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双年展中还是有些好作品的，但以现在的方式陈列在一起，个个都显得很差；香港双年展中当然也有烂作品，但被组织起来，大家都还显得不错。归根结底，这是因为：在策展上，前者表面显得有激进想法，但实际上没有清晰思路；而后者表面显得很平和，但背后有连贯有力的思想，并且很重要的，还有专业素质和投入的精神。
深圳双年展的主题是“城市再生”——该题目，对于深圳，一个特区已经不特，渴望“二次创业”的城市，当然有强烈吸引力。但针对这个主题，策展的思想是什么？作品们阐发出多少意义？观者很难得到解答，这是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没有策展思想的清晰表述，读者只能在两个模糊的隐喻面前打转。一个生物学的：生命体有周期，而城市是生命体，所以城市也有周期；一个农学的：农作物是一茬一茬的，所以城市命运也是。但这其实都是不通的逻辑三段论。先不说生命体、农业本身就没那么简单，而要探讨城市——人类这么复杂的文明形式——的 “过期和再生”，是不是要至少细分一下：有那些“先天的”自然因素在起作用？还有哪些“后天的”社会因素也在同样，甚至更加强大地，影响着城市的命运？简单地声称“该生就生、该死就死”无异于在劝观众立马转身回家睡觉，或等死——“听天由命”吧你！而真正能吸引他们参与的是那些对为什么、为了谁、如何“过期或再生”等重大问题的探讨。
第二，少数作品确实深入探讨了这些问题，但可惜的是它们往往被淹没在暧昧不清的分类和混乱的展览陈列中，很难辨认出来。比如史建和王序的“招标—建成—位移”，是对深圳市中心区城市与建筑从设计招投标到建成过程的案例分析和展示，一个探讨“城市再生” 中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移位”的优秀作品，可惜在导展手册上被归类在恐怕正常中文读者都很难理解的“白板”(Tabula Rasa) 中； “深圳悦行促进会” 在展场周边推行的“公共自行车计划”，本是对“城市再生”中环保、路权等问题的最有建设性的探讨，却被归类到“娱乐”中；贾樟柯的《城市再生》短片，细腻地描绘着在城市“过期”或“再生”过程中那些被遗弃空间的诗意，城市废墟的粗陋，和被连根拔起的小人物们的无望。这部平静但有力的短片催人静默、反思，但却在开幕式的春节晚会拜年般的气氛中被很多嘉宾们认为是“莫名其妙”……
香港双年展的主题是“城市再织”，策展思想明确，又能容纳足够的诠释灵活度：城市的演变，不（应）是大死大生，而（应）是一个连续编织的过程。在该过程中，各种构件和片断既能融入城市整体性中，又能保持开放性，从而能共同编织出多层次、多向度的城市空间。围绕这个主题，整个展览被便利地细分为七项专题。可贵的是，很多作品在被分配到该去的地方后，还能沿着各专题思路做进一步的阐释，从而保证了该双年展极高的整体性、专业水准、思想深度和多样性。比如，在“城市织理”专题中，由十组建筑师创作的“香港建筑十书”，利用高层住宅、剖面都市学、城市天际线等十个选题，深入探讨了香港建筑空间和城市状态的独特性，并推出了高质量的展览陈列，堪称一个亮点；在“建筑织理”中，台湾建筑师团队分为“新地方”和“新地景”两组，前者弘扬社会意识——呈现建筑师直接为草根阶层服务的社区建筑运动，后者展现空间语言——建筑师通过地景（景观）建筑重塑地方公共空间。该展览传达出台湾建筑师的独特立场和实践力度，实在值得香港、大陆建筑师深思。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是，香港双年展中参展者社会阶层和视角的丰富性，足以证明了这个城市已经初步具备了建立一个公民社会所必须的基础设施——公共场域。或换句话说，它至少表明了策展人向这个方向努力推动的热情。比如观者既可以在“模型香港”中，看到特别行政区规划署关于原启德机场再开发的“与民规划”的官方宣传，也同样可以在“城市织理”中看到民间组织“H15关注组”强烈抗议官方的“推土机模式”，积极倡导“由下而上”的居民参与规划的展品“看我们的利东街”。香港双年展成为一个政治意义上的公共场域，使得不同的社会阶层、立场可以在其中发言、碰撞——这是深圳、乃至国内所有类似展览值得努力的方向。
除了展览本身外，两个双年展的背景差异也富于深意。深圳双年展的优势是有强大的、具有文化热情和使命感的政府，连带一批热心参与的企业和雄厚的资金，以及社会上大批自愿者为后盾，并有着与新闻媒体相接触的丰富界面。事实上，深圳市政府不仅是两年前首届深圳城市/建筑双年展的发起者，也是本次与香港联手举办双城双年展的倡议者。一个政府，能为探讨当代城市建筑发展搭起文化平台，实属难得。这在很大程度上表明深圳仍然拥有一个开拓型城市开放的心态和追求进步的激情。要在将来把双年展办得更好，它所需要的是智慧和专业素质。
而今年首届香港双年展则面临着完全不同的问题：一个本质上民间的活动，它得到的政府和社会的后援力量远比不上深圳。但它凭借策展和参展人员的专业素质和辛勤工作，一跃成为一个具国际水准的展览。而如果要将这种成功持续下去，它则必须要说服政府来担当更多的文化促进功能，要以更开放的心态面对新闻媒体，要更积极主动地吸引社会大众的参与等等。
双城联手举办双年展，相互间可以学习、促进的方面实在太多。在双城互动日益加强的今天，机会和挑战层出不穷，下一届“双城双年展”将演变成怎样的格局，令人期待！
（2007年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中深圳双年展于2007年12月8日开幕，2008年3月9日闭幕；香港双年展于2008年1月9日开幕，2008年3月15日闭幕。）
(本文发表于《时代建筑》08/02，英文稿发表于Hinge Vol.1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