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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运这一场游戏一场梦(2008-08-07 01:20:00)

 

最近一个半月,得以离开这片热土,冷静下来,读些书,想些问题,想这不寻常的08年(才过了一半!),想很多地方产生的动荡、那团火引起的纷乱、那地震、以及还有几天就要开幕的奥运会。

 

我越来越信服于一点:在中国,谈很多问题没办法谈深入、谈清爽,其症结在于大多数谈论只就事论事,没有历史分析。换句话说,当大家无法理性地面对许多现实问题时,其症结往往在于大家无法理性地面对历史。大家无法越过一大堆禁区和盲点,公开、平等、坦诚、多元地讨论相关历史。

 

这里以还有两天就要召开的奥运会为例:只有透过中国“百年屈辱”的历史看今天,才能帮我们清楚地理解奥运会(The Olympic Games)——这套游戏(Games)——对于很多中国人意味着什么,而其中问题又在哪里。

 

现代汉语中的“体育”一词直到1890年代才出现。在这之前,文化精英人物大多认为身体的强壮往往和智商成反比,改用今天一句俗语就是“块大无脑”。

 

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的惨败,使国人悲切地看到:当中国作为一个国家沦落到“东亚病夫”的地步时,中国人作为国民也大多处在“东亚病夫”的体质状况。很多思想家开始考虑二者间的关系,他们不约而同地接受了从西方传来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学说——认为人类社会历史就是种族之间相互竞争,优胜劣汰的进化历史,就象自然界物种进化一样。思想家们开始“尚武”,认为通过发展体育运动以改善国人体质和振奋民族精神,是强国雪耻的基础。我们扫描一下当时一系列“雄文”的标题,就可以大致感受到那种强调“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时代氛围:梁启超:《新民说》(1902),《中国之武士道》(1904);鲁迅《斯巴达之魂》(1903);毛泽东:《体育之研究》(1917)…

 

1930年,国民党元老戴季陶在全国运动会上的讲话更是直接把体育运动、运动会和民族主义、强国政治紧密联系在一起:“务使户户家家,咸以体育为常课。锻炼坚实之体质,养成强健之精神。疾厄不侵,乃为真自由;强梁无畏,乃为真平等。强父必无弱男,优生所以淑种,则民种强健,而国家之基础巩固矣。”

 

中华民国的施瓦辛格: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褚民谊的猛男体格

 

 这种想法体现在中国一百年来无数文化产品上。

 

从清朝改琦《红楼梦图咏》到任熊《自画像》的画风转变,可以读出中国近代身体文化的巨变

 

1940年徐悲鸿的《愚公移山》(局部)打破了国画传统:人物尽是裸体或半裸健男 

 

我们曾在1980年代疯狂传唱的香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的主题歌《万里长城永不倒》就是其中一个例子。歌曲开头是一声怒吼:“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醒来大家看到什么?民族的屈辱:“睁开眼吧,小心看吧/哪个愿臣虏自认/因为畏缩与忍让/人家骄气日盛!”经过一番“开口叫吧,高声叫吧 /这里是全国皆兵/历来强盗要侵入/最终必送命!” 的“尚武宣言”,下半段歌曲直推向“振兴中华”的主旋律,这里不妨全文摘录:

 

万里长城永不到
千里黄河水滔滔
江山秀丽叠彩锋岭
问我国家哪像染病

冲开血路,挥手上吧
要致力国家中兴
岂让国土再遭践踏
个个负起使命
这睡狮已渐已醒

 

不幸的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在中国远不仅仅停留在呼吁强身健体、振兴中华这个层面上。它狂热、偏狭、阴暗的极端种族主义倾向也时常以各种变态方式流露出来,如1920年代中国的小学课本里有这么一段:

 

“人类分为五个种族。其中黄种和白种相对强壮和聪慧。正因其它种族嬴弱和愚蠢,他们才被白人征服。只有黄种人才能与白种人竞争。这就是所谓的进化。”

 

这样一个字面上读起来极其愚蠢的论断,在那个时代出现,其背后的纽结的心理情结是非常复杂的,而且可以说这情结至今在很多国人的心里仍没有解开,并时常以各种方式表露出来:一方面极度自卑,另一方面拼命自傲。一方面老摆脱不了被人不平等对待的屈辱感,另一面一逮到机会就以夸大扭曲的方式来炫耀自己的优越感。一方面特别爱听、爱编造老外竖大拇指夸“中国人,真了不起”的传奇,另一方面神经脆弱到极点,听到别人一点点批评就暴跳如雷,恨不得一拥而上用吐沫星子把“西方列强”淹死,把洋货都抵制干净,关紧国门,“自力更生”了事。

 

回到奥运主题:中国国民政府尽管从1922年就和国际奥委会建立了联系,但直到1932年才首次参加奥运会。什么原因参加的?政治原因:当时的东北伪满政府率先在报纸上宣布:一个新国家——“满洲国”将派短跑运动员刘长春首次参加洛杉矶奥运会。国民政府不愿意出钱资助,搞到最后一刻张学良将军自己捐资,才得以送刘长春代表“中华民国”赶去洛杉矶。按通行说法:因筹措成行过于急迫,致使刘长春旅途劳累未能恢复,很快就在预赛中被淘汰出局。更令人尴尬的是事后:刘长春得到的捐资仅够去的路费,却没有回国的盘缠。这位中国奥运历史第一人窘迫地滞留在异地几个星期,最后才靠爱国华侨的资助回归祖国。但无论如何,在官方历史上,这一事件是有积极的政治意义的:那时,只要有一个人代表“中华民国”参加,就已经是“为中华民族争光”了。

 

 大连刚落成的刘长春塑像

 

刚才提到毛泽东的第一篇论著就是对体育的论述,而且他对锻炼身体和民族振兴密不可分的信念终生不灭——我们少年时,曾多么醉心于他老人家畅游长江的诗篇;多少次,我们在学校运动会的开幕式上,迈着正步,向右(主席台)看起,齐声朗诵他老人家的口号:“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锻炼身体-保卫祖国!”但是,一贯强调“自力更生”的他对老外办的奥运“游戏”却不感兴趣。1952,在苏联老大哥的强烈催促下,中国政府在最后一刻临时决定申请参加年赫尔辛基奥运会。等中国代表团赶到现场,已是闭幕式的前一天了——因为中国政府花了很多时间和国际奥委会理论中国和台湾问题到底是“一个中国”还是“两个中国”的问题——该政治问题从此后便频频在奥运会上引起争端,直到今天都没消停。

 

胜似闲庭信步

 

简言之,从现代意义上的“体育”在中国诞生起,从中国政府首次派人参加奥运会开始,体育和奥运就从来不是单纯的锻炼身体和参加运动会,它甚至很少和个人和公众生活产生直接关系。它时时刻刻地被“勿忘国耻”、“振兴中华”、“睡狮猛醒”、“国家统一”、“崛起于世界之林”等一系列寻找民族认同的政治冲动驱动着。它寄托着一代代中国人的“强国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中国政府和很多国人心中,奥运会从来都是一个极端政治化的活动。

 

 

近20年来,与政治经济上的崛起相平行,中国在奥运会上的成就和影响力也在迅速崛起:第一个巨大突破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共夺得了15枚金牌;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中国金牌总数跃居第二,仅次于美国;即将开幕的这一次,这中国人盼了一百年终于自己主办的一次,恐怕也是奥运史上被主办方注入期待值最高的一次:政府不光倾数千亿元巨资大兴土木,修建让世界为之惊叹的奥运场馆,还动用一切可能的宣传手段,确保奥运成为社会生活中的绝对主旋律。在体育项目上,政府还倾巨资在有希望夺金牌的竞技项目上,志在今次一举夺得金牌总数第一。

 

谁也无法否认,改革开放30年来,中国在经济建设上的成就是举世瞩目的,中国在国际政治上也在扮演着越来越主导性的角色。中国的崛起,甚至连同它的问题,都在国际事务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和100年前相比,中国和中国人已经不再是“东亚病夫”,中华民族绝对可称为“东方猛醒的睡狮”了。可问题在于:中国人这100年来结下的自卑自傲交织的复杂心结,在今天的新形势下,解开了吗?

 

如果中国确信自己是个正在崛起的超级大国,如果大部分国人都拥有了大国公民的自信心,那大家又何必还要像100年来这样,仍把体育活动和振兴中华的强国梦联系得这么紧绷绷的?何必要以这么狂热的心态来看待和操办这一场奥运会?何必要勒紧裤腰带,花这么多钱在奥运工程上?何必把那团火的传递看得那么重?干嘛听到别人一点点批评意见,就象当年幼稚、暴力的红卫兵一样搞得全国上下一片红,一片叫骂声?在奥运竞技上,何必象小学生在班上争小红花、小奖状总数一样,把奥运金牌总数看得那么重?

 

如果真要声称“反对将奥运政治化”,那大家能不能尽量以平常心来看奥运会:它不过就是一场为期17天的运动会——一场游戏吗?全国上下越把这场游戏看得重,越把“强国梦”压在它身上,对围绕它的事件的反应越极端,就越说明:大家的“百年屈辱”的心结,仍没有解开,大家内心的一片阴影,仍没有驱散。

 

本次奥运会,无疑将是一场史无前例、壮观绚烂的事件。在它结束后,但愿大家不要像中了鸦片瘾一样,越来越靠节日、事件、庆典来打民族主义的强心针,来提神;但愿大家开始走向真正的自信和理性——接下来几十年慢慢为这场盛宴埋单,踏踏实实地把其它该做的事做好,真正建设出一个国富、民也强的国家——这是我个人对本次奥运的最大企盼。 

 

 

参考书:Olympic Dreams: China and Sports, 1895-2008, by Guoqi Xu, William C. Kirby,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May 31,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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