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爱国•市场经济——谈珠海“日本买春团”事件
(部分以……代过)
(2003.10.4)
许志安
9月16日-18日在珠海发生了「日本买春团」事件。据各方报道,情况大致如下:9月16日某大型日本旅游团(约二三百人)来到珠海,并在下榻酒店与应招而来的大批「小姐」们玩乐,许多迹象表明这就是日本广泛流行的「海外买春」(或叫性旅游)。事件被传媒和网络暴光后,目前已有了初步结果。据9月27日《羊城晚报》报道,当地警方已抓到「部分涉案人员」(估计日本嫖客早已回国),涉案酒店似乎已被(暂时?)停业。此案的许多细节(包括众多报道中特别强调的日本买春客的辱华言论)大概还会被进一步披露出来,但基本形势已很清楚。看了看网上的评论,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性买卖是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必然现象
资本主义意味着社会化商品生产的统治地位,也就是说,任何物品都能成为商品,连人也不例外。从劳动力到人体器官,均可买卖,性工业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罢了。中国大陆现在到底有多少妓女和男妓,是上百万,几百万,还是上千万(含赴海外卖淫者),连国家安全部也未必掌握精确的资料[1]。10—15年前,性交易还只是在沿海开放地区比较多见,如今中华无处不飞花,烟赌娼三大害至少有两样已经半开禁。对无数中国女人来说,卖淫是摆脱贫困乃至维持生存的唯一选择,东北许多下岗女工(包括不少三四十岁的)都在干这一行,在「下岗之都」沈阳,还出现了「烟花一条街」。性作为商品,也决不仅限于所谓的风月场所,前不久南京的一次招聘会上出现了这样的考题:「如果具体工作要求你有所付出(与性有关),怎么办?」(大意),多数人回答「到时候再说」或者「随机应变」,只有很少的人明确表示拒绝。当买卖尊严成为必须服从的生活准则,人的自由是无从谈起的。
资本主义社会里无产阶级受制于人的经济地位,使它为现代色情业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劳动大军,但色情业的发达又不仅仅是经济因素在起作用。资产阶级文化中的统治与控制崇拜、等级观念、权力欲等等都是色情服务的文化基础,从某种意义上说,嫖客从性交易中得到的首先是对权力欲的满足,然后才是生理快感[2]。当然,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也存在娼妓,但只是在资本的统治下,商品生产的原则才使卖淫——就象快餐业一样——成为一盘高度组织化的大生意,它对社会生活、个人生活的影响决非古代的「青楼」可比。也就是说,一方面资本主义带来了史无前例的技术和社会进步,人类第一次有可能普遍地从事创造性活动(而不必为生存而挣扎);另一方面资本主义又以空前的力量让人的精神生活日趋钝化、模式化乃至兽性化,在这个人格退化过程中,色情业扮演着不小的角色。当代中国色情业的复活是……的产物,在社会-经济环境没有发生根本变化之前(社会革命之前),它不会消失。退一万步说,假设……中国发生奇迹,变得比美国还要富裕十倍,色情服务仍会因为市场需求的存在而存在。就算中国人不肯下海,还有外国来的贫穷淘金客排队等着打色情黑工。只要资本主义剥削制度存在一天,人就一天不能摆脱被当成商品买卖的厄运,人践踏人、人侮辱人的现象就不会彻底消失,各种诱人为兽的生意就不会绝种。
爱国主义者爱的是什么?
有人说,外国人(包括日本人)来华嫖娼这种事情可能经常发生,甚至每天都有发生,但在九一八周年这样的日子来嫖,就不行,就是「对我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轻蔑,甚至是凌辱」,「在9•18这样的时间发生这样的事件,的确具有强烈的符号意义、象征意义,日本人‘军国主义’的集体潜意识或明意识彰露无遗」[3]。这等于说卖淫嫖娼都是正常的(公民社会里必要的恶?),不必大惊小怪;但是不正当(?)地乱嫖一气,就是「挑衅」,就是冒犯我们的「民族文化」,就不行,就得讨回公道。珠海事件的主要举报者——一位赵姓商人——在解释自己的行为时,表示「每一个稍有民族自尊心和简单历史知识的中国人,只要良知尚在,目睹那些肮脏的场景(指日本买春者玩弄中国女人——许注)都会产生难以抑制的屈辱感」,「我的心在滴血。那些声音是野兽才能发出的,没有丝毫人性」[4]。笔者想问他(和所有为此事大发雷霆的爱国者):难道中国嫖客在类似的场景中不够肮脏?难道中国嫖客花钱买春不是为了发泄兽欲?还是他们虽说也够禽兽,但毕竟属于「中华儿女」(是儿女,别忘了女嫖客市场的存在),所以总比「日本鬼子」好些,连「办事」的时候也洋溢着人性的光辉?我想稍有常识和理性的人都知道,这种「家嫖要比野嫖香」的假设,是完全站不住脚的!据说,当天的日本嫖客扬言「我们就是来玩中国姑娘的」,爱国舆论对此是连声唾骂,恨不能把「东洋鬼子」们食肉寝皮。实际上,9月16日在珠海发生的仅是又一笔稀松平常的性交易,就全中国而言,类似的事情仅在当日就发生过不知多少次。在商界,「想办事,送钱不如送女人」的行销策略早就司空见惯,赵先生对此只字不提,却对陪客的「小姐」们发起火来:「让我难受的是,从表情上看,那些‘小姐’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5]。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因为丧失了做人的尊严?难道她们在这之前没有被中外嫖客剥夺过尊严吗?成千上万在北京、上海、郑州、西安、哈尔滨……讨生活的「小姐」们很尊严吗?前不久在北京市的某次扫黄行动中,公安人员当着众多记者和摄像机的面(!),为抓到的姑娘们做性病检查,这和兽医检查牲口也差不多了。
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得更远些,更可以发现被侮辱、被损害的生存状态不是小姐们的专利,而是社会下层民众的普遍处境。外资工厂里的中国工人被老板罚跪、打骂不是新闻。工伤事故层出不穷。中国老板是出了名的「勤俭节约」,逼得工人们连连上演「跳楼秀」、「自焚秀」讨要工钱。医疗服务商品化吞噬了不止多少人的生命。这个黑暗的社会每天都在制造悲剧,我们却很少看到爱国舆论界有什么激烈表示。成天价开口民族利益,闭口中华文化,却对工农大众的苦难视而不见,如此爱国舆论除了能为中国老板多争点商机(比如京沪高速路招标),实在和老百姓的痛痒没啥联系。
共产主义者解决卖淫问题的主张
一些资本主义国家的改良主义派(包括女性主义运动),主张色情业合法化,通过对卖淫从业者发放执照、征税的做法,减少黑社会和警察对她们的敲诈盘剥,也有助于从业者加强卫生预防措施。在某些国家还出现了性工作者工会。我们马列主义者赞成这些改良措施,因为它们多少能缓解卖淫者受到的经济盘剥和人身伤害;但我们对改良主义的效果和前途从来都不抱幻想,而一贯主张只有推翻资本的统治和建立自由的无阶级社会,才是一切受压迫者的最终出路。
女性主义运动的主流派在思路上从来不敢突破商业利益的大框架,所以只好在两难困境里团团打转,一面反对卖淫,因为卖淫「使女性的身体商品化,供男性剥削和消费」;同时又因为「女人有掌握和处置自己身体的权利」[5],而反对禁止色情业。女性主义主流派开出的药方无外两条:「卖淫非罪化以将伤害减到最少」以及「提高女性社会地位以最终消灭卖淫」[6]。她们不懂得,在资本称王的世界里,女性无产者固然有处置自己身体的权利,但为了活下去她不可能不出售自己的身体(做工人、职员或做妓女,只是形式上的不同)。反对使女性身体商品化,就得消灭这个利润至上、使一切的一切(包括女性主义运动)都统统商品化了的社会。这就是社会革命,它的胜利将消灭一切人践踏人的现象,使无产者摆脱雇佣地位,不再为衣食住行而奔波,而拥有自由、尊严、舒适的生活成为每个人不可或缺的权利,所有这些是主流派女性主义者不敢想象的。当主流改良派宣布到达世界尽头的时候,无产阶级革命者有责任比他们走的更远。
04/10/2003
P.S.需要补充一点:工人国家的出现还不意味着性交易(性暴力)的现象会自动完全终结。1949年以后的中国大陆铲除了商业性色情业,却一直存在着官员们高高在上、特权享受(包括玩弄女色)的现象。特权阶层的出现,在于工农群众没有实现对官员层的硬性监督和更换,等级制度依然存在,工农群众事实上被排斥在国家机器之外。只要无产阶级一天还没有实现对社会的直接管理,它就一天不能避免被践踏、被奴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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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1]有学者认为「在全国范围内,目前商业化性工作从业人员约为400万人」(见 Gail B.Hershatter着《危险的愉悦》江苏人民出社2003年6月第一版)。
[2]性暴力在很大程度上带有同样的性质。
[3]见9月27日新华网署名文章「日本‘买春团’带给我们的心理凌辱」。
[4]见2003年9月27日《郑州晚报》 「国耻日珠海来了日本‘买春团‘目击者怒揭丑剧」。
[5]见李银河对《危险的愉悦》一书的评论(原载《中国书报刊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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