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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青拉姆的《西藏风俗志》

(2019-08-09 11:13:02)
标签:

仁青拉姆

庆路易

西藏风俗志

我们藏人

分类: 文史散论
仁青拉姆的《西藏风俗志》
辛世彪
 

在“孔夫子旧书网”买到从英文翻译的《西藏风俗志》复印本。此书作者是第一位嫁给英国人的藏族女子仁青拉姆(Rinchen Lhamo, 1901-1929),原书初版于1926年,题名《我们藏人》(We Tibetans,1926),中译本出版于1931年10月,为商务印书馆《史地小丛书》之一,译者汪今鸾,商务同时又以《余之西藏观》为名发行。

仁青拉姆的《西藏风俗志》

(1931年《西藏风俗志》复印本封面)


仁青拉姆的《西藏风俗志》
(We Tibetans 1926年初版封面)


仁青拉姆本是藏地西康(今四川西部,民国地图称为“川边道”)一贵族女子,生于1901年8月18日,聪慧美丽。1919年嫁给当时英国驻康定外交官庆路易(Louis Magrath King, 1886-1949),成为第一个与西方人结婚的藏族女人。他们的婚事不为英国驻华官员所允许,庆路易也因此失去了工作。婚后夫妻游历成都、北京、东京等地,1925年8月乘坐日本邮轮回到英国,当时带着3个孩子,怀着1个,仁青的弟弟南嘉登竹(Namka Dendru)乘船同往。他们抵达伦敦引起轰动,媒体争相采访。此后他们定居肯特郡乡下(Hildenborough, Tonbridge and Malling Borough, Kent, England),专心写作。仁青拉姆早先患有肺结核病,1929年11月13日在居住地去世,年仅28岁。

仁青拉姆的《西藏风俗志》
(1919年仁青拉姆与庆路易结婚时所摄)


仁青拉姆的《西藏风俗志》
(英国肯特郡的仁青拉姆与庆路易合葬墓碑)


庆路易是英国在华传教士的第三代后人。他的外祖父韦廉臣(Alexander Williamson, 1829-1890)是苏格兰人,受英国伦敦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差派往中国芝罘(烟台)传教。庆路易的父亲庆丕(Paul Henry king,1853-1938)是赫德(Robert Hart, 1835-1911)领导下的大清海关(Chinese Maritime Customs)的高级职员,在华47年,从帮办做到税务司,著有《在中国海关四十七年》(In the Chinese Customs Service:a Record of Forty-seven Years, 1924)一书。庆路易的母亲玛格丽特(Margaret King,亦名Veronica King)即韦廉臣夫妇的独生女,是近代通商口岸外国人圈里的知名作家。庆路易出生于江西九江,先在烟台读书,10岁时回英国完成学业。1905年进入英国驻华外交机构,先在北京学习汉语,做实习翻译,1913年以英国驻成都总领事特别助理身份,往打箭炉(康定)常驻,在此前后5年半,期间认识仁青,1919年(一说1922年)在成都迎娶仁青(参看:魏春洋“韦廉臣家族:就这样深入中国”)。庆路易著有匿名的《真实的中国》(China as it Really is,by a Resident in Peking, 1912)、《动乱中的中国》(China in Turmoil, 1927)、《地狱烈火》(By Tophet Flare, 1937)和半自传体的《边界守望者:中国西藏边陲历险记》(The Warden of the Marches: A Tale of Adventure on the Chinese Frontier of Tibet, 1938)

仁青拉姆的《西藏风俗志》
(1917年《中国新舆图》中的川边道局部)


仁青拉姆的《西藏风俗志》
(庆路易与康区藏汉官员及喇嘛在一起)


《我们藏人》一书是仁青拉姆夫妇移居英国后写的,次年出版,成为畅销书。书中说,仁青不怎么会说英语,庆路易的藏语不如仁青的英语,他们夫妻之间用汉语交流。仁青拉姆先用藏语思考,然后译成汉语说出,庆路易再把汉语译为英语,如此切磋琢磨,一年乃成。因而此书实际上是二人合写,之所以把著作者名写为仁青拉姆一人,乃因此书是要为藏人正名,以藏人身份道出,更具说服力。仁青说,此前庆路易将一些西人所写关于藏人的著作译述给她听,书中对藏人描述多有误解,西方旅行家对藏人的了解实属皮毛,为吸眼球故意把藏人描绘得离奇古怪,作为藏人不得不发声一辩。

《我们藏人》的内容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叙述西藏历史,牵涉很多具体知识,且站在英国人立场上,全部出自庆路易之手,后人出版了单行本《西藏简史1500年》(A brief Account of 1500 Years of Tibetan History, 1985);第二部分介绍藏人风俗,且附上几篇民间故事,应该都是仁青拉姆的贡献。

第一部分说,西藏历史分四期:公元前5世纪至公元10世纪为第一期君主时代,10至13世纪为分裂时代,13至17世纪为第二期君主时代(第一派僧侣统治),17至20世纪初为第三期君主时代(第二派僧侣统治)。但是7世纪上半叶松赞干布(Song-tsan Gam-po,书中译为桑赞甘普)之前的历史,藏人鲜有记录,要仰赖中国史乘。藏传佛教虽来自印度,大力推广却在文成公主入藏以后,第一喇嘛庙建于文成公主时代。藏文来自印度文字,传说引入时间在松赞干布时代,其实早于此时代,只是为了夸大功绩安在他头上而已。蒙古大军占领中华及中亚,扩张至欧洲,唯独不入西藏腹地,因其土地贫瘠,无以立足,却从西藏引佛教入蒙古,且促成萨迦派教主坐大为西藏统治者,历时近四百年。明初在安多(Amdo,书中译为安木多)藏区的青海湟中产生了蒙藏混血的黄教创始人宗喀巴(Tsong-ka-pa),是为格鲁派,与萨迦派相抗衡,约束喇嘛品行,归向简朴严肃生活(按:当时喇嘛淫乱败坏,宗喀巴实施改革)。后世的达赖喇嘛、班禅喇嘛都出自格鲁派。明末清初蒙古护法王固始汗推翻萨迦派统治,进入格鲁派统治时代,直到民国。

第二部分分别介绍藏区饮食、衣着、房屋、家具、僧侣、习惯、进香、打猎、夏季节日等,作者在叙述中不时与英国作对比,认为藏人生活简朴,物质方面不如英人丰富,但文化丝毫不逊色于英人,有些地方且胜过英人。例如藏人唱歌跳舞很正派,不像英国人舞会略显淫邪,穿上晚礼服更似鹳鸟。藏人身心健康,绝少出现英国那样癫狂错乱之人。又说,藏族女子不施粉黛,但平均而论,容貌不逊于英国女子。从藏人观点看,欧洲人鼻子太丰,突如壶嘴;耳朵太大,无殊猪耳;眼睛蓝色,如同孩子们玩的彩球;又眼凹太深,体毛过长,太为猿猴化。还有仁青十几岁时遭遇雪豹和狼的惊险故事。

书中说,康区最大的市镇,藏人称之为Dartsendo(中译本作“大青渡”),汉人称为“打箭炉”(Tachienlu)或“炉城”(Lu-cheng),官府称作“康定县”(Kang Ting Hsien)。以前看到有记载说,“打箭炉”因诸葛亮用兵西南时遣将郭达造箭于此而得名,现在看来完全是穿凿附会。Dartsendo本是藏语地名,有人说其意为“两水交汇之地”,即雅拉河、折多河相汇,流入大渡河(参看:贺先枣“从达折多到打箭炉”),明初有人音译为“打煎炉”,清初文献中写作“打箭炉”(我用“国学大师网站”的检索系统查询过),后人望形生义,附会出故事。这种情况在民族语区的地名中屡见不鲜。

仁青拉姆的《西藏风俗志》
(打箭炉夏季节日情形)


平心而论,《我们藏人》为藏人的辩护并不很有力,例如藏人一妻多夫虽然不普遍,但至今犹存,又如藏人卫生观念稀淡(从日本人那里学来的表达),也并非污蔑,这都与具体的生活条件有关,不必忌讳。尽管如此,西方人乐读此书,后来也有再版,说明其仍有读者。

说一下中译本。此书以半文言译出,行文流畅。但从译文来看,译者既不了解藏传佛教,也不了解西藏文化,很多专名用音译对付,例如把苯教(Bon)译作“弸教”,把谭崔(Tantric)译为“坦特立”,格鲁派(Gelupa)译作“吉路巴”,转世(reincarnation)译为“化身”,把仁青拉姆所在的康区(Kham)译为“喀木”、“喀姆”,也显得随意。最不可理解者,把活佛译为主教,喇嘛译为教士,寺庙译为教堂!仁青拉姆死后葬于基督徒墓地,她在书中也确实说过喇嘛类似牧师而不同于和尚,似乎刻意混淆两者界限,但此书毕竟是讲西藏的事情人物,译文中岂可混而不分?译者汪今鸾有多本译著行世,内容互不相涉,很可能是一位有中文功底的英语教师,能笔达而不够专业。此书需要精通藏语的专业人士重新翻译,可以解决地名、人名等诸多问题。


附录:仁青拉姆与庆路易合葬墓碑文识读如下

SACRED

TO THE MEMORY OF

REN CHEN LHA MO

WIFE OF

LOUIS MAGRATH KING

DIED 13TH NOVEMBER 1929

AGED 28 YEARS

AND

LOUIS MAGRATH KING

BORN 16TH DECEMBER 1886

DIED 16TH DECEMBER 1949

AGED 63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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