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此时
恰此地
恰是你
恰是我……
──题记
A
氧气一点。煤气一点。点火。
轻轻地，火焰从焊枪嘴巴里溜出来；淡蓝色的，如一尾鸟羽。氧气、煤气逐渐加大，火渐蓝了﹔火焰一张一弛，逐渐成一束，蓝里带红，如慧星的尾巴拖得长长的，又像一把走了样的扫把。然而一瞬间，慧星的尾巴又收束成一把白色的刀，激烈而迅疾，咻咻作响，企图烧熔一切敢于以身相试的东西──这便是火，火样的力量。
高中生边操纵焊枪，边一点点释放着内心的火苗；他的体内也在燃烧着另外一种气体。快个把月了，才可以将这柄焊枪操纵的如此纯熟，就像惯写的钢笔一样。想起初学焊时的笨拙恐慌，他不由地笑了。那笑一不小心就跳到火焰里去，燃烧了，歌唱了。
这时，所有的枪都开了。十一把焊枪并齐燃烧，喷出锋锐如刀的火焰，同时呼啸声不断，火光刺眼，埸面分外壮观。早晨的空气律动起来，抽风机电风扇运转着，与空气交流着对抗着，隆隆作响，像巨人的吶喊又像呻吟。董恰像一颗亭亭玉立的兰花栽在椅子上，散出淡淡的香。她说她与现在的男朋友分手了。高中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但他知道，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有些让人心动。现在，高中生看着她的背影，内心深处不觉有些潮湿。昨天，他已经把辞呈交给了文员，过几天，或许明天，就要离开这了。这火样的工作，火样的生活，就要永远地退出自己的生活了。想到这，高中生心里不由泛滥出水样的惆怅、留恋、无奈，还有淡淡的伤感涌集而来，莫名其妙地纠缠在一起，厮杀的难解难分。
大家知道高中生要走，都舍不得，先前围拢说了好一阵话。董恰反倒无所谓，仍然笑嘻嘻的样子，还不停地笑他该洗脚上田了﹔只是那笑里，分明有些许难掩的失意。
高中生没怎么在意，想乡下人家，怕也只有读书这条路，才能彻底洗掉脚上的黄泥巴了。
电报是前天发来的。父亲说，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寄过来。学费也备齐了，单等着高中生回去了。高中生宽心了。都复读三届了，他这次是背水一战志在必得，再也没有退路了。有时，他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有些自嘲地想，要是像狗子那样回家种田，或许崽都能打酱油了。可是年老力衰的父母，殷殷期待的老师，还有默默支持自已这么多年的许恰，她可是供读了自己三年啊，并且她所给予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支助，更多的是感情上的……还好，生活无绝路，好歹挺过来了。唯一让高中生疑惑的是，家里哪来那么多的钱呢？光学杂费就将近5000元啊，这对家徒四壁的父母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亲戚朋友早就给借了一个转，该搜刮的都该搜刮了；似乎只有许恰，但是她往常的工资基本上是月月寄给自己，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她是绝不可能凑到这么多钱的。况且，最近，她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听说要住院动手术……还好，高中生高考一结束，就只身南下了，利用暑假这段时间做工挣钱。一个多月时间，底薪加上加班费，还有一些岗位津贴，高中生在心里算了不下五遍，总算积下了1600多块钱，够一年的生活费了吧。想到这，高中生不由感到一丝欣慰，忽然觉得全身似乎又有劲了，胳膊上隆起的两码子肌肉里边迸出一股子力来，想去篮球埸上好好疯一回。说到篮球，高中生这才想起今天晚上是工业区篮球决赛，大家约好了练球。他看了看自己的左脚，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车间墙上的挂钟，立刻熄了火，向主管办公室走去。
B
球赛到了最后时刻。
埸上，汗如雨下。埸下，口水横飞也如雨下。
角落里那面“华暖必胜”的旗帜也疲软了，不再飞扬，是静止的风。球迷、观众、拉拉队，加在一起怕有不下两千人，将整个工业区的篮球埸围得水泄不通。一颗颗头颅，被装了螺丝的脖颈架着，努力向黑夜里攀伸、扭曲、挣扎，像夏天农家院子里的枣树在争先恐后地生长；在黑夜里，显得枝繁叶茂，面目狰狞。
空气里尽是喘息声、咳嗽声、呼喊声、争吵声、巴掌声，原本吆喝着的小贩子却噤了声。所有的人，同时感觉到空气中的氧气不够用了。站在最后面那个大胖子，正在费劲地脱下口罩，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上岸了的大头鱼──什么非典，什么肺炎，还有刚才篮球宝贝热辣辣的表演都见鬼去吧，这里只有篮球！不管热爱与否，不管是否了解，现在，篮球就是一切。
23号！又是23号！！
高中生手中的球，成了全埸两千多观众的眼球。所有的人都大声呼喊着：23号，进球！23号，进球！！只见他一路左冲右突，一连两个大幅度的假动作，晃过对方防守队员的前堵后截，干净利落之极，像一头愤怒的猎豹试图杀入篮底。然而这时，对方高大的中锋，也是对方的杀手人物，从侧面箭一样狂飙过来。灯光，在这一瞬间，被一只大手盖住了。一瞬间，天地沈沦。
比赛就要结束，而翻分牌上，对方还多两分。这时，只能投三分球博一博，否则……说是迟那时快，在三分线的位置，高中生忽然一跃而起；也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像烟花一样炸开在天幕上。董恰就在这一瞬间，丢失了自已的声音──终埸哨声响了。篮球撕破空气的声音，点燃了所有人的视角虹膜，球应声入网。那一刻，空气被撕裂、打破、震碎成无数小块。然后，全埸雷动。很多人一口气喊哑了喉咙，只觉嗓眼里一热，便使劲鼓起掌来。然后是一声尖叫，是董恰的杰作。她的嗓子里别了一把上了膛的枪，叫一声，四周的人就有挨枪子的错觉。她叫得特尖特锐，像匕首，像在床上，叫声在空气里劈波斩浪游弋不止。
她的表现太张扬，周围很多人投来惊讶厌恶的目光。她不在乎。反正，他已经注意到她了，她想。刚才他在出手的那一瞬间，她明明感觉，他腾在空中的身躯，以一种刚劲、极力后仰的姿势，镂刻在她的目光中；而他出手时，眼睛，不是看着篮球筐，而是扫过她的面庞。最后那一个球是她进的，或者说是他为她进的。她心满意足了，于是每一声呼喊就有了意义有了表情﹔于是吶喊声，像旗帜一样飘扬，在球埸的夜空上。
……然而，23号，在空气中，在吶喊声里位移了一段距离，然后重重地掉下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篮球架上。后来，董恰说高中生当时像是一只滑翔的飞鸟，撞在了突兀的悬崖上。我觉得她形容得非常贴切。刚才那个投篮，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呼吸所有的汗水。那一瞬间，我有了翅膀。翅膀，不是为了飞翔，而是为了起飞后的坠落。----我在一个女人的目光中飘起来，然后一脚踏空，掉到虚无里。我努力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不行，身上有些部位已经渐渐出现故障、瘫痪、腐烂。我躺在地上，地面温温凉凉的，却分外硬朗，像夏天宿舍的大铁床。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天黑黑黑，人群汇成海浪此起彼伏，在我视网膜上退潮……很多女人尖叫起来，她们看到了血，汩汩而流，在地面上蜿蜒，像隆出地面的大树，大树的根须。我不知道，那些鲜红的液体是我的。
……
我，一直是主力，无论是在球埸上，还是在饭桌上。
在饭桌上，说这句话时，我知道自己已经醉了。大家都为这句话叫好。其实，这句话还有一点补充，那就是“特别在床上，我不是主力，而是绝对主力”。
王者趁机又叫了一箱啤酒。这狗日的今天似乎特能喝。
领队今天心情也特别地好，华为水暖器材有限公司首次斩获第一工业区首届“商会杯”篮球赛冠军，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大喜事──桌上的菜点得明显比平常丰盛：铁板黄鳝、钳锅肥肠、青椒牛肉……还有我平常最喜欢吃得毛血旺。全部是地道的四川菜：又辣又麻。
吃四川菜，比搞四川女人还过瘾。这是王者的名言。说到四川女人，就有人起哄，涎着脸，问我与董恰有没有那个。
哪个？我装傻。
还能哪个？!王者涎着脸，鬼鬼地用手指做了十分露骨的动作，于是满桌的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干柴遇到烈火，还能怎么着？我迎着王者的目光，很暧昧地突然大声地宣布：我明天就去租房。一阵沈静，接着掌声爆发，比我想象的还要热烈。
领队也端起了杯子，眼睛睁得比嘴巴还大，使劲地喊：喝喝喝、干干干！然而杯子总盛着半杯酒。为了一些成立的不成立的理由，喝了许多该喝不该喝的酒。总之，酒倒在了杯子里，就没有再倒回去的理由，那么，只能进肚子里了。于是，杯倒酒干，所有的人都喝得意气风发醉生梦死。只有王者，他那小眼睛总闪着异样的光芒，隔着厚厚的镜片，给人一种太过于冷静的感觉。但他已经醉了，我可以肯定。他手中的酒随时有可能泼出来，像电影里载歌载舞的印第安人。他朝我举起了酒杯，眼镜片闪着光，口中念念有词：喝!!不醉不方休，喝死不偿命。
我无所谓，自己的酒量，自己最清楚﹔比饭量比肚量，大多了。自己的伤，大约没有大碍，要不是明天要走，今晚这酒，我是不会来喝了。
我举起了杯，正想着再搞他一把。他却放了酒杯，小声地说：暂停一会。然后指了指小腹，说受不了，然后又很大声地问身边的服务生：卫生间在哪边。我知道他已经差不多了。看着他东摇西晃地往卫生间晃去，真有些担心他那麻杆的身子随时会折断。
回来后，他很神秘地告诉大家：这家酒店的生意太好了，连厕所里都摆着两桌!
大伙正奇怪的时候，一伙人冲了过来，揪起他就要打。我们当然不干了，问他们：他又没惹着你们，你们打他干什么?
打他干什么？我们吃饭吃得好好的，可这家伙跑到我们包房里撒了泡尿就走。
我强忍了笑，正准备赔不是，却傻了。对方也愣了。没想到是他们，真是冤家路窄。他瞪大了眼睛站在最前边，是一尊怒金刚。
一下子，酒店里静得怕人。空气里有东西开始毕毕剥剥地燃烧！
我听到他脸皮烧得“腾腾”作响，目光里有一种金属爆裂的钝响。
两束目光杀在了一起。
C
转出酒店时，我已经醉了，手里捏着三百块钱，是赢球的奖金。
他就站在那等我。
这个世界又开始摇晃。他，像颗钉子钉在那，安静而冷漠，与这个世界，与这个陌生的夜格格不入。我努力挺直身体，目光伸向远处。
他就站在我的目光与黑夜交织的地方。黑夜掩不住他的光芒，他就像日本动画片里的黑暗战士，全身包裹了一种光彩夺目的明亮，冲突在黎明的边缘。我不由地有些惊慌。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也定定地看着他。我们慢慢地靠近。他的眼睛里尽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意思。而我也知道，自己的目光里，除了仇恨，没有别的。我们目光如刀锋相遇，像三年前一样。
三年前，第一次复读高三时，我结交了一帮很好的哥们。哥几个,是挺铁的哥们。这里面，就有我和大唐英雄和王者和可乐，当然还有许恰和他。无论是上街瞎逛，在溜冰埸横冲直撞，还是游戏厅里边明借暗诈低年级同学的钱，甚至老师让面壁，总是呼呼啦啦的，哥几个。有时两三个，有时八九个，反正每次喝酒，桌子总能坐得满满的，再多来一个也插不进去。除非声明由他买单，才会有人让出位子。
我自已都不知道，是怎么稀里胡涂地做了他们的老大的。
而且看样子，他们对我还服服帖帖的，每次喝酒买单我掏钱，他们从来没有反对过。为此，学校附近小酒店的记帐本上，总是记着：××日，孙富贵，欠××块。时间长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全是我的名字孙富贵了。
孙富贵就孙富贵，反正我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了老大。有次喝了酒，可乐又不停歇地叫老大，他毕恭毕敬样子，就属他叫得最爽。我说你他妈的怕前世真是个奴才吧。啊啊呀呀，主子此言，真是奴才三辈子的福气啊！他模仿着<<宰相刘锣锅>>里何坤的调调说道，真的是十足的奴才味。
你是那么英勇无敌，做老大当之无愧。那次打架，你简直太牛逼了。他毫不犹豫地说。而我总怀疑事情不是这样子的，自已与他们打了多少次架，哪次不是冲在最前边的。独独那次----倒底是哪次，我至今没弄明白，就有资格做老大？
就冲你掏钱那痛快劲，你就是做老大的料。还是王者老实，说了句他娘的真话。话虽然糙，却实在，心眼里受用。我也不置可否。
那年暑假，我、大唐英雄、他都进了校篮球队集训。我和他都是队里主力中锋队员，至于王者、可乐，和另外几个高二年级的菜鸟，都是铁板主力。那时，因为学校组队参加市城区中学少年篮球比赛，鬼使神差地竟然混到了半决赛。我们开始进行所谓的“魔鬼训练”，准备闯进决赛。记得，那个带队的老师叫蒋太年。我们都叫他蒋太严。那狗日的，真的是严，我们几个在他手上能活下来，算是奇迹了。可惜后来，我们的战绩就一落千丈，基本上是屡战屡败，但带队的老师给我们训话，偏说我们屡败屡战精神可嘉。
其实，我们输球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与他的不和。为了争夺主力中锋的位置，我们不止一次地发生过争执，有一次几乎动起手来。更要命的是，许恰也成了我们争夺的对象。为此，在一次关键球赛前的训练赛中，他蓄意推人，几乎摔断了我一条腿。
我承认，在我之前，他已经与许恰已经交往多年，一直是老师们批判低年级学生早恋的一个活生生的教材。几乎不用怀疑，如果我没有介入其中，他们肯定最后不会闹得分手。然而，那年秋天，我从市体校转校到他们学校，经过高三文科102班的教室时，许恰那束电闪雷鸣的目光恰好投过来。四目交接，我唯一的感觉就是爱情穿胸而过。
为了那束目光，后来，我做出一个几乎殆误人生的决定：就读102班。因为大多数体育特长生数理化还能凑和，语英政地史就真的“死”了。但为了接近许恰，我当时毅然决定进文科班。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其实，她早已经注意到我了。----像我这样的海拔，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会成为女孩子仰望的焦点。我连续三次迟倒，老师罚我站在教室后面。我选择了放扫把垃圾桶的左边。因为她的课桌就在那边。她总是时不时回过头来瞄我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为此，我总是站得毕恭毕敬的，像北京天安门广埸守护国旗的士兵那样认真，逗得她总是在底下与几个女生议论我。后来，我制造了一个情节比较浪漫的时机，结识了她：有一次在饭堂用餐，我特意插她的队。她很生气，用很横的口气质问我为什么插队。我回答说，要是不插队，我就成我弟弟的弟弟了。她就扑嗤地笑出声来了。于是，我们就认识了。
那年夏天，我们集训的十二个，就住在学校宿舍。除了白天训练外，晚上就基本上没事可干。正好有一个姓刘的老师，在校园角落里栽了一片葡萄。那时刚好是结果的时节，说不上果实累累，也算老天开眼，刚够我们几个吃的。每天晚上，我们几个都提着洗澡的胶料桶，去装葡萄。其实，那时葡萄还没怎么熟，吃在嘴里酸在心里。两晚上下来，我们给酸得不行。训练的时候，总觉得身体有什么元素过剩，浑身不利落。
第二天，就见葡萄园里坚了一块木牌子，新近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葡萄刚洒过农药，擅自摘吃后果自负。我们大笑，疑心了好几回，总觉得那是唬人的，终究还是没有人敢去摘了。
那时，训练一结束，许恰总是来找我。我们一般在校园后门见面，那里比较清静，有一点俩人都期待的随意。她手里或多或少总带着吃的，什么煮鸡蛋、花生糕、玉米饼，我一律来者不拒大小通吃。那时，感情的饥渴远比不上对食物的。也就在那时，我开始练习爬围墙，然后偷偷溜出去玩。回来时，她总是与在墙根底下，替我想好一个十全十美的理由，用来哄看宿舍的李老头给深夜回去的我开门。如此如此，于是，故事就开始了……
那段岁月，真是我们的黄金时代。眨眼之间，三年就过去了。我有些不敢相信。
岁月流逝，仍然是黄金，却是大便一样的颜色。而这种黄金是由青春、激情、感动衍生变化而成的，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大便，也是最不值钱的黄金。
往事果真如风么？眼前的他远比记忆之中的那个少年人逼真，显得咄咄逼人。
算你狠!他的话冷冷的，几乎过滤了所有的感情，除了恨。
我简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然而我不得不回应：难道我有你毒？三年前，你在篮球埸上几乎让我摔断一条腿﹔现在……我几乎说不下去，头上的绷布还没有拆掉，疼痛是如此深刻清晰。那天，我摔倒后，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他却扬长而去。
听了我的话，他的脸色突然起了变化，却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笑：你却抢走了我的许恰!
许恰不是你的。说到许恰，我忍不住大声叫起来。
她也不是你的。他也声嘶力竭，激动起来：至少，是我先跟她在一起。你却横插进来，不但在篮球埸上抢了我的风头，连许恰也抢走了。现在，你又打败了我……我没想到，她为了你，竟然不顾一切……这些都给你!
他手一扬，我只觉眼前一激，有东西砸得面部生疼。我低头一看，没想到竟是一把钞票，纷纷扬扬下落，蝶舞翩翩。
为了你，她，她……他有些气急败坏了。
她怎么了？
他怒目相视，越说越激动：她给你家里寄去4000多块。你自己想想，她一个势单力薄的女孩子，还有什么办法可想的……她说没脸见你了，这些钱都给你。当初。她向我借钱，我还以为是给她妈治病呢。我拼命想赢下比赛奖金……没想到，又是你!
我无言以对。我的脑海里，一些记忆的碎片开始重组、拼凑。三年前，他手一扬，篮球像一颗子弹一样发射出去，呯地砸在了篮板上,然后弹到了观众席上，引起了一阵骚乱和尖叫的情景历历在目。尤其是他离开时，回头那一眼，脸上的痛恨、委屈、不满让我咀嚼了整整三年。那时，我躺在地上，血流如注，明白了人生一个最简单也是最残酷的道理：逼急了，人跟狗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狗咬了你一口，就会松嘴﹔而人不一样，尤其这个人曾经是你的朋友，不咬死你，他是决不会罢休的。
我的脑海中时不时总会伸出一只手。当我的身体还腾在空中时，那只长满了汗毛、青筋勃勃、可怕的手再一次伸了过来……睽违三年，这只手依旧充满了仇恨。
然而现在……
恰此地
恰是你
恰是我……
──题记
氧气一点。煤气一点。点火。
轻轻地，火焰从焊枪嘴巴里溜出来；淡蓝色的，如一尾鸟羽。氧气、煤气逐渐加大，火渐蓝了﹔火焰一张一弛，逐渐成一束，蓝里带红，如慧星的尾巴拖得长长的，又像一把走了样的扫把。然而一瞬间，慧星的尾巴又收束成一把白色的刀，激烈而迅疾，咻咻作响，企图烧熔一切敢于以身相试的东西──这便是火，火样的力量。
高中生边操纵焊枪，边一点点释放着内心的火苗；他的体内也在燃烧着另外一种气体。快个把月了，才可以将这柄焊枪操纵的如此纯熟，就像惯写的钢笔一样。想起初学焊时的笨拙恐慌，他不由地笑了。那笑一不小心就跳到火焰里去，燃烧了，歌唱了。
这时，所有的枪都开了。十一把焊枪并齐燃烧，喷出锋锐如刀的火焰，同时呼啸声不断，火光刺眼，埸面分外壮观。早晨的空气律动起来，抽风机电风扇运转着，与空气交流着对抗着，隆隆作响，像巨人的吶喊又像呻吟。董恰像一颗亭亭玉立的兰花栽在椅子上，散出淡淡的香。她说她与现在的男朋友分手了。高中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但他知道，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有些让人心动。现在，高中生看着她的背影，内心深处不觉有些潮湿。昨天，他已经把辞呈交给了文员，过几天，或许明天，就要离开这了。这火样的工作，火样的生活，就要永远地退出自己的生活了。想到这，高中生心里不由泛滥出水样的惆怅、留恋、无奈，还有淡淡的伤感涌集而来，莫名其妙地纠缠在一起，厮杀的难解难分。
大家知道高中生要走，都舍不得，先前围拢说了好一阵话。董恰反倒无所谓，仍然笑嘻嘻的样子，还不停地笑他该洗脚上田了﹔只是那笑里，分明有些许难掩的失意。
高中生没怎么在意，想乡下人家，怕也只有读书这条路，才能彻底洗掉脚上的黄泥巴了。
电报是前天发来的。父亲说，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寄过来。学费也备齐了，单等着高中生回去了。高中生宽心了。都复读三届了，他这次是背水一战志在必得，再也没有退路了。有时，他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有些自嘲地想，要是像狗子那样回家种田，或许崽都能打酱油了。可是年老力衰的父母，殷殷期待的老师，还有默默支持自已这么多年的许恰，她可是供读了自己三年啊，并且她所给予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支助，更多的是感情上的……还好，生活无绝路，好歹挺过来了。唯一让高中生疑惑的是，家里哪来那么多的钱呢？光学杂费就将近5000元啊，这对家徒四壁的父母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亲戚朋友早就给借了一个转，该搜刮的都该搜刮了；似乎只有许恰，但是她往常的工资基本上是月月寄给自己，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她是绝不可能凑到这么多钱的。况且，最近，她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听说要住院动手术……还好，高中生高考一结束，就只身南下了，利用暑假这段时间做工挣钱。一个多月时间，底薪加上加班费，还有一些岗位津贴，高中生在心里算了不下五遍，总算积下了1600多块钱，够一年的生活费了吧。想到这，高中生不由感到一丝欣慰，忽然觉得全身似乎又有劲了，胳膊上隆起的两码子肌肉里边迸出一股子力来，想去篮球埸上好好疯一回。说到篮球，高中生这才想起今天晚上是工业区篮球决赛，大家约好了练球。他看了看自己的左脚，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车间墙上的挂钟，立刻熄了火，向主管办公室走去。
球赛到了最后时刻。
埸上，汗如雨下。埸下，口水横飞也如雨下。
角落里那面“华暖必胜”的旗帜也疲软了，不再飞扬，是静止的风。球迷、观众、拉拉队，加在一起怕有不下两千人，将整个工业区的篮球埸围得水泄不通。一颗颗头颅，被装了螺丝的脖颈架着，努力向黑夜里攀伸、扭曲、挣扎，像夏天农家院子里的枣树在争先恐后地生长；在黑夜里，显得枝繁叶茂，面目狰狞。
空气里尽是喘息声、咳嗽声、呼喊声、争吵声、巴掌声，原本吆喝着的小贩子却噤了声。所有的人，同时感觉到空气中的氧气不够用了。站在最后面那个大胖子，正在费劲地脱下口罩，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上岸了的大头鱼──什么非典，什么肺炎，还有刚才篮球宝贝热辣辣的表演都见鬼去吧，这里只有篮球！不管热爱与否，不管是否了解，现在，篮球就是一切。
23号！又是23号！！
高中生手中的球，成了全埸两千多观众的眼球。所有的人都大声呼喊着：23号，进球！23号，进球！！只见他一路左冲右突，一连两个大幅度的假动作，晃过对方防守队员的前堵后截，干净利落之极，像一头愤怒的猎豹试图杀入篮底。然而这时，对方高大的中锋，也是对方的杀手人物，从侧面箭一样狂飙过来。灯光，在这一瞬间，被一只大手盖住了。一瞬间，天地沈沦。
比赛就要结束，而翻分牌上，对方还多两分。这时，只能投三分球博一博，否则……说是迟那时快，在三分线的位置，高中生忽然一跃而起；也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像烟花一样炸开在天幕上。董恰就在这一瞬间，丢失了自已的声音──终埸哨声响了。篮球撕破空气的声音，点燃了所有人的视角虹膜，球应声入网。那一刻，空气被撕裂、打破、震碎成无数小块。然后，全埸雷动。很多人一口气喊哑了喉咙，只觉嗓眼里一热，便使劲鼓起掌来。然后是一声尖叫，是董恰的杰作。她的嗓子里别了一把上了膛的枪，叫一声，四周的人就有挨枪子的错觉。她叫得特尖特锐，像匕首，像在床上，叫声在空气里劈波斩浪游弋不止。
她的表现太张扬，周围很多人投来惊讶厌恶的目光。她不在乎。反正，他已经注意到她了，她想。刚才他在出手的那一瞬间，她明明感觉，他腾在空中的身躯，以一种刚劲、极力后仰的姿势，镂刻在她的目光中；而他出手时，眼睛，不是看着篮球筐，而是扫过她的面庞。最后那一个球是她进的，或者说是他为她进的。她心满意足了，于是每一声呼喊就有了意义有了表情﹔于是吶喊声，像旗帜一样飘扬，在球埸的夜空上。
……然而，23号，在空气中，在吶喊声里位移了一段距离，然后重重地掉下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篮球架上。后来，董恰说高中生当时像是一只滑翔的飞鸟，撞在了突兀的悬崖上。我觉得她形容得非常贴切。刚才那个投篮，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呼吸所有的汗水。那一瞬间，我有了翅膀。翅膀，不是为了飞翔，而是为了起飞后的坠落。----我在一个女人的目光中飘起来，然后一脚踏空，掉到虚无里。我努力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不行，身上有些部位已经渐渐出现故障、瘫痪、腐烂。我躺在地上，地面温温凉凉的，却分外硬朗，像夏天宿舍的大铁床。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天黑黑黑，人群汇成海浪此起彼伏，在我视网膜上退潮……很多女人尖叫起来，她们看到了血，汩汩而流，在地面上蜿蜒，像隆出地面的大树，大树的根须。我不知道，那些鲜红的液体是我的。
……
我，一直是主力，无论是在球埸上，还是在饭桌上。
在饭桌上，说这句话时，我知道自己已经醉了。大家都为这句话叫好。其实，这句话还有一点补充，那就是“特别在床上，我不是主力，而是绝对主力”。
王者趁机又叫了一箱啤酒。这狗日的今天似乎特能喝。
领队今天心情也特别地好，华为水暖器材有限公司首次斩获第一工业区首届“商会杯”篮球赛冠军，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大喜事──桌上的菜点得明显比平常丰盛：铁板黄鳝、钳锅肥肠、青椒牛肉……还有我平常最喜欢吃得毛血旺。全部是地道的四川菜：又辣又麻。
吃四川菜，比搞四川女人还过瘾。这是王者的名言。说到四川女人，就有人起哄，涎着脸，问我与董恰有没有那个。
哪个？我装傻。
还能哪个？!王者涎着脸，鬼鬼地用手指做了十分露骨的动作，于是满桌的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干柴遇到烈火，还能怎么着？我迎着王者的目光，很暧昧地突然大声地宣布：我明天就去租房。一阵沈静，接着掌声爆发，比我想象的还要热烈。
领队也端起了杯子，眼睛睁得比嘴巴还大，使劲地喊：喝喝喝、干干干！然而杯子总盛着半杯酒。为了一些成立的不成立的理由，喝了许多该喝不该喝的酒。总之，酒倒在了杯子里，就没有再倒回去的理由，那么，只能进肚子里了。于是，杯倒酒干，所有的人都喝得意气风发醉生梦死。只有王者，他那小眼睛总闪着异样的光芒，隔着厚厚的镜片，给人一种太过于冷静的感觉。但他已经醉了，我可以肯定。他手中的酒随时有可能泼出来，像电影里载歌载舞的印第安人。他朝我举起了酒杯，眼镜片闪着光，口中念念有词：喝!!不醉不方休，喝死不偿命。
我无所谓，自己的酒量，自己最清楚﹔比饭量比肚量，大多了。自己的伤，大约没有大碍，要不是明天要走，今晚这酒，我是不会来喝了。
我举起了杯，正想着再搞他一把。他却放了酒杯，小声地说：暂停一会。然后指了指小腹，说受不了，然后又很大声地问身边的服务生：卫生间在哪边。我知道他已经差不多了。看着他东摇西晃地往卫生间晃去，真有些担心他那麻杆的身子随时会折断。
回来后，他很神秘地告诉大家：这家酒店的生意太好了，连厕所里都摆着两桌!
大伙正奇怪的时候，一伙人冲了过来，揪起他就要打。我们当然不干了，问他们：他又没惹着你们，你们打他干什么?
打他干什么？我们吃饭吃得好好的，可这家伙跑到我们包房里撒了泡尿就走。
我强忍了笑，正准备赔不是，却傻了。对方也愣了。没想到是他们，真是冤家路窄。他瞪大了眼睛站在最前边，是一尊怒金刚。
一下子，酒店里静得怕人。空气里有东西开始毕毕剥剥地燃烧！
我听到他脸皮烧得“腾腾”作响，目光里有一种金属爆裂的钝响。
两束目光杀在了一起。
转出酒店时，我已经醉了，手里捏着三百块钱，是赢球的奖金。
他就站在那等我。
这个世界又开始摇晃。他，像颗钉子钉在那，安静而冷漠，与这个世界，与这个陌生的夜格格不入。我努力挺直身体，目光伸向远处。
他就站在我的目光与黑夜交织的地方。黑夜掩不住他的光芒，他就像日本动画片里的黑暗战士，全身包裹了一种光彩夺目的明亮，冲突在黎明的边缘。我不由地有些惊慌。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也定定地看着他。我们慢慢地靠近。他的眼睛里尽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意思。而我也知道，自己的目光里，除了仇恨，没有别的。我们目光如刀锋相遇，像三年前一样。
三年前，第一次复读高三时，我结交了一帮很好的哥们。哥几个,是挺铁的哥们。这里面，就有我和大唐英雄和王者和可乐，当然还有许恰和他。无论是上街瞎逛，在溜冰埸横冲直撞，还是游戏厅里边明借暗诈低年级同学的钱，甚至老师让面壁，总是呼呼啦啦的，哥几个。有时两三个，有时八九个，反正每次喝酒，桌子总能坐得满满的，再多来一个也插不进去。除非声明由他买单，才会有人让出位子。
我自已都不知道，是怎么稀里胡涂地做了他们的老大的。
而且看样子，他们对我还服服帖帖的，每次喝酒买单我掏钱，他们从来没有反对过。为此，学校附近小酒店的记帐本上，总是记着：××日，孙富贵，欠××块。时间长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全是我的名字孙富贵了。
孙富贵就孙富贵，反正我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了老大。有次喝了酒，可乐又不停歇地叫老大，他毕恭毕敬样子，就属他叫得最爽。我说你他妈的怕前世真是个奴才吧。啊啊呀呀，主子此言，真是奴才三辈子的福气啊！他模仿着<<宰相刘锣锅>>里何坤的调调说道，真的是十足的奴才味。
你是那么英勇无敌，做老大当之无愧。那次打架，你简直太牛逼了。他毫不犹豫地说。而我总怀疑事情不是这样子的，自已与他们打了多少次架，哪次不是冲在最前边的。独独那次----倒底是哪次，我至今没弄明白，就有资格做老大？
就冲你掏钱那痛快劲，你就是做老大的料。还是王者老实，说了句他娘的真话。话虽然糙，却实在，心眼里受用。我也不置可否。
那年暑假，我、大唐英雄、他都进了校篮球队集训。我和他都是队里主力中锋队员，至于王者、可乐，和另外几个高二年级的菜鸟，都是铁板主力。那时，因为学校组队参加市城区中学少年篮球比赛，鬼使神差地竟然混到了半决赛。我们开始进行所谓的“魔鬼训练”，准备闯进决赛。记得，那个带队的老师叫蒋太年。我们都叫他蒋太严。那狗日的，真的是严，我们几个在他手上能活下来，算是奇迹了。可惜后来，我们的战绩就一落千丈，基本上是屡战屡败，但带队的老师给我们训话，偏说我们屡败屡战精神可嘉。
其实，我们输球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与他的不和。为了争夺主力中锋的位置，我们不止一次地发生过争执，有一次几乎动起手来。更要命的是，许恰也成了我们争夺的对象。为此，在一次关键球赛前的训练赛中，他蓄意推人，几乎摔断了我一条腿。
我承认，在我之前，他已经与许恰已经交往多年，一直是老师们批判低年级学生早恋的一个活生生的教材。几乎不用怀疑，如果我没有介入其中，他们肯定最后不会闹得分手。然而，那年秋天，我从市体校转校到他们学校，经过高三文科102班的教室时，许恰那束电闪雷鸣的目光恰好投过来。四目交接，我唯一的感觉就是爱情穿胸而过。
为了那束目光，后来，我做出一个几乎殆误人生的决定：就读102班。因为大多数体育特长生数理化还能凑和，语英政地史就真的“死”了。但为了接近许恰，我当时毅然决定进文科班。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其实，她早已经注意到我了。----像我这样的海拔，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会成为女孩子仰望的焦点。我连续三次迟倒，老师罚我站在教室后面。我选择了放扫把垃圾桶的左边。因为她的课桌就在那边。她总是时不时回过头来瞄我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为此，我总是站得毕恭毕敬的，像北京天安门广埸守护国旗的士兵那样认真，逗得她总是在底下与几个女生议论我。后来，我制造了一个情节比较浪漫的时机，结识了她：有一次在饭堂用餐，我特意插她的队。她很生气，用很横的口气质问我为什么插队。我回答说，要是不插队，我就成我弟弟的弟弟了。她就扑嗤地笑出声来了。于是，我们就认识了。
那年夏天，我们集训的十二个，就住在学校宿舍。除了白天训练外，晚上就基本上没事可干。正好有一个姓刘的老师，在校园角落里栽了一片葡萄。那时刚好是结果的时节，说不上果实累累，也算老天开眼，刚够我们几个吃的。每天晚上，我们几个都提着洗澡的胶料桶，去装葡萄。其实，那时葡萄还没怎么熟，吃在嘴里酸在心里。两晚上下来，我们给酸得不行。训练的时候，总觉得身体有什么元素过剩，浑身不利落。
第二天，就见葡萄园里坚了一块木牌子，新近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葡萄刚洒过农药，擅自摘吃后果自负。我们大笑，疑心了好几回，总觉得那是唬人的，终究还是没有人敢去摘了。
那时，训练一结束，许恰总是来找我。我们一般在校园后门见面，那里比较清静，有一点俩人都期待的随意。她手里或多或少总带着吃的，什么煮鸡蛋、花生糕、玉米饼，我一律来者不拒大小通吃。那时，感情的饥渴远比不上对食物的。也就在那时，我开始练习爬围墙，然后偷偷溜出去玩。回来时，她总是与在墙根底下，替我想好一个十全十美的理由，用来哄看宿舍的李老头给深夜回去的我开门。如此如此，于是，故事就开始了……
那段岁月，真是我们的黄金时代。眨眼之间，三年就过去了。我有些不敢相信。
岁月流逝，仍然是黄金，却是大便一样的颜色。而这种黄金是由青春、激情、感动衍生变化而成的，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大便，也是最不值钱的黄金。
往事果真如风么？眼前的他远比记忆之中的那个少年人逼真，显得咄咄逼人。
算你狠!他的话冷冷的，几乎过滤了所有的感情，除了恨。
我简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然而我不得不回应：难道我有你毒？三年前，你在篮球埸上几乎让我摔断一条腿﹔现在……我几乎说不下去，头上的绷布还没有拆掉，疼痛是如此深刻清晰。那天，我摔倒后，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他却扬长而去。
听了我的话，他的脸色突然起了变化，却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笑：你却抢走了我的许恰!
许恰不是你的。说到许恰，我忍不住大声叫起来。
她也不是你的。他也声嘶力竭，激动起来：至少，是我先跟她在一起。你却横插进来，不但在篮球埸上抢了我的风头，连许恰也抢走了。现在，你又打败了我……我没想到，她为了你，竟然不顾一切……这些都给你!
他手一扬，我只觉眼前一激，有东西砸得面部生疼。我低头一看，没想到竟是一把钞票，纷纷扬扬下落，蝶舞翩翩。
为了你，她，她……他有些气急败坏了。
她怎么了？
他怒目相视，越说越激动：她给你家里寄去4000多块。你自己想想，她一个势单力薄的女孩子，还有什么办法可想的……她说没脸见你了，这些钱都给你。当初。她向我借钱，我还以为是给她妈治病呢。我拼命想赢下比赛奖金……没想到，又是你!
我无言以对。我的脑海里，一些记忆的碎片开始重组、拼凑。三年前，他手一扬，篮球像一颗子弹一样发射出去，呯地砸在了篮板上,然后弹到了观众席上，引起了一阵骚乱和尖叫的情景历历在目。尤其是他离开时，回头那一眼，脸上的痛恨、委屈、不满让我咀嚼了整整三年。那时，我躺在地上，血流如注，明白了人生一个最简单也是最残酷的道理：逼急了，人跟狗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狗咬了你一口，就会松嘴﹔而人不一样，尤其这个人曾经是你的朋友，不咬死你，他是决不会罢休的。
我的脑海中时不时总会伸出一只手。当我的身体还腾在空中时，那只长满了汗毛、青筋勃勃、可怕的手再一次伸了过来……睽违三年，这只手依旧充满了仇恨。
然而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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