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那沉静的云的世界,那从它下面或者凌驾其上看起来如此单纯平静的世界,在我眼中产生了一种新的意义,平和竟变成了一个陷阱。我想象着展现在我们脚下的那个广袤无边的白色陷阱。在我的脚下,并不像人们可能以为得那样,既没有人群的骚动和穿梭,也没有城市的喧嚣和忙碌,而是一片绝对的沉默,一种最终的和平。于是这白色的云层,对我来说,便成了真实和虚幻、已知和未知之间的分界线。因此,我终于领悟到:一种景物,如果不从一种文化、一种文明、一种职业的角度来观察,一切景象都是毫无意义的。爬山者也知道云海,但他们绝不会像我一样,把它看做是神奇的帷幕(飞行的信条)。
——我跟前这个人是一位老公务员,他就从未摆脱掉这座牢房,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就像白蚂蚁那样,用水泥堵塞了所有透光的缝隙,就以为得到了安宁。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装成稳重的绅士,每天做着例行公事。在沉闷的习俗制约之下,过着偏狭的生活,还建造了一道谨慎的壁垒,把风、潮汐和星辰都隔绝在外。你觉得要忘掉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命运已经够麻烦了,所以你决定不再为所谓伟大的问题而扰乱。你不是一个爱好探险的行星上的居民,你才不要拿没有答案的问题来找自己的麻烦。你是土鲁斯的一个中资产阶级。当时辰未到之前,谁也不会来拍你肩膀的。当初造你的黏土到现在已经变干变硬了,谁也不能再唤醒那个沉睡的音乐家、诗人和文学家了(飞行的信条)。
——即使这是一次轻松的航行,飞行员也无心来观赏这些景象。天地间的各种色彩,海面上的风向,黄昏时的彩霞,他并不欣赏它们,而是在琢磨它们。他就像一个在庄稼地里巡视的农民,农民从各种迹象中预见春天的来临、降霜的预兆和暴雨的前奏。同样,驾驶员也能从空中的种种讯息里知道即将下雪、起雾、或者是一个清静平和的夜晚。飞机开始好像使他避开了这些风险,实际却又更严峻地使他面对着这些大自然的灾难。他独处在空中风暴组成的广大无垠的法庭上,跟三个原始神道争夺他的邮件。这三个神道就是高山、大海和风暴(飞机的信条)。
——飞行使我们想到机器的问题……很多假道学士抨击机器,认为它是一切疾病的根源,并且以想象的二分法来说机械文明是人类精神文明的敌人。……
要我了解那些伪梦想家的语言,实在很困难。到底是什么使他们这样想呢?他们竟以为那用凿孔机从大地里挖掘出来、再在现代工业的吼声里锻炼、磨快的犁头,要比其他的钢铁工具更为接近人类。他们究竟凭什么认出机器里的非人性?
……
我想那些抱怨人类进步的人,一定是把方法和目的弄混了。当然,那些只向往物质享受的人是得不到一点有价值的东西的。但怎么能以为机器是最终目的呢?它不过是工具,就像犁头也最多是个工具而已……
“这点我们同意,”梦想家们也许会这样说,“但是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人类价值的衰败总是和机械的发展相随而生呢?”噢!我的确怀念那靠手做活,充满了民歌的乡村!我总觉得虽然供养了一些城镇,使街旁能有电灯,却同时也使它们变成了不毛之地;我十分同意,当人们被喂养得连手都不必抬一下时,他们也失去了创造的本能;我也能预见这种不幸将引起人们对工业的控诉。
但是,我们评判这一深入的转变时,缺乏远大的眼光。与人类的历史比起来,100年的机械历史能算什么?不过是昨天,我们才在实验室和发电厂林立的国家里搭起营帐,我们才拥有这个新的,而且还没完工的屋子。我们周围的每一件事物都大不相同了——我们关心的事物,我们的工作习惯,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
就是心理学也从最秘密的深处,在基础上发生了动摇。我们对分离、缺席、距离和归来的概念也成了对一组字词的现实的反映,虽然这些字词的本身并没有一点点改变。我们是用为了表示过去的世界而产生的语言来捕捉当今世界的意义。于是我们觉得过去的生活更接近真正的大自然,只因为它比较接近我们的语言。
在人类进步的历史中,每向前跨出一步,就远离了我们从生活中获得的习惯一步。我们非常像还没有建立家园的移民,这些欧洲人再度成为没有自己传统或语言的年轻人。在我们能够写出这个新纪元的民谣以前,多少总得变老一些。
……
机器渐渐的会变成人性的一部分。试看法国铁路的发展史,其他地方毫无疑问也是一样——他们为了使乡民驯服,都遇到不少麻烦。火车头被看成一个铁怪兽,必须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人们才会遗忘它是用什么做成德。很奇妙的,人们开始乘坐它奔跑,它现在起了皱纹,已经老了。而对于乡民来说,它成了每天黄昏6点来访的一位温顺的朋友。
从前帆船也是经由工程师设计的机器,然而它似乎并未扰乱我们的哲学家。单桅帆船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有地位的,有一首航海的诗和世界一样古老,水手的存在于历史一样遥远。由于缺乏历史知识,人们只会假定飞机和帆船从根本上有所不同。
不管哪一种机器,都会渐渐的覆满绿锈,在它的运作中失去它原有的身份(飞机的完美)。
——有形的戏剧本身是不会触及我们的内心的,除非我们能认出它形而上学的意义(与自然的搏斗)。
——沙漠给人留下的最初印象,只不过是空荡荡和静悄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根本不喜欢朝三暮四的情人。自己家乡的一个普通村庄也会避开我们,如果我们不为它而舍弃世界的其余部分,不进入它的传统风俗,不了解它的冤家对头,就不会理解它为什么是某些人的故乡。……
……接触沙漠并非参观绿州,而是要把一口水井变成我们的信仰(沙漠中的囚徒)。
——真理是不能借助逻辑推理来发现的。如果橘子树在这块土地上果实累累,而在另一块土地上却只开花不结果,那么这一块土壤对橘子树而言,就是真理所在。如果一种特别的信仰和文化,或者是某种价值观,能使一个人感到自足,并将其高贵的品质和尊严不自觉的释放了出来,如果他宁可采取某一种行动方式而非另一种,那么这种价值观、这种文化、这种行动方式,就是他所信仰的真理。你看,这有什么道理可讲吗?理论如何能解释生命?不过是自说自话罢了(人类的困惑)。
——要是我没会错意,中士,你几乎不了解你自己。你在巴塞罗那是一个小会计,每天与数字为伍,无须操心对抗叛军。但是你的朋友之一加入了,接着就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于是你困扰的发现自己有了奇妙的变化:你渐渐觉得那堆数字变得毫无意义了。你的喜悦,你的工作,你的梦想,一切似乎都该属于过去的时代了。
不过这些还是其次,直到有一天传来了一位朋友在前线的死讯。虽然他并不是一个你觉得应该为他牺牲性命的朋友,但是那些消息却如海风般袭向你,席卷了你狭隘的生命。于是那天早晨,另一个朋友看着你说:“我们要不要参加?”你说:“要。”
你从未奇怪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呼唤逼你去参加的。你接受了一项永远不能把它译成话语的事实,但它显然征服了你。当我坐着倾听你的故事,一个印象融入心中,于是我了解你了。
当野鸭和野鹅季节性迁徙时,在它们飞过的领土内,会兴起一阵好奇的骚动。家鸭也好似受了那大三角形飞阵的吸引,在地上笨拙的扑翅蹦跳,野鸭的呼叫唤醒了它们身上某种残存的野性。于是所有的鸭子在这一瞬间都变成了候鸟,在它们小小的笨脑壳中,池塘、虫以及仓库的空场都变得微不足道了,现在那里充斥着广袤的天空、澎湃的大海,以及海风的咸味。家鸭原来并不知道它的头脑竟也足以容纳那么多奇妙的事物。现在,你瞧它们拍打着翅膀,蔑视谷粒,蔑视昆虫,一心想要成为野鸭子。
……
中士也是这样被神秘的心血来潮所淹没,于是他发现会计员生涯的空虚,家庭幸福的空洞。只是他永远不知道这统治了他的真相该如何命名,人们以逃避的需要或者危险的诱惑来解释这些唐突的才能,好似我们知道这逃避的需要和危险的诱惑本身来自何处。他们说到职责的要求,但是使职责的要求这样紧迫的又是什么呢?中士,你能否告诉我,那渗进去的不安,扰乱了你宁静的存在,究竟是些什么?
那扰乱你的呼唤一定也折磨过所有的人。不管我们称之为牺牲也好,或是冒险也好,它总是那呼唤的同一个声音。好像在家的安全很成功的赶走了我们里面能留意的那呼唤的部分。我们几乎不震颤了,最多拍一两下翅膀,就跌回到仓库的空场上。
我们都是一些慎重的人,我们害怕为了抓住一片巨大的阴影而放走了小小的现实。而你,中士,确实发现了那些小商人的奔忙,那些琐碎的快乐,那些琐碎的需要,都是卑鄙的。你觉得人不应该这样。因此你让自己去倾听那非常的呼唤,并不怕麻烦的企图了解它。于是你必须脱换羽毛的时刻到来了,你必须飞向天空。
仓库空场上的鸭子,看来它的小脑袋怎会容得下海洋、大陆和天空?然而忽然间,它拍起了翅膀,瞧不上那些谷粒和小虫,奋战着打算变成一只野鸭子。
每年有一天,鳄鱼必须去沙果萨海,到了这时,什么也别想阻止它们。那一天,它们会唾弃它们的安逸,它们的宁静,它们湿热的水。它们要离去,越过犁过的田地,就是被树篱刺痛了,被石头擦破了皮,它们也要找到通往深渊的河流。
你也是如此的感动自己被那种内在的迁徙扫荡而去,而又没有一个人曾对你谈及过有关它的一句话。你为一种对你而言神秘的婚礼做着准备,而你必须去参加。“我们要还是不要?我们要。”你走上前线,参加战争,而此战争在本质上对你毫无意义。你自然自发的走向那条路,就如田间那银白闪亮,往海中游去的一群鱼,或者空中那黝黑的雁群组成的三角形(人类的困惑)。
——许多人尚未发现在自己身上还沉睡着一个陌生人,当他在看到自我牺牲、合作、努力和正义的严酷幻想时突然复生了。
当初梅默兹以必胜的信念投身于智利的安第斯山中时,如果你告诫他,一封商人的信是不值得去冒生命危险的,他一定会一笑置之。所谓真理,就在梅默兹越过安第斯山的隘口时,在他的体内诞生了。
人的真理,就是那些使他成为一个人的东西。(人类的困惑)
——为了了解人和他们的需求,并抓住人类真实的本质,不要把各自的真理对立起来,相互抵触。所有的信仰都是真实的,所有的人也都是对的。……真理就是把世界变得简化,而不是制造混乱。真理是表达一般性的语言。牛顿并非“发现”一个如谜底般隐藏不露的定律,他只不过是完成了一项创造性的工作而已。他发现了一种表达方式,既可以解释苹果落地,同时又可以说明太阳升起。真理不是自我证明的东西,而是简化的东西。(人类的困惑)
——一个人并非一定要在马德里附近被杀,或者飞送邮件,或者为了生命的尊严挣扎于雪地里,才算是英雄。能够懂得诗的奇妙,能够从音乐中获取清纯的愉悦,能够和伙伴们共餐的人,能够把窗户开向海面清凉的风的人,都是一个值得大写的人。
——使我痛苦的,不是这些弓腰驼背的身体,也不是这种丑陋污浊的容貌,而是在所有这些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个夭折了的莫扎特。
只有让灵魂在泥胎上吹一口气,才能创造出人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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