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本无源 单之蔷(2009-05-26 10:38:33)
——“人类永无救赎地留在柏拉图的洞穴里,老习惯未改,依然在并非真实本身而仅是真实的影像中陶醉。”
这是美国女作家苏珊·桑塔格《论摄影》一书中开篇的第一句话,我觉得很精彩。她的意思是说,照片不是真实本身,而是对真实的解释—就像投射在壁上的影子,但人们依然为此沉醉。
——其实河流是没有什么源头的,源头是人自己构造出来的概念,这概念显然是现实的影子,不是现实。但寻找河源的人们坚持要找到这样的点,他们想当然地认为,沿着一条线形的河流上溯、再上溯,理应存在一个出发的“点”吧?
一代代的探险家和国家机构一次又一次地出发了,去找那个点—河源,并为此争论不休。探险家和科学家用GPS把他们找到的黄河、长江、澜沧江的源头的经度、纬度测出来,然后标注在地图上。然而,这样的点可以标在地图上,却无法标注在大地上。
——忽然间,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由于气候变化与降水量的不同,每年冰川的积雪厚度、积雪化水的位置都是变化着的—就像刚才我听到、但没有找到的水声。因此刚刚那个被我们用现代仪器所精确测定的、所谓的澜沧江源头的位置不也是在变化着的吗?甚至在一天之中也是在变化着的!
注视着探险家和国家机构标注在地图上的澜沧江源头的互争唯一的6个点,我看到了人类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现实的尴尬。由于自然的复杂和多变,河流竟没有一个确定的、出发的“点”。其实,澜沧江源头岂止有6个。按此思路,可以有无限个源头,因为任何两点之间还有无限个点,这是欧式几何学中说的。任何探源者都可以去那里找一个点,定为澜沧江源头,且给出精确的经纬度坐标。这是澜沧江寻源的故事,长江与黄河寻源的故事与此大同小异。
——我倾向于次柱代表的本地人,我喜欢把那经幡飘动、泉水汩汩的“扎西气娃”作为澜沧江的源头。理由如下:在整个澜沧江源头区,只有扎西气娃这个泉眼最具标志性,它是这个区域水系的地标。难道人们去找一条大江的源头都要手持GPS仪,像寻宝一样吗?
说到“扎西气娃”这个美丽的澜沧江的源头,我想起了一本书:《新科学》,作者是意大利法学家维柯。维柯的科学不是那种手持GPS的科学,而是相反,维柯高度评价本地人的知识,甚至认为今天的科学同原始人的知识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用一种人化的形式整理对世界的经验。
维柯发现“原始人”对世界的反应并不是无知和野蛮的,而是独特的、富有诗意的。他们生来就有诗样的智慧,指导他们如何对周围环境作出反应,并且把这种反应变为隐喻、象征、神话等“形而上学”的形式。他说:神话、传说等不是关于事实的“谎言”,而是如何认识、命名和表达这些事物的一种成熟、精密的方法。因此人们最先学会的科学是神话。
有什么样的主体,就有什么样的世界。世界是什么,取决于认识者是谁。鹰眼中的世界与人肯定不同,但是我们不能说鹰眼中的世界不真实,那不过是“鹰化的世界”。人与鹰的区别是,人的心灵有一种无法改变的倾向,维柯把它说成是一种“永恒的结构”,就是人总是把自己感知的世界看成是真实的世界,且自我麻醉,永不觉醒。这“永恒的结构”与柏拉图的洞穴比喻何其相似。其实人感知的这个世界,已经是“人化的世界”。维柯想让人们明白:人认为真实的与人为造成的东西是一回事。科学家或者有关机构总认为他们找到的源头比藏族同胞认定的源头更真实和更符合实际。实际是一样的,都是人为的。
既然如此,那么“扎西气娃”作为澜沧江的源头,显然要比用GPS仪寻找的源头更好。它清晰醒目,有宗教崇拜,更重要的是它有美感,作为一个象征性的源头也未尝不可吧?
——人永远不可能精确地、而只能是诗意地对待世界。
原文出处:单之蔷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bb0d010100cl4x.html(本文曾发表于2009年3月《中国国家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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