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货意识

原载日本《中文导报》（1999年4月1日星期四）

文/陈小牧

     趁年终决算时电器减价，我请跟我学中文的日本人学生林先生陪我一起去电器店买传真机。林先生毕业于庆应大学电子工程系，早年曾在“索尼”做了八年工程师，所以，他的眼光是颇值得信赖的。在他的帮助下，我高高兴兴地买了一台银白色的“NEC制”的传真机回家了。

    回到家，我一边参看说明书，一边调试着传真机的各种机能。无意中，我注意到子机的后盖上印着“made in China”的字样。我的心“格登”了一下，连忙翻看主机的后边。一看我吓了一跳：那里竟然清清楚楚地印着“THAILAND制”的字样。我知道这台传真机是合资企业生产的，用我们中国人常说的一句话，也就是非日本原装品。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开始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恰巧在这时，同住会馆的几个朋友来访，我把这件事对他们说了。于是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纷纷劝我：“明天赶紧去换一台日本原装的。”“合资公司的产品，怎好带回国去?在日本买“made in China” 的产品带回国，叫国人看了会笑掉大牙的！

    其实我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于是便赶紧给林先生拨了个电话，向他大体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后，问他明天能否陪我一起去换一台“made in Japan”的传真机，他听了我的话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悠悠地说：“淑欣，我不懂你的想法。我们公司的传真机就是马来西亚与日本合资生产的，用了多年，一点问题都没有，都是日本的技术，我想是没有问题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换呢？”于是我冲着电话的另一端的林先生发起了小姐脾气：“一时也跟你解释不清，总之我是一定要换的！”电话中，林先生用无奈的口吻说：“好吧，淑欣，明天我陪你去换……”

    次日中午，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林先生看着手提传真机的我讪讪地说：“淑欣，我真不懂你！你调换的理由很难成立。又不是机器有什么故障，我没有把握店员一定给你换。”看他为难，我胸有成竹地说：“到时我自己来说。”心想：即使在中国，现在一些大百货公司为了促销提高信誉，在顾客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对所买回的商品不满意的情况下，也是无条件给退换的，在日本更没问题了。心中还在怪着林先生的孤陋寡闻。

    在电器店里，我向负责人简单地叙述了想调换的理由。负责人没有多说什么便表示同意，只是在末了加了一句：“中国人都是想买“made in Japan”的东西的。”站在一旁的林先生不断地向他道着歉。最终我在把主机、子机前前后后翻了一遍，确认是日本制品后，以略高一点的价格买了一台“夏普”的传真机。
    几天以后，像往常一样，我去给林先生上中文课。他一见我便来了一句：“淑欣，心?が大きい！”初听此言，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但听了他的解释才明白，以像我这样的所谓理由换商品的事，一般的日本人是做不出来的，我知道他是在说我脸皮厚。于是我颇有些不快，但嘴上仍不忘替自己辩解着，并搬出了“顾客永远是上帝”这条铁律。随后又引经据典地对他说：“东南亚等一些国家工人的素质就是低。还有中国，前几年引进瑞士手表的流水生产线，但组装的手表就是不准。同样的技术，为什么瑞士工人一装就准？很明显中国工人的素质低，合资产品不行。”林先生有些茫然地望着我，一时竟无语。我颇有些得意，终于在“学生”面前保住了“老师”的尊严。

    为了试一试新买的传真机的接收性能，我在课后给林先生留了一道作业题，让他写一篇作文，题目自拟，然后用传真机发给我。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了林先生发过来的传真。虽然不乏错字病句，但竟也“洋洋洒洒”一大篇。最让我吃惊的是，她竟仍对我退换传真机之事“耿耿于怀”，并以“中国人和日本人想法之我见”为名撰文。文中的两句话给了我很大的震动：“我们买东西拘泥什么国家制的干吗？我想为了东南亚和中国的发展，应该多买这些国家的产品，才能促进这些国家的发展吧！”读到此处，我的脸不禁阵阵发热，为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而汗颜。

    是啊！我们嘴上高喊着爱国，希望自己的祖国早日强大，但在实际上我们却又每每对自己的祖国丧失信心。这也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的悲哀：身为中国人，却不愿买中国制的产品。我们甚至比不上抗战时期那些热血的爱国民众，为了保护民族产业而自觉地抵制日货，纷纷购买国货。而今，虽然国内有些大厂家生产的电器产品在多次质量评比检测中已被证明超过同等的日本制产品，虽然日本制的电器也被查出过不合格，但我们却仍“执迷不悟”，总认为中国制的产品在质量上不过关，在国际竞争中缺乏竞争力。我们的潜意识里仍然存有“崇洋”的心理。当流连于日本各大百货店，看到产品的商标上印有“日本设计，中国加工（缝制）”的字样时，我们的心境就很说明一种可悲的民族心理。

    诚然，我们祖国这块古老的大地也许还不十分完美，甚至于面目疮痍，但为为了她的发展和壮大，我们所有的同胞难道不应该伸出自己的手去共同呵护她、爱护她，给她信心，给她力量吗？

（补记：此文撰稿时间为九十年代末，以“淑欣”笔名发表。那时某些中国制产品在质量上还无法与日本等发达国家相比，所以文中有些观点纯系当时大环境下所自然产生。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令世人瞩目，作为中国人我亦感到由衷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