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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蚂蚁让我心疼

(2017-03-16 21:2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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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战争

无效劳动

集体主义

牺牲精神

1982年

分类: 自传与公传

那些蚂蚁让我心疼

 

去阶梯教室的路上,我停下脚步,看蚂蚁翻墙。

一队蚂蚁向上爬,有几十只在墙面上,墙下还有长长的一队,数量更多,正在等待。墙有膝盖那么高,我抬腿能迈过去,可是对于蚂蚁的身长来说,它还是太高了。我目测到一只蚂蚁身长三个毫米,大约是墙高的二百分之一。

没有干透的水泥墙面被雨打湿,等到它完全干燥,上面会安装一排漂亮的金属栅栏,把我们的新校区与外界隔开。现在,它只是一道矮墙,却像突然出现一座高山,挡住蚂蚁的道路。

蚂蚁的身体没有多少重力,这让它们成了爬树爬墙的能手。现在不行,墙面太滑。我看见几十多只蚂蚁慢慢移动,其中十多只比较强壮,顺利爬到墙顶;另有十多只力气不够,快到顶端时忽然跌了下去;还有十多只属于运气不好,被下跌的蚂蚁撞到,一起落到了地面。落下来的蚂蚁还要再爬一次。我盯着的一只蚂蚁,爬了两次都掉下来,第三次能成功吗?

那些顽强的蚂蚁,或者那些蚂蚁的顽强,都让我心疼。再过一个小时,墙面的雨水会蒸发在空气之中,为什么不等到它干了再爬?一定要急着赶路,右面一两米远就没有墙了,可以绕过去呀。读大学前认识的古大哥告诉我,如果你前面的高地很难攀登,你可以从侧面绕过去,继续向前走,也能到终点——到达才是你的目的,登高不是。

我急得大声喊叫,把我的想法告诉蚂蚁,可是蚂蚁们听不到,它们与我没有共同的语言。这种不能翻译、不能沟通的状态也让我心疼,无法打断它们爬上去跌下来、再爬上去再跌下来的过程。

这样一来,我的悲悯之心有些像传教士了。他们在这个世界疾速行走,遇到陌生的人群停下来,热心描述他们发现的救赎方式。他们时常陷入不能翻译、不能沟通的状态,那不仅是语言的困境,还有各方面的差异,比如文化积淀、民族心态、社会惯性、意识形态等等,都加大了翻译与沟通的难度。这就好比,爬墙的那些蚂蚁即使听懂了我的呼喊,也未必会停下来,未必会绕道而行,那只领队的蚂蚁决定了它们的进程。

 

某个春日午后,阳光很暖,北方的蚂蚁醒于冬眠,钻出地面开始劳动。它们从洞里拖出的细小颗粒,在洞口四周形成火山口样的环形沙丘。

细心观察它们的这个时候,我看见两个距离很近的洞口,两个环形沙丘靠在一起,一个颗粒从这个沙丘的环形高点向外滚去,滚到低点,恰好落入另一个洞口。这只蚂蚁回洞了,另一个沙丘又有蚂蚁拖了颗粒爬上来,在环形高点松开,不偏也不斜,正好滚进了这边的洞口。两边的蚂蚁好像都没有注意这种情况,也就是说,双方每次拖出的颗粒都交替落入对方的洞口,拖出一个,落入一个,再拖出一个,再落入一个,干了半天,都白忙了。

在我观察它们的几十分钟里,两个洞里的蚂蚁都在辛勤劳动,可是每个洞里的颗粒都没有增加,没有减少。这毫不起眼的小事,让我多了一份批判思维,一个人或一个民族,辛勤是好的,但如果是盲目之中的、方向有误的辛勤,还算是一件好事吗?

以后我会留心社会上的类似现象。比如群众甲和群众乙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了半天,忙着把自己的观点抛给对方,再把对方扔过来的观点抛出去,谁都没有实质上的损失和收益。再比如群众丙和群众丁耕种相邻的土豆田,地里有一块石头,被这一边捡起来扔到那一边的田里,第二天又被那一边捡起来扔到这一边的田里,他们扔啊扔啊,都以为自己扔的那一次很有意义。

个体的人以为自己很重要,其实都是群众甲、群众乙、群众丙、群众丁,在电影里跑龙套罢了。

群体的人是蚂蚁群,跟着蚂蚁首领做事情、看事物,是蚂蚁首领的千手千眼,看不到高处和远处。

离开它们之前,我心里想笑,就大声笑了,反正它们也听不懂,不知道在它们头上的高空里,还有一种嘲讽的笑声,笑着笑的人自己,笑着人和人群。

 

1982年深秋,我第四次观察到蚂蚁战争。前三次分别是前三年同一季节,战场也是同一个地点,都在中文系宿舍楼右边一米远的空地上。这可能是说,我在读中文系的四年,每年都在同样的时间和地点,看见两群蚂蚁开战。

现在,我不想详细描述蚂蚁战争的场景,这方面早有人写出了专著。

蚂蚁战争的许多方面,与人类战争有相似之处。国外一名昆虫学家长期跟踪研究之后,出版了一本《蚂蚁的冒险》,展示了蚂蚁战争与人类战争之间的相似。他认为,在战斗方面,蚂蚁比其他任何动物(包括灵长类动物)都更像人类。他还认为,蚂蚁还拥有绝对的忠诚度,即使最爱国的人也无法与它们相比。

但在我看来,两种战争相似之处很少,不相似之处很多。人类战争动用各种兵器,死者很快丧命,蚂蚁战争只用双方的身体作战,死者死得很慢;人类战争有死者也有伤者,蚂蚁战争没有伤者,直到咬死为止;人类战争有停战,有撤退和投降,蚂蚁战争没有这些,只要开战,就打到其中一方的战斗者全部死去。

还有,人并非天生的战争机器,即使在惨烈的战争中,参战者也有善恶观念上的不同表现。但参战的蚂蚁就不同了,它们是清一色的战争机器,只服从绝对的集体主义,只服从绝对的牺牲精神。

(有一本书写道:洪水到来时,蚂蚁迅速抱成团,随波漂流。蚁球外层的蚂蚁,有些会被波浪打入水中。但只要蚁球能上岸,或能碰到一个大的漂流物,蚂蚁就得救了。它们一层一层地打开,迅速冲上堤岸。岸边的水中留下了一团不小的蚁球。那是蚁球里层的英勇牺牲者。)

蚂蚁战争残酷吧?那不是一般的残酷。还有更残酷的呢,有一篇文章说,蚂蚁战争结束以后,胜利的一方会把蚂蚁的尸体作为自己的食物。

我读到那篇文章时,有些自责。当时我作为四场蚂蚁战争的观察者,没有一次观察到最后,这不是个合格的观察者。我应当看下去,看到它们的结局,包括谁胜谁负,怎样处理善后,是否吃掉了对方死者,等等。这件事情教育了我,以后我再以观察者的身份出现时,就会观察到底。比如说,如果要观察我所在国家在几十年里的历史进程,就要留在这片土地上,与这片土地上的民众一起生活,一起感受,不能离开它到外国定居,做远距离的观察。

还有一点,也是我后来才想到的。实际上,我是在从事文学写作之前,就目睹了蚂蚁战争的残酷,因此成了一个和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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