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

    海亮出生之后，阿玛额娘都很高兴，派人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容若更是无微不至，事事经手。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很感动。可是我忽然有点难过，恐怕，我们快没时间了。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那天，容若说要带我去看青莲，我就和他一起去了。

    我们在湖边席地而坐，喝酒，玩耍。城内有人在放焰火，五颜六色，火花四射，映得天空绚丽夺目。我起身，舞了起来。

    一曲完毕，我倒在容若的怀里。他问我，会不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我说会的。可是谁能告诉我，永远是多远呢？三年，算不算远呢？一千年呢？

    天空之上，又一颗星陨落了，划出一道耀眼的白光。我想起了神的话，已是两次流星的起落了，容若，恐怕我们再也无法相见了。我转过头，不忍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泪水。

   “莲心，你怎么了？”见我不安，他着急地问道。

   “我，我没事。”我赶忙擦掉泪水，“只是，只是有点着凉。”

    他急了，一把横抱起我，急急往家赶。我躺在他的怀里，感觉自己的精元在一点点散去。再见了容若，我不能够陪在你身边了。

    回到家，他把我放在床上，阿玛额娘闻讯赶来，责怪容若的不小心，又赶紧差人去请太医。容若坐在床边，一脸焦急。

   “莲心，你觉得怎么样了？都怪我不好。”他自责道。

   “别这么说，是命吧。”我勉强笑了笑，精气在迅速退去。

   “莲心，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起来的。”他语声哽咽。

   “没关系，谢谢你带我去看青莲，好美。”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非常不好，否则他不会这么着急。

   “等你好了，我一定再带你去。”他赶忙答道。

    太医来了，给我诊了脉，然后把容若叫到外面。我知道，我就要消失了。

   “太医说你没事，只是产后受寒，好好休养一下就好了。”他虽在笑，眼神却很凄凉。

   “我知道，很严重。也许熬不到几天了。”我凄然。

   “不会的，莲心。不会的。”他喃喃说道，显然连他自己都不信。

   “容若，你就在这里陪着我好么？我想多看看你。”我轻咳着说。

   “好的，莲心，你好好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他说道。

   “不，不要。我不睡。”我艰难地摇了摇头，“容若，你爱我吗？”

   “当然。我非常非常爱你。所以，你一定不能有事。”他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

    我微笑着点点头，精元啊，求求你不要散得那么快。让我再多看他一眼，让我多留一刻也好，我是如此深爱眼前的这个人，整整一千多年。

   “莲心，莲心……”他轻轻唤我，我好想听他叫我一声无痕，我是等了他一千多年的无痕青莲啊！我努力地试图睁开眼，却怎么也办不到，就这样，沉入黑暗的梦魇，无法挣脱。

    我忽然听到有人在唤我，是湖中的青莲姐妹。

    无痕姐姐，你还想见他吗？还有话跟他说吗？

    我要见他，哪怕一刻也好。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他说。

    姐姐，我们帮你！几束绿光穿过我的身体，湖中的青莲姐妹们消失不见了，我缓缓睁开了双眼。是梦么？

   “莲心！你醒了？！”眼前容若的脸虽憔悴却无比欣喜。

   “嗯。”我无力地点点头。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昏睡了三天三夜。”他笑道。

   “三天？你没休息过么？”我焦急地问。

   “我没事！只要你好，我就好了。”我看到他开在泪里的微笑，如初升的朝阳。

    我觉得精神好些了，就起床吃了点东西。容若寸步不离的守着我，甚至连眼神也未移动分毫。

   “容若，我想到亭子里坐坐。”我说。

   “……好。”迟疑了一下，他还是答应了。他取来披风，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

    就这样，他抱着我坐在亭子里。

    我很奇怪自己的精元怎么忽然恢复了一点呢？我又想起了那个梦境。然后恍然大悟，原来是湖中的姐妹们把自己的精气输给了我。可是这样也支撑不了多久，为了让我把话说完，她们牺牲了自己。我黯然。世间再也没有青莲了，青莲也再不会为了自己深爱的人付出所有了。

    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容若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什么都别说了。就这样静静地，和他一起走完我最后的一点生命。

    太阳渐渐西斜了，日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我依在容若的怀里。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和他同看夕阳了。我唯一深爱的人啊，我再也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了。可是容若你，爱的是无痕，还是莲心呢？还是……一切都无所谓了，到此结束吧。

    一滴眼泪从我的脸颊滑落，我的生命就要终结了，时间啊，你能不能停留一下。

    我伸手抚摸他的脸，他看着我，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对不起了，容若……”我艰难地说，“你要，好好过。”

    我终于闭上了双眼，死在我深爱的人的怀里。

    一颗冰冷的眼泪砸在我的脸上，世界就此沦陷。

 

容若

    莲心终于还是走了。

    她就死在我的怀里，我感到她的精力在一点点丧失，我伸出手，想把它们全部都抓回来，可除了风从指隙流过，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我而去。

    我忽然觉得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我终于知道，我是如此深爱着她。

    她要我好好过，可是莲心，你知道吗？没有你，我怎么能好好过？没了你，我不会再幸福。我不相信，这一定是个梦，梦醒了，我就能看到你在我身边。

    莲心，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冰冷的人间，对吧？

    眼泪一滴滴地掉下来，和她的身体一样冰凉。心已成灰。

    不知过了好久，日子一天天逝去。我忽然想起那株青莲，急急赶去，却见满湖凄凉，只剩残枝败叶。那株青莲，也枯萎了，再也不会重生了。

    呆立半晌，只得惨然归去。

    就这样一晃几年，我一直难以自拔。父母见我意志消沉，又为我娶了一房妻室。她叫官舞岚。每天我总是要和她还有景月在一起，可惜她们不会下棋，不会跳舞，我也不会让她们陪我在房里赌书，不会教她们临帖。

    每天早晨，我总是很早就醒了，但我总是要过很久才睁开眼睛，因为我希望第一眼看到的是莲心还睡在我身边，可惜永远不能如愿。

    这几年，我随驾游历祖国河山，然而每当夜幕降临，月亮高升之时，浮现在我心头的，却只有莲心的影子。

    我写很多很多的词，里面的主角几乎全是莲心，也许我是在赎罪吧。我还记得有一次她问我，能不能为她写一首词，当时我不知为何拒绝了，现在想起，恨不得踢死自己。

    站在回栏曲处，又想起过去种种。那些当时以为是寻常的琐事，现在都狠狠地击打在我的心上，一遍又一遍的痛。

    之后我遇到了沈宛，江南才女沈宛。她能够把我的词谱上很恰当的曲子，然后用她曼妙的歌喉唱出来。她仿佛知道我所有的心事，了解我所有的心思。我想，她是莲心死后唯一能够猜到我的心的人，也许我可以和她好好生活下去。

    我和沈宛的事被父母知道了，他们坚决不答应我娶她，原因很简单，满汉不能通婚。沈宛很难过，总是背着我偷偷抹眼泪，我也没有办法。

    一日，我坐在镜子前面，却意外地发现我的两鬓已早生华发。我叹了口气，扔下镜子，拿出了那幅压在抽屉最底层的画。

    莲心……压在心底多时的情感仿佛随着这幅画，重现天日。我这才知道，原来有些人有些事，永远也代替不了。

    就真如我掀开红盖头看到她的那一眼所感觉到的，她如一个魔咒，禁锢了我的所有，永远跟我如影随形，无论怎样也摆脱不掉，挣扎不了。

    我只能怪自己，少不更事，以为单纯的迷恋，就是爱情，而今，她的影子早已淡了，我的心里，只有莲心狠狠的戳着，让我痛着。

    我以为今后，我还可以再爱别人。沈宛，是我负了她。 我的爱情，在莲心逝去的那一刻燃烧殆尽。我什么也给不起。

    原来我的寒衣，只有莲心做的才最合身，也只有莲心，才能做。

    这么看着看着，眼泪就很突兀地掉了下来。我觉得十一年前娶得莲心只是一场梦。

    我忽然向后仰去，在我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我看到一个女子站在一株青莲上，但她似乎不是莲心。她看着我笑了，倾国倾城，我又仿佛觉得她就是我的莲心。

    她向我伸出手，问我是否愿意抛下所有跟她离去，我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一股黑色潮水向我涌来，无边无际。

 

后记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纳兰容若因寒疾七日不汗，殁。年仅三十一岁。

    据其遗言，将之与其发妻卢氏合葬于青山绿水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