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许恰出现得非常及时。两个男人因为仇恨因为愤怒,拳头已经挥到了对方的鼻尖。你跟他说吧,大海丢了这句话扭头就走。他不愿面对,短促有力的脚步声敲碎了夜
风呢喃。
而我仍然站在那,像一杆生锈的猎枪。我就这样竖立在她的目光中,那几近崩溃的
身影,让她内心有了阵痛。她慢慢地靠近我,我感受着她内心的汹涌澎湃。她一袭白裙飘飘,横过马路,在这暗无天日的夜黑里飞翔,一如三年前走进我的视野。
在我们目光交接的一瞬间,犹豫了一秒钟,我倒在了她的怀里,然后蜷缩起来,是一种极尽缠绵的弯曲。我觉得,自己高大、坚强、挺拔的身躯,忽然之间,软得似一根藤,却坚韧无比地缠住了她的腰她的手臂她的慌乱的心她快要窒息的呼吸。马路上,车来车往人流如水。
当许恰拼命挣脱我的手臂时,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夹着司机迎面吐来的口水,还有骂骂咧咧。我们吓得赶快跳开,然而不约而同地大骂起来:他妈的,奔丧呀你!然后相视大笑。我们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真实的自己。
许恰说,自己忽然间变得强大无比,在众目睽睽下,扶着海拔195厘米的我扬长而去,那种快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大海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正要问你,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现在我不想说这些。
……
你恨大海吗?
嗯。
大海说,他不恨你。以前,你欠饭馆里的酒钱是他替你还的。
是他?!我还以为是你呢。
是大海。他对你期望很高。虽然,他一直把你当作对手,但唯有他最理解你。他说,你才是最好的中锋。因为,你赢得了埸外的比赛。这次,他为好几个球队打“钟点工”,为得是借钱给我。我想,他一定知道,钱是给你的。
……
我喜欢看你打球。你在埸上奔跑时,有一种风的激情和力量。
你知道吗?我以前每次打球总要在班里大声吆喝一阵,就是提醒你去看球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看呢?
因为你的眼睛告诉了我。
……
富贵,谁给你取得名字?顶有趣的。
别笑我了。说实在的,这名字,我真的不喜欢。
为什么?
俗气是另外一回事,问题是,我从来就没有过钱。没钱还叫什么富贵。
身体健康,前途无量,还有……
什么?
四肢发达,这不叫富贵叫什么?
你敢取笑我?
嘻,嘻。
哈!哈……
这有什么。你知道我有个伯伯的,他俩个儿子,一个叫许清华,一个叫许北大。其实俩弟兄一个小学没毕业,在家修地球,现在儿女成堆,倒也算功德圆满﹔另一个学问好很多,小学至少读了七八年,南下打工好几年,家里只收到他一封信。地址竟然没写错呢。
这是做爹做娘的不负责任,拿儿女的名字撞大运,结果却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民间笑话了。
……
我想知道,那些钱……
钱很重要吗?我不想谈这些……我累了。
女人,累了,可以躺在床上休息﹔男人累了,绝对要躺在女人身上才行。我想着王者这句话,在董恰的怀里莽撞冲突毫无章法可言,却倾注了所有的力量、热情和想象。我迷失在她绯红而娇嫩的唇间,迷失在她起伏跌宕的胸脯上,迷失在呢喃迷离的呻吟声里……世界迷失在黑夜里。黑夜里,我感受到一个女人压抑太久太久了的爆发和放纵。
第二天,我醒来时,感觉全身像一摊烂泥。女人与酒精总是将男人彻底搞垮。昨晚与许恰的许多情节已经模糊,然而谈话竟然记得如此清楚,断断续续大约持续了两三个小时,其中相对无语三次,大笑两次,尖叫一次,接吻无数次,另外其它动作不计,若干次。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豪华的房间,豪华空调、家庭影院、红木家具,一应俱全。此时,晨晖通过落地窗就落在床头,一片片温暖的光影,像睡懒觉的波斯猫。对面桌子上摆着早餐:一杯热豆浆,两根炸得焦黄的油条还散发着很好闻的油香,一个胖乎乎的红富士。化妆台的镜子上,有一行字,是用口红写着:爱人,能给你的,我都给了﹔忘了我吧。吃了早餐,开始新的一天。另房钱已付。------董恰
我从18楼坐电梯到一楼时,看见门前的马路上围着许多人。人群里露出几个“大盖帽”。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疯狂地跑过去,拔开人群。许恰倒在了血泊中。她静静地躺在那,安祥的像刚刚睡过去,一袭白衫,染了点点鲜红的血迹,竟然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恰此时
恰此地
恰是你
恰是我……
这时,其中一个“大盖帽”从许恰的怀里抽出一张纸条,轻轻地念出来。然后,小声地对旁边的同伙“嘿嘿”地笑,哟,看来这位夜总会的红星还是为情所死呵。
管她情杀他杀。她妈的,早不跳,晚不跳,偏偏等到礼拜天,害得老子周末都过不好。另一个“大盖帽”不屑地说。真的一个三八!
听到这话,我想都没想,冲上去就是一巴掌,然后一气拳脚,没长眼似的往他身上去。十几秒钟后,我只觉浑身一麻,倒在了地上。眼睛依稀看见旁边那个“大盖帽”的电棍再次挥了过来……
董恰来看我时,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了。我在××派出所渡过了人生最黑暗的几天。因为当众殴打公务人员,还要拘留多少天,完全是别人说了算。<<宪法>>对这一条怎么判的,我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董恰带来了我的行李。那意思就是说,我与公司没有关系了。
不过还好,她安静地坐在我面前。工资我已经替你领了,就等你出去了。我会想办法的。
我点点头。
耐心点。她说,然后拿出一个东西给我,你还有这个!
是那本让我日夜思念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的手几乎有些发抖地接过它。
真的很感激你。我看着董恰。
她也看着我,目光充满了深情和怜爱,仿佛是一种承诺:至少你还有我。
他怎么认识你?走得时候,董恰丢下了一句莫名其妙话。他昨天又来找我了。
他?是大海吗?董恰不是说与他分手了吗?
三个月,或者四个月后,这个城市的冬天提前来到。这个冬天特别冷。
我已经在这个城市流浪了很久,却不能回家了。等我离开派出所,尽可能穿得体面点去找董恰时,她已经不见了。工友们说,她几天前辞工走了。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来接她。其中有人说那个男人就是上次打球赛推我的那一个。我仰天长叹,胸膛里憋着火,一种压抑着的块垒却很难一吐为快,让我感到更加郁闷、无助。
坐在一家冷清的大排档里,我喝掉半瓶红星“二锅头”后,撕掉了那本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已经没有回去的路子。我坐在那,一直到天黑。天是那样黑黑黑,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明亮起来。
或许上天也有意可怜,我终于在一个建筑工地谋到了一份小工的活。有吃有喝,并且还能在工地的简易工棚里囫囵睡个好觉。没事的时候,买一副扑克与工地的几个老乡打争上游、五张牌﹔晚上十几二十个挤在一起看音像低劣之极的三级片,看到女主角脱衣的时候,我也禁不住跟大伙一起嚎叫起来。那是一种野兽的声音,让我自己都感觉害怕。这样,总算混了个把月。向工头预支了好几次工钱,都说不急,说有吃有喝,还有毛片看,要钱干球?我也就没问了。身上没钱的日子,我用“雕牌”洗衣粉洗了整整一个月澡。
就在工头再一次拒绝我的要求后,我几乎要动手打人了。我有足够地力气打倒那个委琐的家伙,而且不用证明,大家都知道这样是最有效的拿钱的办法。一个老乡却拉住了我,说人在外面,和气为重,蛮干是要吃亏的。我想了想,放开了工头。
那个老乡最近很开心,明天他就要回家。他拉我去喝酒。他的行李实在太多,深圳最便宜的便宜货装满了三个蛇皮袋,还有他的心肝宝贝,一大堆从深圳各个地下音像市埸收罗到的五花八门的色情故事片。他说他要衣锦还乡呵,并且声明要我送他上车。他说要是我送他上车,那套李丽珍的<<蜜桃成熟时>>就归我了。我不置可否。
他妈的,这张鸟车票,竟然要85块……唉!他手里是一张到湖南岳阳的火车票。现在车票越来越贵了。
我说是吗,然后死盯着那张车票,像一头饿疯了的狼瞄准了一只可怜的野免。
你怎么了?他忽然问我,你的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没有什么,明天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