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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为什么不感到痛苦(阿甘的文学课之八)

(2017-10-27 23:15:10)
标签:

苏东坡

分类: 阿甘的文学课
苏东坡为什么不感到痛苦(阿甘的文学课之八)
                                          苏轼画像(传宋李公麟绘,清朱野云摹绘,清翁方纲题款)

苏东坡为什么不感到痛苦

(阿甘的文学课之八)

 

 

看到“小青和小作”的一条留言,阿甘先生心里有一点沉重,但是只有一点,不多。

那条评论是昨天贴的,他今天才看到。昨天他被几个朋友找去喝酒,朋友说他退休以后要注意了,不要越来越孤独,像一座孤岛。他为了证实自己不孤独,就和朋友多举了几次杯,多喝了一些酒,有了七八分醉意,顾不得再看博客文章的评论和留言。

很巧的是,“小青和小作”就好像看到了他现在的状态,那条留言说的就是写作者的孤独:“我们同学在讨论一件事,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并不拒绝平庸的快乐,但作家可能会拒绝。阿甘先生您怎样看,作家的灵感真的来源于他的孤独吗?一位杰出的作家,他的痛苦是不是比别人更多?有时间的时候请给我们谈谈。”

如果是以前,遇到这样的问题,他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回答。从逻辑概念来说,与平庸的快乐相并列的,有平庸的痛苦,也有杰出的痛苦、杰出的快乐。它们是平行的关系,相互间不能取代。还有对于杰出的作家,他可以拒绝平庸的快乐,却不会拒绝杰出的快乐。但在此时,他以阿甘先生的名字开了文学课以后,需要向“小青和小作”他们说的,不是那些抽象的道理,而是具体事实,比如一位杰出的作家,他的杰出的快乐,究竟是什么样子。

阿甘先生建了一个新文档,开篇写道:“这节文学课,我想说一说苏东坡。我也是刚发现的,公元第一个千年里,伟大的作家不多,但第二个千年初始,就出现了一位伟大作家,他就是苏东坡。那时的中国率先发明了活字印刷,印书变得容易,书价变得低廉,一个有利于民众阅读、会产生文学偶像的新时代开始了。”

写到这里,阿甘先生又要发感慨了。苏东坡是活字印刷的受惠者,他的诗歌、散文和其他文体的作品,写出之后就有人印出来广泛传播,甚至传到国外,名声远扬。这样一来,他的文字保存下来的约百万字,这已足够幸运。比如他创作的诗歌,按照一种习惯说法,每句字数相同的叫“宋诗”,句子有长有短的叫“宋词”,流传下来的就有几千首之多。

阿甘先生又写道,“重要的是,苏东坡的诗歌质量很高。我的一位同事做过测试,让学生默写出喜欢的古代诗歌,完整的、片断的都可以。时间足够,每个学生都写满了发下来的几张纸,而那些有着优美意境和深邃哲理的诗句曾经伴随他们成长,成为他们的文化基调。后来,我的同事和学生们一起发现,大家默写出的古代诗句,约有一半出于苏东坡之手。可以说,中国古代的优秀诗人如星群一样密集和灿烂,而苏东坡被历代的文化人士与普通百姓深深喜爱,一个奇迹延续了千年。”

写到这里,阿甘先生欣然一笑,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头脑里已出现苏东坡的形象。古书上记载了诗人的身高尺寸,约合现在的一米八六,这样一个伟岸男子,玩起幽默来就更幽默啦。一次他走进寺庙,老和尚说了一声,“坐”,又推来一个杯子,“茶”。聊了几句发现他诗词文化很高,就换了好些的地方,用语也变成“请坐”、“敬茶”。再聊一会知道了他是名满天下的苏东坡,换了更好的地方,“请上坐”、“敬香茶”。后来,老和尚请他留下墨宝,他就题写了一副对联,“坐请坐请上坐,茶敬茶敬香茶”。

阿甘先生写道,“一般读者会以为苏东坡辛辣地嘲讽了老和尚,那就不是海大肚量、博爱宽厚的苏东坡了。他是文学大师,不仅是文章气魄大,他的人格力量更大。苏东坡说过,吾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悲田院(救济场所)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是好人。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在六十多年的生活中没有一个敌人。有个人身居高官,屡次迫害苏东坡,直至把他流放海南,但是那人有一天也被流放了,他毫无恨意地写信劝慰,还指导那人在流放地怎样养护好心情和身体。”

“苏东坡是当时最好的诗人和散文家,杰出的画家和书法家。他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幽默感,有高度的智力,心灵却像天真的小孩。实际上,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平庸的人,甚至他还知道历史上杰出的人大部分都遭遇不公,苦难深重。于是他在顺畅的日子里尽情享受杰出的快乐,在遭遇不公时总是找到快乐的理由。有人说,苏东坡大半生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却还能心性豁达随遇而安,这正是苏东坡快乐人生哲学的体现。”

阿甘先生想了想,继续写下去,“而他的快乐人生哲学,也要有一个基础,就是他的智慧、学识和胸襟。在玄学上,他是个佛教徒,他知道人的生命是永恒的精神在刹那间的表现,于是不悲不喜,遵从本性的自然流露,享受人生的每一刻时光。他是纯粹的中国人的气质。从佛教的否定人生、儒家的正视人生、道家的简化人生,产生了他综合各家精华的人生观。比如,人生最长也不过三万六千日,只要连绵不断,也就美好可喜了。这样的苏东坡,有喜悦、有愉快、有梦幻的觉醒,有顺从的忍受,还有一股道德的力量,非人力所能扼制。这就是这位旷古奇才乐天派的奥秘的一面。”

写到这里,阿甘先生忽然想到,昨天与几位朋友在饭店里点菜时,菜单上有一道菜叫东坡肘子,还有一道菜叫东坡鱼,据说都是苏东坡被流放时发明的美食。喝酒时,朋友谈起与苏东坡的一次亲密接触,是去杭州西湖游览时,走在苏堤上,那是一千多年前苏东坡任职杭州时修建的工程。时至今日,在杭州那个地方,如果有官员在保护自然环境方面有突出贡献,人们还会评价说,那是苏东坡之后千载一遇的好官。

“现代作家林语堂写过一部《苏东坡传》,这只是一千多年里许多苏东坡传记中的一部,它的不同寻常之处,是用英文写成,向世界推广苏东坡,被誉为二十世纪四大传记之一。在林语堂看来,苏东坡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悲天悯人的道德家,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一个散文作家,伟大的书法家,新派的画家,造酒试验家,是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个瑜伽修行者,佛教徒,士大夫,皇帝的秘书,是一个饮酒成瘾者,心肠慈悲的法官,一个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一个月下的漫步者,一个诗人,一个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但是这还不足以道出苏东坡的全部。如果我说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也许这话最能概括苏东坡的一切了。”

写到这里,阿甘先生觉得可以结尾了:“这段话很长,不容易记住,记住了我们也做不到。那种全才似的人物,世界上本来不多,在苏东坡之后,有个达芬奇也做到了。他们留给我们的,是那心灵的喜悦,是那思想的快乐,这才是万古不朽的。”

苏东坡为什么不感到痛苦(阿甘的文学课之八)
                                                                    古木怪石图(宋苏轼绘)

 

延伸阅读

在月下漫步的苏东坡

 

因为某篇诗歌被指控对皇帝不敬,苏东坡受到严厉审查,在监狱中住了四个多月,然后降了官职,发配黄州,不得离境。那时候的苏东坡,也要像独立自由的农人自谋生活。

那时他偶尔喝醉,在月下漫步。

苏东坡是诗人,能见到感到别人即便在天堂也见不到感不到的美。他在札记里写道:“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青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岔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一封写给朋友的信说:“亭下十数步,便是大江 ,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水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O八一年,苏东坡真正务农了。他开始在东坡一片田地里工作,自称“东坡居士”。他过去原想弃官为农,没料到在这种情形之下被迫而成了农夫。东坡农场实际上占地约十亩,在黄州城东约三分之一里,坐落在山坡上。

苏东坡乐意自己做菜吃。根据记载,当时黄州猪肉极贱,可惜有钱的人不肯吃,没钱的人不会吃,苏东坡告诉人们一个炖猪肉方法,就是用很少的水煮开之后,用文火炖上数小时,极为可口。他做鱼的方法,是先选一条鲤鱼,用冷水洗,擦上点儿盐,里面塞上白菜心。然后放在煎锅里,放几根小葱白,不用翻动,一直煎,半熟时,放几片生姜,再浇上一点儿咸萝卜汁和一点儿酒。这便是中国人熟知的“东坡肉”、“东坡鱼”。

苏东坡现在衣食自给,心满意足。

他在江上一个小舟中喝酒,夜晚的天空极美,他一时兴起,唱词一首道:“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仗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第二天,谣传苏东坡曾到过江边,写了这首告别词,已经顺流而下逃走了。这谣言传到太守耳朵里,他大惊,因为他有职责监视苏东坡不得越出他的县境。他立刻去看,结果发现苏东坡仍在酣睡。这谣传也到了京都,甚至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还有一次谣传苏东坡去世,那时皇帝正要吃午饭,却无口味吃,叹了口气说:“难得再有此等人才。”于是离桌而去。

苏东坡这种解脱自由的生活,引起他精神上的变化,也表现在他的写作上。他曾经有过的紧张与愤怒已经消失,代之而出现的,则是一种光辉温暖、亲切宽和的诙谐,醇甜而成熟,透彻而深入。

 

苏东坡为什么不感到痛苦(阿甘的文学课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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