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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到自己内心的蒙田(阿甘的文学课之十三 )

(2017-12-27 11:41:23)
分类: 阿甘的文学课
退回到自己内心的蒙田(阿甘的文学课之十三 <wbr>)

退回到自己内心的蒙田

(阿甘的文学课之十三 )

 

  点开上篇博文的留言,阿甘先生首先看见留言者的名字:“最小的哨子”。略微停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小青和小作”的同学,以前来这里发过评论,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

  “最小的哨子”的新留言说,“阿甘先生,您的文学课从庄子开始,跨越两千多年,还没有写到伟大的散文家呢,看得我的同学都急了。他们喜欢阅读名家散文,从中得到思想和情感熏陶,这对练习写作也有帮助,您说是吗?”

  这让阿甘先生隐隐有些歉意。他回复道:“先前我说到的庄子,就是伟大的散文家。我没有说得那么明确,因为他出现的年月太早了,他写的也叫散文,却与当今的散文含义不同,远隔着千山万水。我说到的苏东坡,体现了中国古代散文最高成就,可是他的诗歌太耀眼了,遮蔽了他的散文。他们的作品都充满智慧的光芒,请你的同学细读他们吧,然后再进入近代散文名家的阅读。”

  回复之后,阿甘先生又有些怀疑,在世界范围内,那两千多年里真的没有不朽的散文作家?是自己没有发现的缘故,还是真的没有呢?

  整整一两天时间,他都在想这件事。

  现在他开始推敲一篇新博文。

  “出于思维的惯性,我以为西方散文会再晚一些,才会长成大树,枝叶纷披,开出花朵。但实际情况是,到蒙田那里,就已经成熟,就有一个灿烂的开放。”他开篇写道,“我还是有一点疏忽,在讨论塞万提斯之前,完全可以讨论蒙田。他与《堂吉诃德》的作者同一时代,而他的出生年月稍早,开始写作稍晚。我要是先注意到蒙田,可能会把他排在塞万提斯的前面,那样做也是对的。”

  接下来,阿甘先生想说的太多,“蒙田出生于1533年的法国,大学时读法律,以后在最高法院任职,直到他三十八岁——他心目中的暮年岁月开始的时候。那时他继承了父亲的贵族封号和领地,衣食不缺,一头扎进他家里圆形塔楼的藏书室,过起了隐居生活。这距离他五十九岁去世,还有二十多年时光呢,除了前往各国旅游、被邀担任市长、调停宫廷争斗、外出躲避瘟疫,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读书和写作。他出版了法国(也是欧洲)第一部散文集,名叫《随笔集》,总共三卷,约百万字。”

  “从内容来说,《随笔集》几乎涵盖了各个领域知识,日常生活、传统习俗、人生哲理无所不谈,既有自己独到的思索和分析,也有古希腊罗马智慧的灵活引证,像一部宏大的百科全书。在蒙田之前,但丁的《神曲》也曾这样博大,但是要把博大的内容包裹在一部长诗之内,吸引人们阅读。这样一来,内容可能被形式遮蔽,作家的描述多有不便,读者的阅读也有不方便的地方。蒙田的划时代意义,在于直接描述它们,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创造了世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文学体裁。”

  写到这里,阿甘先生忽然停住了:这篇文字太理性了,“最小的哨子”和他的同学可能读不进去,他们可能与大部分读者一样,不喜欢比较严肃的论说,也难以进入思维的乐趣。现在的这篇文字,得换一换写法,举一些例子,让他们爱看。

  “蒙田引述历史事件,其实挺耐读的。他写道,一位埃及国王被打败后,看到同样被俘的女儿成了女仆替人打水,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稍后又看见儿子被押赴刑场,依然是一言不发;但是当他看见一位朋友也在俘虏队伍中时,却开始拍打脑袋,表露出极大的痛苦。同样的事情是最近发生的,一位亲王听到长兄的死讯,不久后又得知二哥也去世,他都以惊人的毅力承受住了。但就在几天后,他的一名部下意外身亡,这最后的不幸事件把他击倒了,以至有人得出结论,说最后那次死亡才真正震撼了他的心灵。其实不然,因为他心里已经装满了痛苦,再多一点点就越过了忍耐的极限。我们可以用同样的道理去解释前一个故事。那埃及国王也说:只有后一个痛苦可以用眼泪表达,前面两个远远超出了任何表达方式。这或许可以解释古代画家在作品中的处理方式。一位美丽无辜的少女在祭台上殉难,画家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描绘周围人们的痛苦,当画到少女的父亲时,一切艺术手段都已用尽,画家便让他用手将脸遮住,仿佛任何表情都不足以体现他的悲痛。”

  “他的点评精准到位:历史事件的展开,更多的是命运之手的操弄;私人事件才掌握在我们手中。”阿甘先生想了想,再写下去,“在圆形塔楼写作的蒙田,从前他为别人活着,现在他活着是为自己。这样一来,他体验到自己对现实生活的更多热爱,愿意接受生活中的所有幸福和各种磨难。一个性情随和的人更加随和、随便、随遇而安。尼采就夸奖蒙田说:世人对生活的热情,由于这样一个人的写作而大大提高了。还有位文学批评家说,在蒙田那里,人的生活,作为整体的、随意的、自己的生活,第一次成了现代意义上的问题。”

  “蒙田不仅第一次树立了随笔体裁的典范,还第一次把写作的笔锋转向了个人,围绕着个人的经验和思考,通过谈说自己,延伸到人类和世界。过去年代的写作者,一般都想观察别人,很少观察自己内心。而人们都在随波逐流,谁要是回过身审视自己,会非常吃力。但蒙田认为,与其批评他人,不如把自己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内部,关注自己,思考自己,认识和感受自己。因为,你的目光能够真正认识到的,只能是自己的内心深处。要想完全写出作家自己,可能需要一辈子的精力。”

  “蒙田还认为,任何人的一生都具有一个人生的全部形态。他解剖自己的灵魂,也就解剖了所有人的灵魂,犹如我们解剖人体一样。人与人有共性,不然无法交流;人的认识是多元的,不然想法不会那么不同。差异不仅存在于他人与我们之间,还存在于我们自身灵魂的不同层面。由他开始的自我解剖式的写作方法,开辟了新的文学领地,启发了以后几个世纪的优秀作家,其中不乏文学巨匠。”

  想写的差不多了都写了。阿甘先生停顿一下,敲出了一个结尾:

  “蒙田的内心与我们的一样,比蓝天更高,比海水更深,比时间更为久远。退回到自己的内心,写作却有了不再枯竭的源泉。比这更好的是什么呢?是有了对自己冷峻的观察,再由自己推及他人。于是,蒙田把目光转向了人自身的局限性,揭示出人类信仰失落时的丑恶,人与人之间的陌生、隔阂与孤独,他显示出对人类自身认识的深化,这比一般的人文主义更有意义。”

  当然,这会成为一个更为完整的作家。

  结束了本篇,阿甘先生还想再补充一点,说一说什么是更为完整的作家,但他觉得没有十足把握,也就不再说了。  

退回到自己内心的蒙田(阿甘的文学课之十三 <wbr>)
                                                   达利为蒙田随笔所做的插图

 

延伸阅读

西方随笔相等于东方散文吗

 

  有时候我想,如果西方的随笔不是蒙田开创的,而是另一个人,比如与他同时代的莎士比亚或塞万提斯,那就会是另外的样子。

  蒙田承袭了父亲的贵族称号,而当时的贵族并不看重特别高深的学问,所以蒙田就说他不是学者。他想给人造成这样一种印象:他并不用心治学,不过是漫无计划翻翻书而已。于是他写的东西不讲方法,也不润色,而是头脑里一时触发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写下来。这形成了他写作的心态和风格。

  还有,向自己内心开掘的蒙田,一部《随笔集》中有自传的成分,这一点很像但丁的《神曲》。可是,他一心拉开与先前文学作品的距离,不管他的经历和见闻怎样奇特,也不想加入细节描述,不想写得活灵活现,以免人们只注重细节,忽略了这个世界的真谛。就像古希腊智者做过的那样,蒙田强调的是对一件事物的理性分析,还要把这个分析过程写下来,让它清晰可见。我们可以想象这样做的最好的后果,是它最终演变成读者的思维方式。换句话说,西方人善于理性思维,与他们的阅读有非常之大的关系。

  这也影响了西方作家的随笔和自传,理性大于感性,让我们读起来沉闷,不觉得生动。我读过各国文学家的一些散文集,包括十六世纪到现在的作品,大都是追随蒙田的随笔风格,没有多少改变。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蒙田开创了随笔体裁的先河,被后人尊奉为散文的鼻祖,对后世文学产生了坚固而深远的影响。

  如果你读惯了东方作家的散文作品,就会喜欢生动有趣的描述,喜欢修饰精美的文字,喜欢没有论证的论点。

  最后说的没有论证的论点,从东方古代智者就开始了。比如中国的孔子、老子等等,他们的论点不是一般的精彩,但是没有论证过程。读他们的东西,不会激起你的怀疑心理和批判意识,而是让你变得简单和盲从。到了后代散文家那里,也都以文字烘托出来的意境为主,每篇都要有精彩的论点,偶尔也有一些论证,但他们的论点差不多都大于论证。如果这理性的东西伤及文章的灵动和优美,被他们删去的可能性极大。

  有学者发现,类似于随笔的文字,在蒙田之前早就有了,可是蒙田深沉、直率、恳切的文笔却为这种文体树立了标准。洞察一切、才华横溢的蒙田,开创了“随笔”这一体裁的先河,使散文作品进入了文学殿堂。

  还有人发现,中文词语里有散文家而无随笔家,英文则刚好相反,有随笔家而无散文家。

  在一般中文读者眼里,散文指的是一种不分行的文字,它以抒情为基调,现实和往昔相互交织,包含了较多情感因素。随笔就有所不同了,虽然它并不排斥抒情的成分,却以叙事、引述、评论为主,文笔也较为朴素、宁静、流畅,更值得我们阅读和关注。

 

退回到自己内心的蒙田(阿甘的文学课之十三 <w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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