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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忧郁的夏多布里昂

(2018-03-25 13:01:43)
标签:

反乌托邦

浪漫主义

法国大革命

分类: 阿甘的文学课

浪漫忧郁的夏多布里昂

(阿甘的文学课之二十二)

 

 

  阿甘先生一只手放在键盘上,一只手还握着茶杯,这时想起一件往事,与文学的浪漫主义有关。

  某一次坐在火车上飞奔向前,车厢外是连绵的秋日、秋风、秋水,云朵升到高处,麦田伸向天边,视野好像增加了几倍,还多了一份浪漫情怀。一名年轻评论家就跟他探讨起来了:为什么在世界名著里面,现实主义的那么多,浪漫主义的那么少,有时候需要说出一两部浪漫主义名著,忽然之间竟想不起来。

  再想起这件事,是因为“小青和小作”在博文后面的一个跟帖,提出了相似的问题:“我们的老师不推荐浪漫主义名著给我们看,说是过一些年再读也不晚。可是到那时候,我们青春年少的浪漫已经流走,我们的心态和行为都变得现实,还能读浪漫的文学作品吗?阿甘先生,您的文学课也没说到浪漫主义的伟大作家,是不是他们不那么重要?”

  阿甘先生轻轻笑了一下。这“小青和小作”年纪很轻,说话却很委婉,没有说阿甘先生跟他们的老师都是一伙庸人,太注重现实啦,没有人生梦想。他耐心地回复说,此前文学课说到那些伟大作家,大体上是按年代排序的。那些人出生得早,那时浪漫主义还没有出现,现实主义比浪漫主义还要更晚,与那些大师没有一丁点关系。你可以注意前一次课的诗人彭斯,他被认为是浪漫主义文学的先驱人物。还要注意以后的博文,就要说到一些浪漫主义文学大师了。

  “浪漫主义的第一位大师,我觉得,是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他出生于1768年,去世于1848年。而浪漫主义作为人类最早一场文学运动,有意为之,旗帜鲜明,不过是是对此前漫长年代的文学传统(通常称为古典主义)的突破。”新博文开篇,阿甘先生如是说。

  “1801年,三十三岁时,夏多布里昂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阿达拉》,是个中篇,容易读完。它与现代小说相像,具有吸引读者的众多元素,精彩和更精彩的地方太多。比如,小说的背景是北美洲大陆,先前是法国人的领地,后来有法国人参与的战争,还是法国人的流亡之地、冒险之地和梦想之地。女主人公是有一半欧洲血统的北美洲女子,男主人公是印第安部落中长大的青年。此外,小说还有北美洲大陆的异国情调,有印第安人部落的神秘习俗,有野蛮无理的杀戮,有向往自然的情结,还有一位伟大传教士的感人故事,两个年轻人关于爱情的生死悲剧。他的这部小说,为后来众多的浪漫主义作家做出了榜样。”

  阿甘先生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第一次读《阿达拉》,遇到比较喜欢的语句和段落时,用蓝色铅笔划了一些细线。他就去书橱上拿了那本书,翻开,寻找那些蓝色标记。

  有一处划蓝线的地方,看出了夏多布里昂对多重声音的复杂感受,达到了惊人的细微和准确。小说写道,阿达拉这样唱着,哀怨的歌声没有任何声响来打断,只陪伴着我们的小舟撞击水波的汩汩声。仅仅经过那么两三处,歌声被微弱的回音迎去,那回音又连上更弱的回音,越传越远,就好像有一对生前和我们同样不幸的情侣,被这哀婉动人的曲调所吸引,正在峰峦之间,和着袅袅的余音自怜自叹。

  故事的一大部分,都是男主人公夏克塔斯叙述的。

  摸摸我的手指,阿达拉对我说道,你不觉得冰凉吗?我恐惧得毛发倒竖,不知该如何回答。继而,阿达拉又说道:我心爱的,昨天你稍微碰一碰,我还会颤栗呢,可是现在,我感觉不到你手的抚摸了,也几乎听不见你的声音了。洞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消失了。是不是鸟儿在歌唱?现在,太阳快要落山了吧?夏克塔斯,荒野落日的霞光,照在我的坟墓上,一定非常美!

  上面这一处也划了蓝线,是女主人公为爱死去的一段,用了浪漫主义最为典型的描写方式,写了浪漫主义最能表现的感叹忧伤,曾经让阿甘先生心动。

  “第二次读《阿达拉》,我换了绿色铅笔,划出比较喜爱的段落,以便与第一次阅读相互区别。那时候,我的欣赏角度有了变化,注意到小说透露的那个时代。”阿甘先生轻叹一口气,继续写下去,“比如,有这样的一段,是男主人公说给女主人公听的:假如你登岸到欧洲,耳朵充斥旧大陆的痛苦的长号,那么你又会怎么想呢?在这人世上,无论住草棚的野人,还是身居宫殿的王公,都在痛苦呻吟。”

  “而夏多布里昂在小说的结尾写的,差不多就是他自己的忧郁:不幸的印第安人啊,我见过你们背着祖先的遗骨,在新大陆的荒原流浪。你们虽然生活很悲惨,还热情地接待过我,而如今我却不能回报你们,只因我也同样流浪,受人欺凌:我没有把先辈的遗骨带在身上,我的流亡还要不幸。”

  “《阿达拉》写到的流亡,是夏多布里昂的第二次流亡。第一次流亡是攻占巴士底狱之后,贵族出身的他逃亡美洲。一年后出于血液中残留的骑士精神,回国加入保王军队,为国王路易十六而战,受伤后再次流亡。十九世纪开始的第一年,他改名换姓回到巴黎,为报刊自由撰稿。没想到,《阿达拉》的出版大受欢迎,此后半个世纪里,无数法国人迷恋他语言的魅力。雨果那时还是少年,在他的作文中写道:要么成为夏多布里昂,要么一无所成。”

  阿甘先生读到的一篇评论说,法国浪漫主义文学与其他国家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是一种灾难式的浪漫、异域情调的浪漫。夏多布里昂一身兼有两项殊荣,浪漫主义的创始人,法国现代小说之父。

  “《阿达拉》出版的第二年,他的小说《勒内》出版。男主人公勒内讲述了他和姐姐一起度过的童年和青年时期,在荒原古堡里,欲望给他们以可怕诱惑。为了摆脱禁忌之爱,姐姐避居到修道院中,勒内航海到美洲大陆。在密西西比河上,勒内获知了姐姐的死讯,最终在一个基督教士的引导下,他重新面对敌对而真实的世界。夏布多里昂两部小说中的爱情故事,描述和创造了死亡、历险、宗教、原始之地、爱欲、痛苦和毁灭,完成法国浪漫主义的全部历程。”

  现在,又到了应该结尾的时候。阿甘先生在考虑,怎样给这篇博文收尾。

  “夏布多里昂自己也知道他的意义。他说,随着浪漫派的诞生,在我身上开始了法国文学的一场革命。这样说可能是对的。后来,当人们谈论法国现代文学,通常是说,从夏布多里昂到普鲁斯特如何如何。这两位大师都是划时代的人物。”

 

延伸阅读

大师能超越自己的时代吗

 

  夏布多里昂写的小说不多。他最重要的作品是《墓畔回忆录》,从1811年他四十三岁开始写作,写了三十多年。那是一部巨著,如果全部翻译成中文,大约150万字。

  写这部作品时,他经常写得手累。

  写完这部作品,他想在死后出版。可是他的生活陷入困境,不得不把它卖出去。

  他在回忆录中评价自己:“我生活于两个世纪之交,仿佛在两条河流的汇合处;我扎进翻腾混浊的水中,遗憾地远离我出生的旧岸,怀着希望向一个未知的岸游去。”

  他要写的是:我进入这个世界时是什么样的,我离开时的世界又是什么样。这并不是一部普通的回忆录,他把个人命运的回忆置于时间的废墟之上。那些岁月里,他的命运与更多人的命运,与王国的毁灭,与历史的悲剧,都交织在一起,不能分开。

  在《阿达拉》中,夏布多里昂说到的旧大陆的痛苦呻吟,恰好是他在法国听到的。他看见优雅的贵妇人被推上断头台。那是他认识的德•特隆若利夫人,她可能卷进复辟旧王朝的活动被处死,她在断头台上的勇气令人瞩目。

  还有路易十六的王后和她的两个孩子,他只见过一两面。《墓畔回忆录》中写到的这个场面,是和他的痛苦记忆连在一起的。“王后微笑着朝我瞥了一眼,以优雅的方式向我致意,就像我被引见那天一样。我永远不会忘记她那不久之后就要消逝的目光。玛丽•安托瓦内特微笑的时候嘴的形状非常迷人,令我不能忘怀。1815年,经过发掘,人们发现这个不幸女人的头颅;对她的微笑的记忆(多么可怕呀!)让我认出公主的下颌骨。”

  起初他与法国的文化人一样,欢迎这场起义的到来。可是,当他看到暴徒们用长矛挑着可怕的人头,血淋淋地在街上走过,就预见到了恐怖专制随后来临。

  那时候,大部分法国人都抛弃了现实社会,沉湎于虚构社会,在精神上生活在文化人和作家作品建造起来的理想国。原有的社会结构肯定不算好,要么全盘忍受,要么全盘摧毁,于是,法国有了推翻国王的民众起义,把旧时代和旧时代的人物淹没在血腥恐怖之中。

  夏布多里昂描述道,年轻人斗志昂扬,只要隐约看见他们前面的高地,就会迫不及待地低头猛冲。但他们以生命代价换来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失望,是荒漠年代的又一次来临。“他们的过激并非出自天生的残酷本能,而是被演出陶醉的人群的癫狂,尤其当上演的是悲剧的时候。”

  他还说,“请跨过这条将旧世界和新世界分隔开来的血的河流。你正在走出旧世界,你将死在新世界的入口。”他在回忆录中公开而激烈地反思其中的暴力,对群众运动的毁灭性有超越时代的见解,这也是他想在死后出版这部巨作的原因。

有人评论说,那场起义被称为法国大革命,在整个法国思想界,成了文明进步的象征,很少有人公开质疑。1877年雨果的长篇小说《九三年》是为数不多的反思之作,也比夏布多里昂的反思晚了几十年。到了二十世纪,法国知识分子开始反思那场起义,人们看待君主政体和宗教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多元和宽容,这才发现,夏布多里昂成了超越他的时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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