耳朵。装扮走的是简单风格的路线:白上衣无领无袖,天蓝色的短裤。短裤的式样有些落伍。天呐,她居然赤着脚!他的目光把她裸露出的皮肤都粘过了,一寸都不肯错过。他悄悄地跟在她的背后,从船头到船尾。她走路时,几乎是在舞蹈,每当上下台阶,身体仿佛应和着一道隐秘的旋律。他无需触摸,就感受到了十足的弹性。

第二天,船过巫峡,放慢了速度,他得空站在人群中,看两岸原始旖旎的风景。他在一转头间,又看到了那位女学生,鬼使神差般举起了相机,也不用担心被周围人捕捉到迷恋的目光。镜头里,峡谷青青,天空蓝蓝,穿一袭红色长裙的她青春可人。她听到扣动快门的声音,仿佛一头小鹿从林间跳上马路,骤然撞到枪口,露出吃惊的眼神,随后变成了一头烈性母狼,目呲欲裂,奔过来抢他的相机,嘴里嚷道:“我叫你偷拍! 我叫你偷拍!我把你的相机扔到江里去!” 他当然不肯放手。周围有男人替她助威,“抓他这个流氓! 随便就拍美女,无法无天啦!”众人也跟着起哄。他的双眼失去相机的遮挡,泄露出温情。她见了,表情渐渐柔和起来,松开手,“你把胶卷曝光,我就放过你!”他低声恳求:“我一路上拍了很多好照片,太可惜了。我回家后把你的照片洗出来,寄给你,好不好?我对天发誓,绝不留底片,绝不多洗一张!”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二十秒,像探测他的真诚度,终于同意了。众人见两人偃旗息鼓,有些扫兴,把注意力转回到两岸的风景。

他和她搜遍了全身的所有口袋,找不到一片纸。他递给她一支圆珠笔,请她在自己的手臂上写下地址。她一笔一划,像招来了一群小虫子,痒痒地、亲密地爬动。她的乌发就在他的唇下一两寸的地方,散发着茉莉花洗发水的醉人气息。她的地址是哈尔滨市,而他住在北京。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距离,旅行起来很长,在地图上看,却可以很短。

她写完了,抬起眼期待地望着他。

这时他说:“如果我将来拍一部电影,你愿意做女主角吗?”

那一句在记忆中永远完美的台词。

几年前,他在导演一部城市爱情片时,说服编剧,把男女主角的初次相遇安排到了长江游船上。他为了让那场戏精致唯美,拍了几十条,害得全剧组的人耗在船上,在巫峡附近幽灵般飘荡了整整三天。女主角是80后,成名早,万千宠爱集一身,偏偏晕船,吐得翻江倒海,哪受得了这份苦?只好叫化妆师不停地补妆,背地里大骂他“丧心病狂,几次宣布要罢演,又不敢轻易撕毁合同。她是公认的大美女,比陶霏亮丽,但不管怎么调教,也复制不出陶霏的眼神。他最后无奈地放过了她。他以前时常睡她,下船后竟失去了亲近她的兴致。

那一年他从三峡回到北京后,履行诺言,把偷拍的陶霏的照片寄给了她,还附了一封情书,形容两人的相遇是“一场完美的风暴”。从此他和她鸿雁传书,在短短的时间里彼此掏心掏肺。她一直向往坐扬子江的游船,每月从工资里省下钱来,一存够就买了船票,后来就在甲板上遇上了他。缘分来了,墙都挡不住。他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哈尔滨看她。她当时在一家职业学校教英语,把他安排到男同事的宿舍住下了。她如痴如醉地享受他的亲吻和抚摸,但是顽强地守护处女的最后一道防线。在后来的半年里,他看望了她四次,看清了自己面临着两个庞大的敌人:别离和性爱。在那一场无声的纠结的战役中,他抵抗不了旺盛的荷尔蒙,当然还有对她的迷恋,很快投降,和她谈婚论嫁。

他和她的婚礼简单得简陋,基本上就是在哈尔滨的一家饭店,请了七八个人吃了一顿饭。客人大多是陶霏的同事和朋友。炜煊的父母对这桩婚事不满,没来出席。他的爸爸当了大半辈子的工人,勤劳本分,不免固执。自从他丢掉了铁饭碗、在“有上顿没下顿”的剧组里瞎混,就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现在他娶一个没既没北京户口又没陪嫁的“丫头”,等于又给父母填了一件烦心的事儿。

陶霏的母亲锦平倒是来了。皮肤晒得黝黑,相貌比同龄的女人要老一些,穿着也嫌土气,大热天还戴了一副白棉线的手套。她局促地坐在饭桌旁,并不正视任何人。陶霏不停地往母亲的碟子里夹肉夹菜,母亲香喷喷地一一吃完。仔细端详,母女俩的五官有些相像,匀称,线条柔和。席间有人问起陶霏的父亲,她的母亲终于抬起头,回答:

“地里活忙,走不开。”竟是一口纯正的北京音!

婚礼过后,炜煊对陶霏的身世多了一些了解。她的母亲锦平出生于北京,在六零年代响应国家号召,下乡到北大荒。锦平一心扎根边疆,嫁给了当地的一位农民,一夜之间跃为“与工农相结合的光荣榜样。冬天里,知青们开荒种地,在冻土上面挖炮眼,装火药,好炸成小块。放炮有危险,在场的男知青们躲得远远的,但她自告奋勇。导火索燃到尽头,始终不炸,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跑到跟前去拨导火索,结果“轰”的一声,火药偏偏就炸了。她命大,只损失了右手一根手指,但获得了“劳动模范”的称号。她在生下陶霏后,立即下地干活,得了产后风,遗憾的是不能再怀孕。陶霏的父亲希望她生个儿子延续香火,大失所望,经常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陶霏10岁那年,兵团的知青们纷纷回城,母亲却留了下来。嫁鸡随鸡,嫁给了农民就永远当农民。陶霏在北荒镇读完中学,考大学时分数不低,但黑龙江省的录取分数线高,只好委屈地上了一所师范专科。母亲当年要是选择带她回北京,她就有资格在京参加高考,进入重点大学,生活也许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她在农村女孩堆里显洋气,在城市女孩的圈子里又嫌土气,总之不管在哪片天空下,都孤雁般落单。她毕业后被分配到职业学校教英语,一直不开心。炜煊年长几岁,多些阅历,自然成了她的精神依靠,不停地安慰鼓励,未来还有机会。

陶霏在认识炜煊之前,听说母亲的好友杨阿姨移民了美国,打听到她的通信地址,写了几封长信,恳请她帮忙办留学。半年多过去,陶霏没得到回音,已不抱希望。谁料到喜从天降,杨阿姨真的把经济担保书寄给了她。因为担保是给她一人的,她在申请大学时担心被拒,填表时在婚姻状况一栏填的是未婚。

她如愿被纽约一所大学的教育学院录取,还顺利地拿到了学生签证。炜煊在北京的一家西餐馆为她饯行,花去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资,饭后,还分享了一杯哥伦比亚咖啡。两人都是第一次喝咖啡,在奇异的馨香中品尝到别样滋味。她离开后,他随一家剧组在山西的一个偏远小镇拍电视剧。每次给她寄信,他都得骑自行车去县城的邮局。一路上寒风刺骨,他渴望一杯热咖啡,可在小镇上找不到,只能在渴望中受煎熬。他在信中写道:“这个冬天很冷,因为你不在身边,冷空气就更渗入了骨髓。我试图想象你在美国的生活,但想象是受伤的鸟,总在原地打转,飞不起来。”从县邮局寄出的信,先到省城,然后到北京搭乘国际航班,抵达美国纽约,再由纽约邮局分发,最后被一位白头发的邮递员投进她的邮箱里。她,还有汽车洋房的美国梦,是他戒不掉的“咖啡因”。

他住的小旅社只在前台有一部电话。陶霏打电话给他,因为电话费昂贵,必须长话短说。她的声音果然来自地球的另一边,遥远、陌生,“我有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杨阿姨和她的丈夫搬到香港了,不再资助我,我没有学费,只好退学;好消息是我正给一位白人律师做事。这个律师可以通过假结婚帮我办身份,‘曲线救国’。”他打断了她的话:“你疯了吗?”她的语调冷静,“没有,清醒得很呢。如果我不能维持身份,就必须回国,半途而废,我们的美国梦就结束了。我一旦拿到绿卡,立即和他离婚,把你接出来,我答应你!”炜煊站在柜台旁,周围人声嘈杂,电话里的信号也不清楚,稀里糊涂地同意了。他在剧组里职位低微,在摄影上也不出成绩,一心梦想去美国发展,尚未出师,怎么可以折戟沉沙?

不久,陶霏悄悄委托人和他办了离婚。

两年后,她托青姐搞到了一本护照。护照主人是一位名叫“黄明”的华裔美国人,因心血管崩裂突然丧生。他的遗孀哭得昏天黑地,清醒过来后,发现黄明留给自己一大堆债务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就决定不注销他的身份,把他的护照卖给青姐,换一笔现金。青姐的部下对护照进行“换人头”处理,不留痕迹地贴上了炜煊的照片。炜煊拿着这本护照几乎大摇大摆地登陆美国,扮演了平生第一个突破性角色:一位死者。

他在纽约肯尼迪机场的出口处,几乎不能相信眼前这位淡妆轻抹、时尚优雅的女人竟是陶霏。陶霏没给他久别重逢的缠绵,把他安排住进了她在唐人街住过的房间,财仔的隔壁。她已搬进了和她“假结婚的律师家里,假作真是真亦假。炜煊听说律师姓金西(Kinsey),还特地查了一下词典,Kinsey 意思是King’s Victory(皇帝的胜利),气势夺人。当他第一次在唐人街看到陶霏挽着金西的手亲密地走过,怔怔得立成了一根冰柱。她的紫罗兰色的高跟鞋踩的不是路上的树叶,是他落地跌碎的心。那幅画面在他的记忆中,像刺青扎进皮肤般清晰永久……

送葬车队终于上了高速公路,行驶得顺畅起来,炜煊的心神似乎安定了些。多年来他拍过十几部电影,但眼前的这一部,似乎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赋予了生命,正在纽约上州的大地上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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