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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散记zz(同下一篇文章的作者)(2007-01-23 21:11:12)
(我是在《金钥匙》上读到的这两篇文章,很喜欢这个作者的文风。不由感慨自己,写文章需要安静而温柔的心情,如今自己越来越浮躁,写惯了规范工整的公文,很难再找回这般委婉而细致的文笔了。)
 
尝读黄裳《金陵五记》,记录他于1942年、1946年、1947年、1949年、1979年五到金陵的见闻杂感。我随之神游,遥想胜景遗迹,历历如见。等今年立春亲到南京时,在我,竟可算作故地重游,且已是第六度重游了。
  
  南京仅一条秦淮河便有说不尽的风致。1923年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已不可见,遍寻不到那饰有字画红木家具的画舫及七板子。夫子庙正值灯会,处处流光溢彩,人头攒动,却不是歌声借水声悠悠,满楼红袖招的旧时灯影。而桨声,你怎能奢望向一条机动船要桨声?水厚极了,碧阴阴地沉着,摸上去只觉得柔腻,想象中“渭流涨腻、弃脂水也”当是此种意味。
  秦淮旧院与江南贡院遥对,乡试之年,满城桂香,四方应试者云集,才子佳人一河之隔,目成心许,成就多少佳话。河边有楼名媚香,传为李香君故居,却挂有清人所绘寇白门小像,《板桥杂记》中记白门娟娟静美、跃荡风流,从这画上却看不出。又有马湘兰所画扇面一幅,这性轻侠的女子,曾作“自君之出矣,不共举琼扈”诗句,与画一样颇具古意。楼中诸多题咏,只记得一联中“铜琶醒梦”四字,在浮生若梦、此处销魂的十里秦淮有醍醐之惊,香君性烈、工琵琶,故作此咏。《板桥杂记》又有“李香,肤理玉色、慧俊宛转、调笑无双,人题之为‘香扇坠’”之形容。香君后事有两种说法,一说依卞玉京而终,南京栖霞山有香君冢,传为香君经年清修处;一说嫁为侯朝宗后为家人不容,遣出寄居侯园附近,郁郁而终。河南商丘李姬村外有香君井、香君墓,墓碑文上书“卿含恨而死,夫惭愧终生”,相传为朝宗所立。语句及字意都坏得很,不看也罢。既提及卞玉京,说不得也叹息一声,书称其“双眸泓然,日与佳墨良纸相映彻”,传她对吴梅村一见倾心,妾拟将身嫁与,却遭婉拒,梅村有“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诗记此情。玉京晚年长斋绣佛,三年刺舌血书“法华经”,见此忆玉京年少时,与之久者,时见其有怨恨色,问之则乱以它语,不想其后竟用此种方式慎言!女之耽矣,说与何人?一叹及此,又见桃叶渡、乌衣巷、朱雀桥、江宁织造、南唐宫阙、随园、明故宫等处或无存或重修不复古意,焉能不动容?明人汤卿谋曾说人生不可不具三副眼泪,一哭国家大局之不可为,二哭文章不遇知己,三哭才子不遇佳人,个中悲恸,秦淮河为之悉数哭尽。
  
    朱自清1934年就劝人去鸡鸣寺,从他与黄裳的游记里看出这寺的变迁。42年是一座废寺,门窗皆无,空余“大千世界,不二法门”数字;46年变为军事重地,防空司令部在此办公;79年提上重建议程,黄裳用红楼梦中“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彼此伤心,还是暂不见的好”代述风貌,我也无端跟着伤心。今年去时,但见寺中三步一楼、五步一阁、雕梁画栋、布局精深,我就又别扭了。这古战场、古刑场、古道场、梁武帝四次出家的古同泰寺、毁了建建了毁见识沧桑的所在,怎可以如此簇新?豁蒙楼也不曾见,回来查资料说改了茶楼。在寺里吃了顿素斋,服务生及装潢与小饭店无异,之前朋友所形容楼上叫饭,女尼吊只提篮下去,一会儿摇铃响,再将饭菜吊上来的情致已不复见。找胭脂井颇费了些工夫,一路问着人,终于在寺内一角寻到。路与井都出乎意料的简陋,据说溅了张妃孔嫔胭脂痕的井栏已收入某博物馆。亏我还四下找丝帛,想擦拭一下那千年的艳痕。井边透骨的冷,壁上青苔层层叠叠,我想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士曰鸡鸣,女曰未旦”等句,便惆怅不曾在风雨或晨昏时候来游寺。
  寺外就是明城墙,以夹浆浇砖毕竟坚厚,到现在还保存完好。朋友说他每登临便有铜盔铁甲,骑马巡城的豪气。这会儿天微微暗了,墙这面是霞光下的寺院,山门、孤塔、飞檐、琉璃瓦,佛的世界庄严静寂如斯;那面则是车流、市声、民居,颜色衣裳热热闹闹在阳台上晾着,灯点起来,男女进进出出,忙着红尘里的一点经营。岂能没有感慨呢,南朝四百八十寺,有的只留下一个寺名、一口井、一架埋在地下备用的檐、一些散见的文字记载、画作、后人臆想中的图片,更多已完全不可考。而那些曾在此地征战、逃难、受辱、赴死、进香求平安的人呢,他们的下落又如何?梁武帝曾问达摩:朕造寺度人,写经铸像,有何功德?达摩答:无功德。此时我也欲问:这百年生死、营营碌碌,有何意义?
  无人应答。
  
  南唐二陵在城郊,是先主李昪与中主李璟的陵墓。山路未修,车行过去颇有些崎岖。里面更是清冷,除二主陵墓外,唯一塘一廊一陈列室而已,与初发现时的记载没什么分别。南唐国力衰竭,墓室小而简陋,空荡无物。碑廊遍书李璟李煜词,我一一默诵,顿觉余香满口。忆中主曾戏问冯延巳: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冯延巳答:不及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于是君臣尽欢。这等韵事,令我也没来由的欢喜,转头看见松树在中主墓室上交为拱形,更认定这是天意怜才。中主画像据说在故宫博物院可见,想必是俊逸人物。至于“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惜薄命做君王”的后主,沉溺于锦洞天、帐中香、天水碧、百花妆中,一旦归为臣虏,只得掩面避流言、垂泪对宫娥。后被宋太宗以牵机药毒杀,葬于洛阳北邙山,墓址不可考。据传北邙山上牡丹极盛,村人以花枝作柴,如此艳尘香屑,葬后主这等风流人物也不枉了。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我亦不忍再回顾南唐旧事,借宏觉寺几枚长生果化解郁气,兵发梅花山去者!
  
  朱自清游记没提梅花山,大约不曾去。黄裳眼里1947年的梅花山小得很,且蔓草没胫。我循山路缓步而上,梅香时有时无,忽浓忽淡,不可捉摸,就被它牵着走了。去看颜真卿碑林、明孝陵、中山陵等处,由写意的墙角几枝梅忽然到漫到遍山遍野,不可收拾的清香来,我快要疯癫了。腊梅开得极好,红梅次之,绿梅方打了苞,我在花间焦灼行走,恨盈寸眼眸容不下这盛事,恨小小肺叶吞吐不尽这大自然豪掷出的难以名状,不知疲倦的香。几生修得到梅花?忽记起《音乐之声》中歌曲:I must have done something good。是,I must have done something good。
  梅花山顶有个亭子,据说是汪精卫墓遗址,汪墓1946年被炸毁,当地人说火光和爆炸声响了一个星期,他自己所拟墓碑“诗人汪精卫”及陈璧君放于他衣袋中“魂兮归来”的字条自更不可见了。孙权待遇略好些,留下一碑一塑像供后人寻访。
  中山陵意料之中的肃穆开阔,见到中国国民党为总理孙先生立墓于此的字样,我无言,唯垂首而已。
  
  此后行色匆匆,履迹处处,略记一二,权作补遗。
  雨花台中江南第二泉及古甘露井可盘桓。
  在江南第二泉之上的茶社喝茶,水甘、平、轻,茶是与梅花间种的雨花茶,借来一段沁脾之香。暖阳、浓阴、薄雪、梅花,腋下徐徐生风,我欲题句“仙乎仙乎”。
  南京博物馆有云锦专项展出,此织物花繁锦簇,灿若云霞,数十万根丝线手工织作,丝毫容不得差错。展出的几幅清云锦下缀有“江南织造”字样,引人遐思。
  朝天宫外的古旧市场及旧书颇有可看处,我与友人随日影缓慢移动,她得两方印章,我取一只玉簪及数包旧书,满载而归。
  秦淮八绝及名吃不胜枚举,诸美中唯记向阳渔港的盐水鸭舌。黄裳曾于南京吃美人肝,以鸭胰烧制,以此类推,鸭舌可命名美人丁香,柳永词“再三偎着,再三香滑”形容极切。酒则力推张生记的杨梅酒,酒嫣红,味微酸微甜,可冠之以“色艺双绝”。若喝多了也由着性子,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
  
  离开南京的车上,我拿一本媚香楼买到的袖珍《桃花扇》在手中翻阅。翻至末页,将唱词颠来倒去地念,禁不住痴了。你也来随我听这一场千古悲欢的大收梢罢。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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