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记

　　6月12日是我国第五个“文化遗产日”,国家文物局今年围绕“文化遗产在我身边”主题推出城市主场活动。在地域相邻的河南南阳与湖北襄樊，两城主场因为高希希版电视剧《三国演义》的开播而提前上演了——电视剧对诸葛亮躬耕地在襄阳(襄樊)的确切描述，在南阳民间掀起声势浩大的抵制风潮。

　　在民众文化遗产保护意识增强、政府旅游振兴冲动等诸多因素助推下，国内城市间围绕历史文化名人乃至文学人物籍贯、活动地的争执愈演愈烈。
　　如果说近年城市间萌生此类争端是“新愁”的话，那么南阳襄阳围绕诸葛隐居躬耕地之争显是“旧恨”了。数百年来，诸葛亮在《隆中对》里“臣本布衣，躬耕南阳”招惹的“两阳之争”一直没有平息，偶遇火星就迅速爆燃。此番新《三国》的热播无意触动玄机，招来“数万观众”的强烈抵制。
　　■南阳网友联动，当地名流呼应
　　高希希版《三国演义》热播之前极尽炒作，收视果然夺人眼球，未料剧情细节招惹到河南南阳。电视剧第32集在还原“三顾茅庐”时尊重史学界定论，叙述刘备三顾襄阳隆中：徐庶告诉刘备“襄阳城外三十里，有片山野名叫隆中，住着一位当代奇才……此人姓诸葛，字孔明，因为住于卧龙岗上，所以又号卧龙先生”。
　　这句话，让河南南阳观众坐不住了，网民“风之恋”迅疾发帖发表愤懑。
　　帖子说：“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是智圣诸葛亮在前《出师表》中所说的话，开篇就点明躬耕地为南阳。而且，明世宗皇帝曾钦定南阳卧龙岗为祭拜诸葛亮之所。由导演高希希打造的商业与娱乐连续剧新《三国》却悍然采用漏洞百出的‘襄阳说’，将诸葛亮躬耕地编造为今湖北襄樊隆中。这是在各种戏说历史、践踏传统文化的闹剧中又增添了一出尤为丑陋的戏码。
　　帖子展开阐述：无论是刘禹锡“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还是民间谚语“南阳诸葛亮，稳坐中军帐”，诸葛亮躬耕地始终与南阳、草庐相联系……而“隆中”之说有何可信？三岁小儿尚且能辨！岳鹏举夜宿卧龙岗，手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激励报国之心，今天，一群别有用心的人，收买无良无德的文化商人和投机贩子，妄图通过制造既成事实，抢夺原本属于南阳的宝贵文化遗产，以牟取暴利。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诸葛先生一代千古人龙，又岂容跳梁之辈如此为祸？

　　帖子号召南阳网友开展“拒看《新三国》，还我卧龙岗”万人签名征集活动。在帖子最后，风之恋愤怒要求：请高希希导演和编剧朱苏进来南阳卧龙岗为历史谢罪。　
　　此帖一出，立即引得南阳网民热议。较为惹眼的是，南阳籍著名作家二月河也做出正面呼应。他在接受《河南商报》采访时表示：襄阳（襄樊）在东汉隶属南阳郡，这个说法属于猜测。现在既没有任何新发现，又没有出土新文物，断然说诸葛亮躬耕地在襄阳，从学术角度来说，这样的观点太脆弱！二月河说：诸葛亮《出师表》有言，“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我不怀疑诸葛亮曾去过襄阳或在襄阳有个别墅，但他的主要活动区域是在南阳。
　　从《河南商报》公开报道看，二月河对网友的支持显然出于乡情的纠结；他同时规劝河南网友不必看重电视剧，“它属于文学艺术，相当于我们看的小说，没必要太较真儿。”
　　被河南媒体采访并广泛引述的，还有南阳诸葛亮研究会副会长张晓刚。他认为新《三国》剧情胡编乱造。“根据历史记载，三国时，襄阳是一个很小的县，当时没有隆中这个地名。隆中当时叫‘阿头山’，新《三国》中徐庶说襄阳城外三十里，有一片山野名叫隆中，简直成了一句极其‘穿帮’的笑话”。
　　在南阳，各方力量的积聚最终被付诸实施。
　　5月29日上午，南阳活跃网站代表及南阳师院学生代表200多人，在南阳卧龙岗景区“千古人龙”牌坊下举行抗议。活动以当地小学生齐声诵读《出师表》为序，网友代表宣读倡议书，号召南阳市民拒看新《三国》伪历史剧；继而用砸乱电视机方式，表达对剧组的愤慨。活动高潮部分，是网友齐声呐喊：高希希，你妈妈喊你回家学历史！
　　■两阳争论已久，躁动未有穷期
　　诸葛亮隐居十年的隆中到底在南阳还是襄阳，或者说“三顾茅庐”与“隆中对策”发生地到底在南阳还是襄阳，难道史学界没有考证定论么？
　　非也！
　　四川三国文化研究所所长沈伯俊研究三国30年，是国内最权威的专家之一。他认为，诸葛亮躬耕地之争，其实是行政区划变迁的问题。他解释说：东汉时的南阳郡，隆中位于南阳郡和南郡的接壤地区，行政上属于南阳郡邓县(治所在今湖北襄樊北)管辖，而具体地理位置则在南郡襄阳县城西20里（今湖北襄樊）。由于历史地理的变迁和行政区概念的变化，后人将东汉时的南阳郡与元代以后的南阳府（今河南南阳）混为一谈。
　　也就是说，高希希版《三国演义》关于刘备三顾茅庐的描述没有错误。
　　考量襄阳南阳围绕“诸葛躬耕地”之争，当初仅限于民众对人文神化的崇拜，在当代逐步演变为“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模式下招商收益的幌子。最有说服力的例子是：2003年9月,襄樊招商团随湖北代表团访问日本时，介绍襄樊是诸葛亮躬耕地的细节，引起某日企常务董事志贺俊之的关注，此人是诸葛亮的崇拜者，甚至给儿子取名“亮”以示虔诚……最终，该日企成功与“东汽”联姻，在襄樊投资建厂。

　　南开大学人文学者、天津历史学会理事裴钰曾为《中国经济周刊》著文，在回顾数百年来“两阳之争”时分析说：此乃名人故里之争中唯一一桩持续数百年的旧案，从大清国一直到现在，充满趣味。
　　对联门：清朝道光年间，籍贯湖北宜昌的顾嘉蘅就任南阳知府，面对襄阳南阳对孔明隐居之地的争执写下一幅中庸的对联，置于南阳武侯祠——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
　　邮票门：1990年，中国邮政发行《三国演义》特种邮票第二组，其中有一张是“三顾茅庐”，南阳与襄阳同时争夺组邮票首发地，中国邮政不得不让两地各自举办首发式。
　　教材门：2003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初中语文教材重录之前被删十年的《隆中对》一文，注称：隆中，山名，在现湖北襄樊。在《出师表》中对“南阳”注解为：郡名，在今湖北襄阳一带。教材一出，南阳官方组织声势浩大的签名抗议。襄樊的对应动作是：官方报纸以胜利者姿态刊登《〈隆中对〉复出的背后》长稿，披露襄樊为文章复出“所做的”内幕，此文成为南阳各界讨伐襄樊暗箱操作的“有力证据”。
　　广告门：2008年6月8日，中央电视台播出襄樊城市广告，形象语“诸葛躬耕地，山水襄樊城引发南阳方面口诛笔伐。
　　定论，显然拗不过执拗。今年年初，南阳“两会”审议通过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启动卧龙岗文化旅游产业集聚区规划建设。依照规划，南阳将用“十年九亿”的气魄“恢复”卧龙岗历史文化风貌。预计2012年,集聚区文化旅游综合收入将达4.15亿元；2015年,将达14.35亿元。查阅报道可知，其核心区包括卧龙岗、武侯祠、躬耕园等——这些景物，显然与襄阳（襄樊）隆中景区完全重叠。也就是说，南阳景区“再造”将使“两阳之争”陷入更加持久的状态。
　　■南阳恶意难消，襄阳潜心修道
　　南阳民间轰轰烈烈的抵制活动，为官方巨资造景创造了最佳语境。除了现实聚集，网民借由各大强势网站展开“正本清源”攻势，通过网络投票“确认诸葛亮躬耕地在南阳”，其爱乡热情状如炽烈之火。
　　南阳异动，相关媒体同步响应。中国经济周刊于5月18日推出《诸葛亮故里之争：襄樊南阳上下PK数百年》专题报道,凤凰网转载后发起“您心目中的诸葛亮故里应在哪座城市”民调。有趣的是，河南《大河报》在调查次日即迫不及待予以报道，标题令河南大为欣慰：近半数人认为南阳才是诸葛亮故里，远超襄樊临沂。
　　截至6月11日上午11点,网调结果为：选答“南阳”者占63.9%,选答“襄阳(襄樊)”者占26.6%,选答“临沂”者占9.5%。值得关注的是，期间有责任担当的媒体发声令人动容：6月10日早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名牌评论栏目《新闻纵横》对南阳网民的躁动给出六字结论——有理不在声高。

　　电视依然热播、南阳仍在抵制，湖北襄樊（襄阳）风平浪静。虽然不少网民在当地论坛上呼吁还击，甚至把网调结果忧虑分发到尽可能多的QQ群，整座城市仍沉侵在镇定之中。
　　在官方运作层面，诸葛亮仍将成为2010襄樊旅游大戏的主角。今年春节前夕召开的外宣网宣工作会议最早吹风：襄樊将主打以“三国文化名城”为主的“四大城市品牌”，并将为此高标准举办节庆活动——“2010中国·襄樊诸葛亮文化节”。目前，围绕这一“盛事”展开的“寻访诸葛亮后裔”大型采访活动正在进行，外宣产品也正在紧锣密鼓地制作。
　　在襄樊发布年度旅游计划稍早几天，南阳方面披露“卧龙岗文化旅游产业集聚区总体规划”通过评审的消息。
　　南阳看好新一轮争夺，襄樊似乎已胜券在握。早在2006年1月1日发布的《襄樊市“十一五”旅游发展规划》提出：以隆中为龙头的三国文化旅游区是“十一五”旅游优先发展区域和项目,到2010年，接待旅游者100-150万人次，旅游收入达到8-10亿元。规划还提出：最迟到2013年，把古隆中打造成国家5A级景区。
　　名人之争底里蕴藏巨大的经济收益，让论争超出了学术范围。利益预期产生的狭隘心态，让参与各方难以保持理智。学者裴钰认为，故里之争在河南、山东、河北、安徽、湖北等省份尤为突出，主因是“旅游立省”战略。
　　由于史学界较早为襄樊定论，政界就有理由对争论表示不屑。但本地论坛上，网民对旅游发展滞后现状表示相当不满。近期当地媒体不断挖掘丰厚的历史文化古迹、尤其是与“三国”相关的人文胜迹，更令市民对旅游主管部门的无为与懈怠感到愤怒。
　　有网民认为，关于新《三国》引发的争论，襄樊官媒的规避与屏蔽更该让产业部门奋起。去年以来，或说襄樊隆中景区升格以来自主展开的一系列营销推介，让全体市民更近距离感受到旅游休闲在改善与提升城市生活品质上的巨大作用。这种华彩意味的分享，一定程度掩盖了旅游文化部门的缺位。
　　论争仍将继续……讨伐也好、折腾也罢，襄樊都应当向南阳致敬。对旅游乃至整个城市的发展，襄樊热情堪比南阳，但官方当以实质的运作，回报翘首企盼的子民。■

　　以上综合河南商报、中国经济周刊、中国社会科学报，以及大河网、天涯网、南方网、荆楚网相关报道。南阳网友活动图片来自南阳南街网络社区，襄阳诸葛草庐图片由王劲先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