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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虚惊》(完)

(2012-12-30 16:4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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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偏方

医书

原创小说

杂谈

                 原创小说《虚惊》(完)   

虚惊

 

 

(一)丽君

 

       距离30岁生日还有整整70天,1680个小时,100800分钟,6048000秒。阮彤彤手中按着手机计算器,有那么一秒,她心里“砰”的一下,6048000,正是自己小时候家里的电话号码。

 

        有了手机后,这号码已不用多年,早废了,还用着程控电话的日子也早忘记得差不多,剩下的零碎片段也都乱糟糟,粘粘腻腻,像啃过的鸭架骨,这个号码肯定不在这堆碎骨中的,然而这样一个时机,它鲁莽出现,意味深长。

 

        记忆是一条凶险暗藏的河,水中的鳄鱼连眼睛都不露出水面。

 

        丽君窝在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也埋头玩手机。

 

        “小家伙的幼儿园到几点?”阮彤彤问,打探丽君几点离开的意思。电话号码的小插曲让她不快,连个言语神情上照顾下客人的精力都懒得付出。

 

        “还早呢,个把钟头。”丽君按了下手机上端的屏幕锁定键,抻个懒腰顺势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抬头向阮彤彤道,“对了,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要不要我帮忙筹划下什么?”

 

        阮彤彤真怀疑她这问题简直是别有用心预谋好的,她们同年,丽君还小月份的,如今她和老公住在公公婆婆送的大公寓里,儿子已经进了幼儿园,而阮彤彤一年前才刚从父母家搬出来,租了个大开间,仅用个日式屏风隔开厨房和起居卧室。

 

        “这日子越来越叫人害怕,生日这东西,过一个少一个。”阮彤彤想开个玩笑把这问题敷衍过去,嘴里出来的竟是这么一句话。

 

        “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只往好的想,我现在只想我儿子,用我的老换他的长大,不觉亏。”丽君看着阮彤彤,用交心的口吻说。

 

        “你有得盼,是一命换一命,我不是,白白老去的。”这话已经带着怨气了,听起来这怨气是对着自己的坏运气,对丽君的是羡慕,实则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聪明的女人常是在谈笑风生中暗中较劲的。

 

        “你也总能找到美好的事情去想,那些还没过的日子里会有个好男人。”丽君笑着说,笑中有一种刻意的真诚。她的美好是实实在在的先生和儿子,而她分派给阮彤彤的美好则是个尚且子虚乌有的好男人。

 

        “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有的女人生命的价值由男人左右,我只想跟自己好好相处,好男人有也至多是锦上添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阮彤彤开始塑造自己独立的大女人形象,与几年前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求偶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无论是为玉还是为瓦,生命的目的是在别人那的,那全和碎都是不由自主的,都是悲剧,而她现在要表达给别人的信息是“我阮彤彤活着全是为个自己,不迎合、不妥协,不自怜、不自怨。”

 

        周围的人似乎也接受了这种强力输出的信息,他们无比善解人意的说“还是别心气儿太高啊,俩人能和和气气过日子就成。”当着面体贴的担忧,背后却说着“挑吧,挑到现在这份儿,只能找个二婚”这样的话。

 

        “你是有理想的人,我只喜欢相夫教子柴米油盐这样的事,千百年了女人一直在做的,你就不一样,要不是过了启蒙的年纪,你倒真可以试试说教说教我。”丽君依然是那种真诚的口吻。

 

        那热乎乎软绵绵的羡意下包裹的是冷冰冰硬梆梆的嘲讽。丽君做人真做成精了。这样曲折的语言飞刀是刀刀不见血却疼进心窝子的,还带着倒钩,留着往后回味一次伤一次。

 

        阮彤彤不想再锵锵下去,直说咱换话题吧,男人的事可以求同存异。

 

        接儿子的时间还早,丽君提议附近有新开的糕点房,做地道的希腊点心,可以去坐坐。而且旁边的店里来了个美国回来的美甲师,她早就想去试试了。

 

        阮彤彤拿了件薄衫,两个人就往外走。这一路将是无比纠结的,各人心里有芥蒂,又都包起来掩盖着,嘴上还得说着轻松的话题,幸好还有电视明星和化妆品可聊,要不然这时间可怎么辗过去。

 

        远远的看见蓝色遮雨篷下的糕点房,阮彤彤的电话突然响了,昨天在网上买的东西,今天快递就到了。

 

        挂了电话,她抱了一下丽君,“亲爱的,真是太抱歉了!都可以闻见烤面包的香味了,真可惜!下次我请你!”这一次的拥抱和微笑是发自内心的。

 

        “快递这时间赶巧的!”丽君惋惜着,脸上也隐隐流露出舒了口气的神情。

 

 

 

(二)老张

 

        从电梯出来,一个魁梧的身躯正杵在电梯门口,阮彤彤吓了一跳,从一边躲着身出来,退出电梯门口三米开外,回过头。

 

        这个男人背着大的双肩包,包上有黄色的快递公司LOGO,阮彤彤看到男人的工装上还挂了胸牌,写着公司名和自己的姓名,“张军先生,我阮彤彤,您刚给我打电话取东西。”

 

        “叫老张吧,别先生,又不是文化人。”男人赶紧上前,把手里的包裹递给她,取下包放地上,从里面翻POS机。

 

        “好,老张。”阮彤彤装作不经意的快速打量了下他。

 

        包里其他的快递件卡住了,他有点慌,从上把好几个包裹拿出来放地上,黑黑的脖子泛起红,终于把POS机找了出来。这小机器,公司的东西,他是当贵重物品看待的。

 

        阮彤彤觉出了这两分钟的尴尬,没话找话的说“您刚刚站门口,吓我一跳,以为谁呢!”

 

        “天儿太热,电梯门一开就有悠悠的凉风渗出来。”老张憨笑着,笑容中有一点小聪明的自得。

 

        这栋楼高层是居住区,低层租给了一些小公司当办公室,来来往往的快递物件尤其多,天一热就有人不乐意了,快递员成天在外面跑,一天没几个点儿身上汗是干的,他们把汗味儿带进电梯,熏着了浑身干爽洁净的人们。

 

        楼里的人不断给物业公司反映,物业公司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在楼门口立个牌子,写快递员止步,让人们自己去门口取快递,楼里的人当然不会同意,他们付的快递费是从发货点到办公室或家门口的,凭什么还要付出下楼的时间和体力,这都是快递员的事情。

 

        每一个快递员像一只蜘蛛,他们不断移动,身后牵出一条条线,这些线纵横交错,织出一张密网,几乎每一栋楼都是一个结点,每分每秒有东西到达这些结点,或从这些结点出发。

 

        这张网有时是遭人嫌的,集散中心扰了民,送货三轮挤了路,还有快递员的汗味污浊了电梯的空气。

 

        楼里的人与物业最后达成的解决方案是,把电梯的冷气开到无限大,吹散这些汗臭味,楼里的人年纪大的、体质弱的,从此出门带件薄衫,是在电梯里御寒用的。

 

        老张的身上没有异味,还有股淡淡肥皂味,灰色短袖工装扎进皮带里,牛仔裤洗褪了色,上面一处洗不掉的污迹也找不着,阮彤彤心里想着,从这身儿装扮就能猜到背后那个女人大概什么样,大部分男人是需要女人帮着拾掇的。

 

        要把一个男人收拾成这整洁的模样,光勤劳贤惠不够,还需要爱的。一个成年女人对待自己心爱的男人颇像小女孩对待芭比,由着自己的喜好和品味去打扮他。

 

        李跟丽君结婚后,经过几年的改造,从穿着打扮上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了。丽君爱运动装扮,网球的慢跑的衣服鞋子,她一年上头都在买,尽管不会打网球也从不慢跑,都是当日常的衣服穿的。李也渐渐变成这样,有一次在机场偶然碰到他,穿一件打高尔夫的T恤,背个电脑包,滑稽。

 

        阮彤彤走着神,签了一个自己也不认识的名,将收货证明递给老张,说声谢谢。

 

        老张突然开了口说“妹妹,能不能在你家打壶水,凉白开就行。”说完又觉得自己要求太高,补充道“自来水也行。”

 

        “行啊,您稍等。”尽管直觉告诉她老张是个好人,但一个人的生活让她对所有的陌生男人都多留了三分心。就算不对她怎么样,人家见财起意顺走她什么东西也是个麻烦。

 

        老张知趣的还向后退了一步,连连说谢。

 

        等阮彤彤端着自己1.5升的凉白开水壶出来的时候,又是一小阵儿尴尬,老张所谓的壶简直是个小桶,阮彤彤的水壶见了底,老张的壶还空一截儿。俩人脸上都挂上歉意。

 

        “够了够了,在家也不带一满壶的!何况再跑几家就下班了。”老张解释完又是一阵谢。

 

        “这么省着花,钱是要上交的吧。”阮彤彤看着老张略紧张的脸,开个玩笑逗逗他。

 

        老张真是渴了,对着壶嘴猛喝两口,水已下去三分之一,狼咽一口,抹了嘴才回答“不用不用,尽着我花!”说完就笑了,自豪的笑。

 

        光是丽君和李还不够,快递员和他那贤惠的妻子也来刺激她,阮彤彤想,命运为了嘲弄她还真他妈用心良苦。

 

 

 

(三)乖乖

 

        跟老张天也聊了一搭,玩笑也开过了,阮彤彤还是看着他进了电梯,门关上,数字显示他已经确实下楼了她才反身朝自己的屋门走去。等她意识到这种神经质的提防时,心里有些哀怨,单身的女人,身不由己的生出些心眼儿,越有心眼儿越难讨人喜欢了吧。

 

        有心眼儿容易,把心眼儿使得让人无法察觉是需要智商的,阮彤彤清楚她还没这功力,甚至丽君也没有。

 

        跟李结婚以后,丽君似乎跟阮彤彤走得更近了,什么好事儿都想着她,有时还故意留些体己话等着跟阮彤彤倾诉,分享一些听起来令自己难堪的秘密,但阮彤彤还是能感觉到这一切背后的心眼儿。

 

        与阮彤彤所有的亲近都是回家后李耳边将听到的丽君的功德。

 

        每一个小小的功德都在加固李七八年前的信念:阮彤彤是有趣的人,可以一起享受美好的事情,丽君是适合过日子的人,不单单是享受现在的美好,还是可以一起创造美好的人,更可贵的是她如此包容,甚至可以对他这辈子也不把阮彤彤彻底从心里抹干净这件事视而不见,而这一点是阮彤彤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她的爱过于专断。

 

        男人在爱情里是专断的,女人太专断对他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务实而专断的李和同样务实却不那么专断的丽君就这样幸福的早婚了。

 

        门开了,阮彤彤“乖乖、乖乖”的唤了几声,小东西还是没动静,不像往常突突的跑过来,一脸讨好的表情。

 

        李结婚后两个月,阮彤彤半是负气半是试探的和另一个男人交往过一段时间,男人是个诗人,还没到出个人诗集的份儿上,在杂志上发表过一些诗作,第一次约会时,诗人问出这样的问题,“什么是爱?”“人是不是因为一个终极目的而活着?”这些问题一度让阮彤彤坠入一种意识到自己肤浅失重的悲哀,这些年在浑浑噩噩的活着,脑子里只有混沌。当诗人夹起一块红烧肉开始比较尼采和克尔凯郭尔的时候,她几乎崇拜起他来。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问诗人,“是不是有的事件是不会终结的,看似已经结束,其实一直处于一种持续发生的状态。”她想起了李,只要置身于和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那些过往就历历在目的再现出来,丝毫没有倦滞,每一次都不是重现,而是鲜活的发生。哪怕日日晨钟暮鼓,日日流年惊飞。

 

        诗人回答说“女人总是容易沉湎于过去,还是应该内心充满阳光,朝前看的好。”这心灵鸡汤似的话语把诗人从高耸的哲学山巅踹翻在地,阮彤彤突然醒悟过来,那些关于爱与人生的问题,之所以让诗人占据至高点,让自己受到无知的羞辱,唯一的原因,只是他先开口问出这些,如果换作她阮彤彤先问他,“什么是爱,何为人”,难堪的该是诗人自己了。这些没有参考答案的问题,在抛出的刹那,就注定了接者的惨败。

 

        热心人介绍的对象中,阮彤彤只选择了和一个诗人约会大概是出于对李的报复,他脚踏实地,把爱和婚姻离析得如此清楚,过去时的爱情,进行时的婚姻,各自相安,而他自己在人生的任何阶段都是一个成功者,该爱的时候有远离生活的梦幻爱情,该安稳的时候有贤妻爱子,无论切开他人生中的哪一段,横截面都是一派波澜不惊,同时欣欣向荣。

 

        跟诗人在一起,阮彤彤想向李证实,爱情的梦幻诗意可以连根移植到世俗的生活中,如果她成功了,李的人生智慧将会瓦解,光鲜生活也会黯然失色。这算心计吗?丽君深谙的,阮彤彤曾经不齿的心计?也不一定,她是真诚的希望这样的结局能够实现。

 

        阮彤彤最终没有成功,她去了诗人的出租屋,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半地下室,杂乱的堆满了书,书页卷起,有的封面上还有油污,那种混和了油烟和脏鞋袜的味道让她沮丧,阳光从地上的半扇窗钻进来,也变得鬼鬼祟祟,窥视一般。这哪叫对李的报复,简直是对自己的嘲讽和糟践,你不是想证明理想主义的爱和现实主义的婚姻可以完美融合吗?你苦心寻找的理想主义只是块幌子,现实主义更是块脏抹布。

 

        这唯一的一次相亲,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告终。

 

        乖乖是阮彤彤分手后领养的猫,她原想叫她“虎妞”的,就像她当时对自己的定位,坚强甚至带几分野蛮的虎气,只身一人粉碎一切生活的障碍。

 

        可这只猫不争气,可能由于流浪过的原因,身上怎么也没那虎劲儿,你对她好,她就用脸蹭你献谄,你对她凶,她就躲在角落,目光幽幽的看着你,乞怜的意思。

 

        阮彤彤也就放弃了,心想自己何必为难一只流浪猫,有难处的时候,自己选择像个钢铁女侠,什么都独挡下来,但不能剥夺了弱者示弱的权利,要不然,有的生命真就没有活路了。

 

        乖乖是不能在生活中给她任何保护的,但阮彤彤感激她,乖乖的弱让阮彤彤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强大,这种强大以一种惯性的力量让她熬过了很多苦楚。

 

        刚和乖乖从父母家搬出来的时候,碰上个雷雨交加的夜,这座几百万人口的城市居然断了电,吊扇突然放慢转速,慢慢能数出一圈一圈,闪电的光照进房间,那扇叶的影子变得巨大,有那么几分钟,炸雷不绝于耳,乖乖呜呜的低声叫着,阮彤彤把她紧紧抱在胸前,用手抚它的背,嘴里念着“那点儿出息!没事儿!没事儿!”,这“没事儿”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竟入睡了,睡得太沉,第二天还晚起了,上班迟到被罚了一百块。

 

        这罚挨得心里是喜悦的,要是一夜担惊受怕,第二天起个大早,第一个来空荡荡的办公室倒让她不安,一场雷雨况且这样,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只靠自己的女人,把未来往坏处想一点儿其实是明智的,不会被什么变故打击得措手不及,心里防着点儿,痛苦非来不可的时候,也好有个铺垫和缓冲。

 

        这个三十岁的生日,阮彤彤想好了,父母也不聚,只跟乖乖过,在她眼里,三十岁是非同寻常的,里程碑似的,如果之前她还有一丝主动的话,过了三十,她就只想等了,等着有人刚好适合一起保持家的整洁、生一个漂亮的孩子,无花果样的婚姻,爱不爱无所谓的,也等着无人问津,日子白白流逝,两种结果都能接受,没有好坏之分,不打算捡着什么,也不会丢了什么。

 

        身边的人,不知道她确切年纪的人都用个约数来称她,从二十出头,到二十几岁,再到二十好几,但无论哪一种,总归是二十多,过了那一天,就是三十多了。

 

        二十多和三十多很不一样的,在一般人眼里,三十岁生日就是是从巅峰期进入衰退期的刹那。阮彤彤有时也想,这真是没道理,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天和三十岁的第一天,交接的午夜时辰难不成施了魔咒的,能有什么区别。但人们不这样想的,闲话哪讲什么道理,无事人或许还庆祝,多了一个嚼舌根的由头。

 

        老姑娘和小寡妇,是最好的闲话素材。

 

        父母当然不在闲话者之列,但他们比阮彤彤自己更怕那些闲话,老人最怕人点名道姓的背后议论,他们一辈子小心做人,营造的安稳小世界被自己女儿给强拆了。

 

        只有乖乖不明事理,重视她、依赖她、需要她,一如既往,不理会二十三十的。

 

        乖乖不在房间,阮彤彤在阳台上找着了它,一只断了翅的飞虫在地上,乖乖换着左右前爪去碰它,碰一下,小飞虫就扑腾一下,阮彤彤也不好奇这飞虫哪来的,她好奇的是,乖乖竟也会欺负更弱的小东西。

 

        各种生命都在一个隐形的链条上,一个欺一个。自己应该是在链条的下部,过了三十,会更快的朝末端滑去。

 

 

 

(四)母亲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自己十八岁那年夏天就好了,阮彤彤经常这样想,那是母亲的爱最为丰沛的时候。

        母亲似乎是在某一个清晨突然发现际彤彤长得和她自己一样高了,窄窄的肩膀和高高的发际也一眼看出是受自己的遗传,她出去买个菜也带着女儿,用胳膊环住女儿的胳膊,走路时像中学时候最要好的姐妹。街坊们也受了她的提醒,惊叹道“彤彤都长这么高了!”

        这时母亲就会像讲台词一样,“就个头长得快,别的又没什么长进。”这句被重复无数次的话简直是个陷阱,等着别人开口问,“她现在在哪儿上学呢?”

        母亲面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只上了个北京师范大学,要是数学再多十分就能上北大了呢,可惜呀!”

        众人不明真相的安慰她:“北师大够好的了,好多人想去都去不了!”“嫂子你可别这么说,我家孩子要有他彤彤姐一半儿我就烧高香了!”“彤彤读文科的,北师大有的文科专业比北大还好呢!”看着母亲很受用的样子,阮彤彤心里有一丝对自己的得意又有一丝对母亲的蔑视,母女俩都心知肚明,阮彤彤那成绩,够上一本线就属正常发挥,考上北师大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后来的阮彤彤再也没有带给母亲什么荣耀,大学期间表现平平,虽然读了研究生,楼里同单元的孩子都有好几个考出国了,所以也算不得什么可以欲扬先抑的寻求曲线赞美的事儿。再后来,她带给母亲的就只有压力了,毕业这些年,个人问题终不得落实,母亲也淡出了原来的交际圈子。

        母亲的圈子有着极清晰的发展脉络,八十年代初一群大姑娘住进了同一个大院,有的人工作在招商局,有的人嫁到了招商局,她们围绕着共同的话题构筑起一道稳固的围栏,从八十年代初到现在,招商局渐渐跻身到权利部门的核心,招商引资成为能够让其他一切工作为之让路的核心事业,但这并不是这些女人关心的事情,她们的生活遵循的是另一条线索,从新婚丈夫,到育儿经验,到补习班,到单位新楼的分配,到孩子考大学,到孩子的婚事,到孙子月嫂的选择,阮彤彤的母亲一直是其中的活跃分子,加上阮彤彤的舅舅在派出所工作,她母亲总能把从他那儿听来的案件像说书人一样添枝加叶的讲出来,这更巩固了她圈子里核心人物的地位。

        直到阮彤彤大学毕业,母亲的圈内人给她介绍对象的热心都付诸东流以后,母亲变得抬不起头了,原来与老姐妹们打麻将、聊闲天、一起打毛线的时间变成了与抱着本偏方医书的彤彤爸的沉默对坐。

        阮彤彤搬出来以后,很少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在那头话不多,但阮彤彤能感受到她没表露出来的怨气。不回家过生日这件事,还是应该通知她一声,毕竟以前的29个生日(把还不记事时候的也算上)都和她一起过,父亲倒不令人担心,退休后他的所有精力都在那些偏方上,茶馆里一起下过象棋的一个山东人用一截葱白治好了他半辈子饭后打嗝的毛病后他就迷上了偏方,一个一个钻研,尽管他并没有那么多毛病。

        买了上好的酱猪蹄和进口的热带水果,阮彤彤去父母家,告诉他们这个生日不回家过的消息。

        钥匙插进锁心,拧了半天,生生涩涩的转着,听不见锁打开的咔嚓声,她疑心父母是不是不常出门,很少开锁的缘故,还是父亲听到声响来把门打开。父亲的脸依然喜气洋洋,这是母亲已经诀别了的神情,真应该感谢那个教给父亲偏方的山东人,是他馈赠给父亲这个可以寄托人生兴味的小癖好。

        母亲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购物夸张的推销词也没能吵醒她。现在是下午三点。她高高的前额上方,头发没多少了,像退潮时候的沙滩,稀稀疏疏的白浪花象征性的点缀着。

        “哎!彤彤回来了!”父亲叫醒她。

        母亲用力眨了眨眼睛,苏醒过来,“哎呀,怎么又睡着了!今天晚上又别想睡踏实了。”

        阮彤彤的婚事成了雷区以后,一家子其实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可谈,老两口的生活太单调,八卦邻里的家事也不合适,那些八卦总脱不了男男女女的干系,一说又得说到婚姻上去,只有谈彤彤的工作,也没什么,朝九晚五罢了。幸好还有父亲,侃侃而谈最近新知道的小偏方,母女俩心猿意马的听着。

        “这个生日我就不回家过了,单位有事。”在父亲说完一个治手汗的偏方后,阮彤彤突然说。

        “就那一个晚上不加班也不行呀,跟你们领导再说说情呢?”母亲殷殷的看着她。

        “我知道你们觉得整十岁的生日重要,但我现在这样子,工作上再没什么起色我还有什么!”她有点失控,三十岁对她意味着什么她母亲怎么就一点都不明白,母亲不是一向表现得极敏感的吗?

        “你妈不是想拖累你工作,年年过的事儿,突然那天你不在家,怪怪的。”父亲替母亲辩解道。

        “过了这生日我就是三十几奔四的人了,你们想留住我,六十岁的时候还一家三口一起过吗?”无心说出的六十岁的生日让阮彤彤跌进更深的悲哀里。

        “彤彤,你今年应该是二十九岁,上小学年纪差一岁,学校不收,我们让你舅舅帮了个忙,把出生日期往前改了一年。”父亲不急不缓的说,仿佛这不是一个瞒了女儿二十九年的秘密,而是一个治偏头痛的偏方。

        阮彤彤有点回不过神,这是个什么玩笑呢?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叫人笑不出来哭不出来,不知道怎么安置情绪的玩笑。

        “都混进学校了怎么不告诉我?”她故意用“混”这个不友善的词。

        “怕在学校万一给你麻烦呢?评‘三好学生’直接不考虑呢?”还是父亲在说,“后来你毕业了,我跟你妈想,故意让你大一岁给你点压力也好,找对象的事你就更上心些。”

        母亲坐在那儿,不说话,时不时看一眼阮彤彤的变化又把目光移开,有点怯怯的。

        太阳更低了些,这个西南朝向的老房子,夕阳涌进来,让房间里陈旧的家具泛出金色和红色交杂的艳丽的光泽。暗红色的地砖颜色更深了,有几块出现了裂纹,那裂纹自然随意,像一个有艺术眼光的工匠有意为之。墙上还有几只大风筝,母亲带着小时候的阮彤彤去城南的人民公园里放,风筝平稳的飞上天以后,母亲就开始给她教成语,一次本来想考她“扶摇而上”的,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阮彤彤脱口而出的是“望风捕影”,一下子把母亲逗乐了。那些风筝早就不鲜亮了,褪色之后的样子反而多了些朴拙沧桑的美,不那么俗丽了。岁月可恶的掠走一些,也亲切的赠予了一些,遵循着一个守恒的定律。

        “我跟领导请假吧,生日还回家过!”阮彤彤故意压抑住轻快,平静的说。整整一年时间呢!她有足够的时间来打赢一场模糊的战争。

        母亲脸上的阴影化开了,在夕阳下变得红润起来。

       

       (图片来自网络 by李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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