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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门儿越剧院(2008-07-25 07:26:45)
 裴圣婴
    上海越剧院和我的单位离得挺近,笼统地说可算是对门。经常从那里经过,一般也没什么感觉了。
有一天,在正对着越剧院的街心花园里等一个朋友出去共进午餐,漫不经心地看着对面那条不长不短的平淡的弄堂。正午时分,那里也如通常一样的寂静着,一贯如此,从来没有想象中大小伶人络绎进出的景象。
忽然就想:唱戏的不用天天上班的?抑或这里只是办公地点,而非排练场所?不然怎么会经常无人出入,也听不到管弦吟唱之声?
到底是一些与我们有着不同生活内容的人,弄不清状态,多少还是有点神秘的啊。要换作是小时候的我,曾经稀里糊涂地对越剧尤其是那个名叫徐玉兰的小生入迷着,天天经过这个地方,会不会平添无数旖旎之想和冲动之念?
还是人生啊,岁月啊,能把多少绮梦驱散,把浓情蜜意偷换作平静淡漠。若无偶然的再度凝眸,常常自己把自己的事也忘了。
这么随便地瞎想着,心情忽然就变得文艺起来,看着对面的弄堂,脑中竟然飘过来几句戴望舒的《雨巷》:“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
然后自己在那里对着心念喷笑,路人看到我的表情一定会奇怪。
想当初,我也是豆蔻之年,没事从妈妈那里拿到一张《追鱼》的电影票,跑到简陋的海员俱乐部,看到了那个比一般女子还要柔媚百倍的“张郎”,粉面含春,素衣流转,平生第一次为不相干的人恍惚起来。然后悄悄地打探,得知此君竟然是个女子所扮,心下更添几分迷乱。
这可以算是我这辈子粉丝生涯的起源。
那时候,大街小巷放无线电收音机的人家店家还很多,偶尔在路上听到徐玉兰在唱《红楼梦》里的《问紫鹃》:“问紫鹃,妹妹的诗稿今何在呀”……会莫名凄恻地停下脚步,痴痴怔怔地听下去。听到紫鹃恨恨一声:“世上的人儿,不如它!”(它指黛玉的那只鹦哥),然后急管繁弦,徐玉兰大作悲声:“妹妹,我被人骗了!被人骗了……”兀自惊动得不行,仿佛人间的大悲大喜全然如此,就在此间了。
年三十晚上,发现收音机里在放《宝玉哭灵》,我一定要听,一定要听,还要开到最大音量地听。于是大过年的,整个楼道里激荡起徐玉兰高亢悲愤的哭声:“金玉良缘将我骗哎哎哎!害妹妹魂归离恨天……”伴随着鞭炮声声,气得我外婆叮叮咣咣地切豆腐干、洗黄豆芽,又多做了整整一钵的素什锦。
那时越剧的戏考唱词买过几本,七七八八地听了不少戏,也学会了不少,随口哼哼。但毕竟读书事大。又看别的书别的影剧,小孩子本来心思就飘浮,没什么长性,所有这些便收罗在心里了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为此出神入迷了。
徐玉兰在越剧院附近看到过两次,还有袁雪芬、傅全香等人,偶尔也看到过。她们都是老人了,偶尔出入此处,也不会引起什么动静了。
第一次看到徐玉兰我自己憋不住地笑了几下,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什么。她比我想象的矮小很多,又已经是老太太了,戴着墨镜,穿着鲜艳,神情严肃,低头独自慢慢走路。单这样看看,实在和“张郎”扯不上什么联系了。如果我不知道是她,或许也不会注意到这么个老太太。毕竟舞台生涯是另一侧的世界。那一刻她在马路上平淡地走过,人生的辉煌不知退在何处静默,我的记忆和迷恋也像断线的风筝,不知去了哪里飘摇。
世人无非可以分为做戏的和看戏的两种吧。离开了那个诱惑与被诱惑的场景,离开了曾经心动的日子,走下舞台的人遭遇不同,迷过爱过的人心境各异。所有的爱与被爱,迷与被迷,各自留下不同的走向和命运。偶或在平常的街上擦肩而过,真相点滴而随意地洒落。
来源:北京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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