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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年间,清贫的罗泽南饱含深情写下了诗作《罗山吟》,以表达他对家乡的热爱之情。诗行之中可以窥视他身无分文,却心怀天下,不失乐观的精神:
家住罗山第几曲,破落三间白云覆。
翠带翻风草叶长,暖声喧哓禽言熟。
夜深雨露响丁冬,梦里糟床郁奇馥。
起来高旭照庭除,春暖朦胧犹未足。
家住罗山第几曲,碧水绕门清可掬。
南窗捉絮倚垂杨,北岸跳珠挂飞瀑。
渴来烹茶自汲水,游鱼上下纷相逐。
垂钩终日不得鱼,高歌一曲湘水绿。
家住罗山第几曲,几株丛桂几竿竹。
青帘竞沽游客酒,碧田多种邻翁粟。
日暮邻家籴新米,拾得生柴煮淡粥。
炊烟未熟客忽来,挑灯共展奇书读。
家住罗山第几曲,百年松枝大如毂。
老鹤归巢即友朋,连林积雪皆珠玉。
小炉无炭冷风侵,好是西窗对红旭。
新诗裁成无人和,落落梅花香满屋。
一百多年之后,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追随着罗泽南的诗行,寻访着他的故居。
从双峰县城出发,驾车往石牛乡方向驶去,一路的柏油马路,交通甚为通畅,估摸二十来分钟的样子就到了一个叫树山的地方,从这里往左拐,顺着一条不太宽阔的乡间马路,四五分钟即可抵达罗泽南故居。这里是双峰县石牛乡湾洲村三柱组,也就是史籍上所说的湘乡县爱湾洲善庆乡新林里。
在罗泽南故居的左侧,果然有一座山峰耸立,这就是罗泽南诗中的罗山。罗山,蜿蜒起伏,连绵不绝,雄峻挺拔,犹如一条巨龙静静地横卧于湘中境内。
我试图在这里复原《罗山吟》里的镜像,然而,很多东西都不复存在。沧海变桑田,罗山依旧在。伫立故居前,群峰不语。那绕门的碧水不见了,垂柳、梅花和百年古松不见了,北岸的飞瀑不见了,隔壁老翁种的板栗树也不见了,物是人非,只有那历经岁月洗礼的三间破落的土砖房,依旧默默地坚守原处,似乎在向世人证明这里曾经走出过一位影响晚清历史的巨人。
如今,一代风云人物的故居住的是这里的乡人。他们或许压根不知道罗泽南这三个字在湘军史上以及湖湘文化史上的份量,或许更不知道这座房子的主人是集湘军鼻祖、湖湘大儒、教育名家、沙场悍将于一身的传奇人物。
罗泽南首先是教育名家。他的著作《小学韵语》与《三字经》、《弟子规》等并列为晚清启蒙教材,成为当时以及民国时期风行一时的读物。罗泽南然后是理学大儒,著述等身,有着自己的学术体系,有《西铭讲义》、《人极衍义》、《姚江学辨》、《读孟子札记》、《周易附说》等面世。其学术成就深得当时理学大儒贺长龄、唐鉴等人称颂。梁启超亦评论说:“罗罗山泽南、曾涤生国藩在道、咸之交,独以宋学相砥砺,其后卒以书生犯大难成功名。他们共事的人,多属平时讲学的门生或朋友。自此以后,学人轻蔑宋学的观念一变。”罗泽南最后才是湘军宗师,湘军巨将十有八九为其弟子。郭嵩焘说:“曾文正公初募湘军,专依罗泽南、王錱”,钱基博说“无泽南,无湘军”。《湘学略》如此评价:“湖南之盛,始于湘军;湘军之将,多事罗山。”王錱、李续宾、李续宜、杨昌浚、蒋益澧、刘腾鸿、曾国荃等湘军名将都是其弟子。曾国藩也承认:“兵事起,湘中书生多拯大难、立勋名,大率公弟子也。”当然,罗泽南还是湘军早期的灵魂人物,兼具将帅之才。胡林翼评价他“每战必先,忠勇冠时”,认为罗泽南对培养湘军“踔厉敢死”的风气起了表率作用。刘蓉说:“其后国藩之平太平天国根本战略,即罗氏之议也。”
一言以蔽之,罗泽南的一生就是一部高度浓缩的湖南人的精神史书。
陈独秀在《欢迎湖南人底精神》里说:“几十年前曾国藩、罗泽南等一班人,是何等‘扎硬寨’、‘打死战’的书生……”伫立在罗泽南故居前坪,望着这栋斑驳的土房,我在努力寻找与感受着陈独秀所说的湖南人的精神。
在罗泽南故居的前方,几头水牛在田埂上悠闲地吃草,时值季秋,前方的一大片农田已经收割,不免生出几分萧瑟。
思绪回到咸丰六年(1856)。
二月二十九日夜,湘军军营的兵勇发现,有一颗巨大的天星划过武汉的上空,陨落在西北角。这是一个不详之兆!
此时,被困江西的曾国藩向罗泽南频频发出求救信,不忍弃曾国藩于不顾的罗泽南攻城心切,加紧对了武昌的攻势,以期早日回援江西。此时的湘军,在短时间内,连续围攻武昌,大战数十,小战百数。罗泽南率部连续出战攻城。
三月初一,武昌大雾漫天,咫尺不能辨。罗泽南身先士卒,策马上阵,冒险强攻武昌。与太平军在大东门下来回激战,晌午时分,太平军在城上燃放火炮,顷刻大炮齐发,弹如雨下,枪子击中罗泽南的右额,血流如注,从脸部流下,染红了衣襟,伤势甚重。但急于攻入武昌城内的罗泽南“犹力战”,“血沾衣犹距坐指挥,竟得全军还”。初六日,罗泽南说话也感觉费力,他仰卧而书“愿天再生几个好人,补偏救弊,何必苦限此蚩氓”。接着,又书数语赠与弟子和部属——“乱极时站得定,才是有用之学”。这是他对“有用之学”的最终诠释!
初七日,已经神散气喘的罗泽南,知道自己已经快不行了,拉着前来探视的胡林翼的手说:“武汉,自古用武地,贼必死守,不力战,恐荆、襄、岳、鼎,均无干净土矣!”胡林翼为之痛哭,不敢离开,夜驻罗营。
初八日早,罗泽南忽然汗出如注,知道自己阳数将尽,示意弟子李续宾至榻前,强语曰:“予殆不可为矣,其与胡公勉图之!”胡林翼得知消息,急忙赶来,罗泽南握住胡林翼之手,向胡林翼推荐让弟子李续宾接替自己统领其军。最后断断续续地说:“武汉未克,江西复危,不能两顾。死何足惜?事未了耳!其与迪庵好为之。”话尚未说完,人已经瞑目而去……
闻知统帅已逝,湘军大恸,三军雨泣,士气低落,一直跟随罗泽南驰骋沙场的湘乡弟子更是悲痛不已。湖南等地闻之,皆叹声失气。
胡林翼更是大骇,犹如痛失力臂,不禁失声痛哭,并为自己敬仰的罗山先生撰写了挽联——
公来使我生,公去使我骇,公逝使我悲,七尺躯系天下安危,存宜尸祝,殁宜尸祝;
贼至还他战,贼退还他守,贼炽还他死,一腔血酬半生知己,成亦英雄,败亦英雄。
之后,得到罗泽南的死讯,苦等罗军解围的曾国藩如五雷轰顶:“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由于此时江西危如累卵,曾国藩私下封锁了罗泽南阵亡的消息,因“正在用兵之际,恐损士气,秘不告人”。
得知罗泽南阵亡的消息后,还有一个人比曾国藩更惶然,这个人就是清廷的最高统治者咸丰皇帝,因为此时,罗泽南统领的军队是湘军的绝对主力。
罗泽南的死亡,意味着湘军呈现将亡兵残的衰微局势,湘军与太平军的对抗也由此暂时转入弱势和低潮。
三月初九日,全军披麻戴孝,为罗泽南发丧送柩,灵柩从石嘴登船,胡林翼派水陆军八百人护送其灵柩回湘乡故里,并葬于其故居后山(今湖南省双峰县石牛乡湾洲村三柱组),其生前所骑战马亦随主归里,陪葬于罗泽南墓前右侧,立“义马塚”。
没多久,咸丰再次颁旨,追封他为骑都尉,谥“忠节”,并命湖南巡抚派人赴罗泽南家祠祭奠,并谕赐祭文。
罗泽南死后,经曾国藩、胡林翼等人上奏,咸丰皇帝颁旨,在罗泽南故居南侧五十米处建罗忠节公祠,以永远纪念这位功臣。
罗忠节公祠当时规模宏大,盛极一时。正门之上挂的是曾国藩亲书的“正学孤忠”的牌匾。在祠内有胡林翼、郭嵩焘、刘蓉、左宗棠、曾国荃、唐鉴等达官名流的挽联。
当我来到罗忠节公祠前,步入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槽门,却发现当时承载着一世哀荣的专祠,已是断垣残壁,满目疮痍。一座颇具规模的专祠已经被毁坏,大半部分建筑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废墟。专祠南面的一些建筑虽然侥幸得以保存,但也是摇摇欲坠。祠内的厅堂,已经长满了杂草。只有那些凌乱地散落在地基上的巨大的朽木和精致的石墩,还有墙体上做工考究的青砖,似乎可以见证当时的规模与荣耀。
在罗泽南故居的后方,是罗泽南的墓葬。经过一段长满杂草的崎岖小路,方可摸进墓地。罗泽南墓已经被双峰县人民政府列为“县级保护文物”,用水泥做了平整。没有料想的是,在墓碑的后侧,至今还留着一个盗洞。据说墓已经被盗墓贼数次光顾,从墓里盗走了罗泽南随身下葬的战刀。
一个让太平军闻风丧胆的湘军灵魂人物,在死后一百多年的时间内,遭遇竟如此凄冷,实在令人叹息。
在离罗泽南故居30里之外的荷叶塘,他的战友、亲家曾国藩的故居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已经成为受人追捧的旅游热点,吸引着无数游客前来拜谒。同为湘军创始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不禁令人唏嘘。
罗泽南被誉为“湘军第一苦人”,他生前所罹磨难确为人世所罕见。用他自己的话说:“若为常人,死不知其几矣。”然而,在他死后,除了那几间斑驳的土房,那座已经残垣断壁的专祠,那些数次光顾的盗墓贼,伴随着他的,依然只有他最为熟悉的默默不语的罗山。
“大义昭于千古,公论自在人心。”安息吧,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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