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颜峻留在她这儿,早上尤自酣睡,虞敏把他的外套挂好,钱夹的边角露出来,她打开,和以前一样,拉链的暗层里,藏着一个浅红色的安全套。
她的心有点忡忡,便分外留了意。
她们母女吃了晚饭,靓靓洗完澡的时候,颜峻才来。
喝了点酒,脸庞微红,臭醺醺地要抱靓靓。
“先洗个澡吧。”虞敏不动声色地。
浴室的水哗啦啦响,她马上去寻他的钱夹,急急地翻出来,拉开拉链,里里外外地拨拉,没有。
早上那只浅红色的安全套,果然不见了,如她料想。
她把钱夹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给靓靓讲睡前故事。
“靓靓,咱们今天关灯躺在床上讲好吗?”
“我要看着图画讲。”
“关灯讲吧,好女儿,就这一回。”
讲完故事,靓靓静下去,想是睡着了。
虞敏一动不动躺着,像个死人。
良久,她极轻微地抽一下鼻子,不防靓靓胖胖的小手摸上她的脸。
“妈咪,叔叔气你哭了。”
她轻轻把女儿搂在怀里,软软胖胖香香的小身体,笑着,“没有啊,是我自己气自己。”
靓靓道。“谁要是气你哭,我就恼死他,不跟他说话。”
小女孩懂得保护母亲了,虞敏感慨里有一些欣慰,快三岁半了,别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屋外洗了澡的颜峻在轻松地哼着歌。
那晚他们吵起来,说来是为了靓靓,靓靓三岁半,还没有入户口,没有户口,就上不了幼儿园,以后小学中学大学,怎么办?
“我是不结婚的,这么多年,你该知道得很清楚。”
“那靓靓呢?她永远是黑户口,永远不上学吗?”
“我也爱靓靓,我也会养她,但我不能因为这,就放弃我的人生。”
“那我们呢?我们的人生呢?”
“虞敏你该知道,每个人只能微自己负责。别逼我,能给的我会给。”
“你能给什么?”虞敏喊着,“你什么都不能给!”
颜峻不作声,只换了衣服开门而去。
她跌坐在沙发上,屋子里沉沉的灯。
吵架很伤人的,就像蜜蜂万不得已蛰人,自己也损失惨重。
有两个星期颜峻都不来,这一套虞敏太熟,但是她再没当年的耐心,她开始怀疑自己回来,自己回来的自信,凭什么自信?
新工作是出版社的外文编辑,下个月上班,靓靓怎么办,找人带当然可以,但是这个小女孩不同了,她整天磨妈妈买一只米老鼠的书包,买回来,她把宝贝家当一样一样放进去,背在肩上照镜子臭美。
附近有一家幼儿园叫蓓蕾,每天早上出操,靓靓都吵着要去看,矮矮的小人儿抓着幼儿园的铁栏杆,看得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虞敏难过极了。
这更让她痛下决心,为孩子,为自己,她得要个说法。
六月了,颜峻出游的时间又到了,他找楼下干中介的老梁订了部二手的三菱,这天老梁把车开回来,上来送钥匙。
“颜峻不在啊,那小虞你跟他说,刹车有个零件要换,估计二十公里以内都美问题,不过安全第一,最好你让他马上换。”
虞敏应了,颜峻刚巧打电话说过来。
“车送来了吧。”他兴冲冲地提着背囊进门,抓起桌子上的要是,“今天天气好,咱们三个去远足怎么样?马上收拾东西,咦,靓靓呢?”
“在楼下黄阿姨那儿。”
“愣着干吗,收拾东西去啊。”
“颜峻,我必须和你谈谈。”
“呵,干吗这么严重?如果是老问题,就算了,今天天气好极了,别动气。”
“我不是求你,而是你应该,给个名分我们。”
“名分这个词,呵呵,虞敏,告诉我,名分有什么用,绑在一起到死有什么用?能保证什么,爱情还是幸福?”
“我不管!五年,五年你知道吗,我的人生搞成这样,我问你要过什么,现在你不该给我一个结果?!”
“其实,五年的时间,可以领悟多少活着的有趣,我从不限制你,错在你自己总是放不开!”
“你够了!你消遥自在四方,自私自利不负责任没心没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受的苦你何曾体谅哪怕一点点。”虞敏声泪俱下,“我有什么错?我只想要一个自己爱的男人,一辈子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一辈子守着一个人,呵,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还是这种想法?”
“对对对,一辈子一个男人绑在一起到老到死!每个女人都会这样想!”
“对不起,错的是,我不是你找的那个人。”他把背囊挎上左肩。
“不许走,你还想走到哪里?”虞敏急急地拉住他。
“我说过我的脚停不下来。”
“哼,没有停不下来的脚,有时候我真想砍了你的脚!”
颜峻奇异地望她一眼,这不是他认识的虞敏,那个温柔雅静恬淡即使有些死心眼,但永远善解人意的虞敏。
他硬硬地答,“等你砍了我的脚再说吧。”
“靓靓要上学!求你为她想想!”虞敏追上去。
颜峻已经一溜地下到了二楼了。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匆匆跑到阳台上唤他,他漠然地上车,发动车子,眼皮抬都不抬。
她停住呼唤,怨毒地看着他绝尘而去。
颜峻的车子在琴线山道10公里的转弯处翻下。
虞敏赶到医院,腿软得像草。
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笑着舒了口气,“他命大,那么高的崖翻下来,都没事,不过左腿的骨折,可能以后会有点跛。”
虞敏闭上眼睛,整个人松懈下来,奇怪心里竟有点失落。
颜峻裹在白纱布里,可他还是远远地就朝虞敏伸出了手。
虞敏忙心疼地握着他的手。
“如果上帝要,原来他能这么容易拿走我。”颜峻哽咽了喉咙,他想用手背擦一下眼睛,牵动了输液管上下摇曳,“最——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最放不下的——”
“是谁?”虞敏期待地问道。
“我在想靓靓,完了,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入户口上学啊?”
虞敏眼泪盈盈地看他。
“还有,一直没告诉你,我给靓靓存了点钱,你怀她的时候就开的户。”
虞敏咬住唇,一颗眼泪直掉下来。
“还有,我的保险单,受益人填的是你。”
虞敏按捺不住,伏在他臂上哭了起来。
“是不是上天都在警告我?”颜峻喃喃地,“停下来好好过日子。”
夏天的早晨,公寓面前的草坪绿得逼人眼。
活着真好,然而活着不是件可以放肆无忌的事情,生命的转折有时候只是一瞬,或者一线。
颜峻显然有些改变,这改变终于来了。
他已经走得很好了,除了左脚有点跛,虞敏拉颜峻坐下,给他擦擦汗,“歇歇吧,不能走太多。”
“是啊,我只好在你面前停下来。”颜峻一语双关地笑着。
虞敏不应。
楼下的老梁去上班,远远地喊过来,“哎哟颜峻,我不是叫小虞告诉你那个刹车的零件要换,只能将就20公里吗,你是不是没换?”
颜峻怔怔,马上说,“是我大意,下次不敢了。”
老梁唠叨着走了,颜峻抬头笑嘻嘻地看了虞敏一眼。
“那天我——”虞敏不安地嗫嚅着。
颜峻握了握她的手,冰凉而干涩,他又记起多年前那个夏天,那个白衣飘然的虞敏,那温凉柔软的指尖,不觉心头一阵怆然,他笑笑,“不要紧。”
风一阵一阵地吹到脸上,很凉爽,有成群的大雁飞过,在淡蓝色的天空。
“IQ抢答,天高任鸟飞,你说哪一种鸟不能像它们一样飞?”颜峻目送着那群鸟。
虞敏疑惑地看他,却不回答。
“答案是,跛了脚的青鸟。呵呵。”
虞敏面有不悦。
“好好,这次是个正经问题,你说,一个跛脚的新郎能抱得起你吗?”颜峻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虞敏道。
“一个跛脚的新郎,有抱起你的力气吗?你知道花车来的时候,还有什么进洞房啊什么的,众目睽睽地要来这套——”
虞敏笑着咽下急涌到眼角的泪,“那我最好先减一下肥。”
“那我只好加强锻炼了。”颜峻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满腔的情绪此起彼伏,上下奔突。虞敏坐不住了,她掏出电话,打给谁呢,她随便地按了康蓓的手机。
康蓓还在睡,声音迷迷糊糊的。
“康蓓,颜峻刚才向我求婚——”
“什么啊?”
“颜峻刚才向我求婚,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不放弃,因为我跟你们不一样!”那边沉默不语。
“他肯为我停下来,我能留住他。”
“恭喜你,虞老师,我没想到你那么爱他,终于让你等到,大团圆结局!”
虞敏微笑着关上电话,靓靓抓了只瓢虫,摊开手心让妈妈看。
“其实我有那么爱他吗?”虞敏的笑容忽然收住。“但是我这么死心眼——”
“我知道我知道,就像我买米老鼠书包,非要那个不可,妈咪也说我死心眼。”靓靓牙尖嘴利。
虞敏轻轻掐掐她的脸蛋。
这天晚上顾东西打电话来。
龙眼收成很好,成萝成萝等着靓靓来吃,妈妈想你,燕子想你,我也——,反正我们等你,你什么时候来?你来吗?
让我想想。
那你好好想想,再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挂上电话,虞敏把灯关了。
靓靓睡了,颜峻在新房子忙,难得她一个人,这一刻,完全是自己的。
月亮很好,银子似的照得她全身透明。
她要好好睡觉,好好地香香地睡一大觉,做梦也好,不做更好。
她什么也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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