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四)
文/宁雨
我们村的北侧,有一条小河。
我用了这样苍白的语言,而不说,“村北,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之类,是因为在我的记忆里,这条河有水的时候少,干涸的时候多。有水,也常常是浅浅的几洼,连不上流;没水的时候,夏天白花花的日光撒下来,那河床就呲牙咧嘴、裂纹八瓣的。袒露的河床像个丑陋邋遢的女人,有的地方被取了土、掏了沙,有的地方则七七八八地疯长着一些野苇子、水瓶花、稗草。近处的岸上,有树木环抱的民宅,也曾有过一片梨园,算是风景优美所在;稍远,是零星的柳树、毛白杨和庄稼地。
小河的名字叫“小白河”,其主流是蠡县那边的潴龙河。老人们说,饶阳境内的南河(其实是滹沱河)要是决了北大堤,水也顺着小白河往下泻。别看它只是一个小小的支流,别看它的姿色之差到了骨灰级,这都是表象。其实,它是灵异的,诡谲的,就如同清代传奇里的异人,你根本看不透。
有一年,小白河就发生了一件怪事。尽管这件事被当时的人忽略了,后来我查阅县志、地质资料,也没有相关记载。但我是深以为怪的,多少次在梦里重现过当年的场景,一次比一次更感觉惊悚。
那个时候,国家号召兴修水利。在我的老家所处的京津冀大区域内,最轰轰烈烈的事情就是修十三陵水库、根治海河。一到冬天,村里的男青年劳力推着小车、带着铁锹和打好捆的被卧,列队出发开向天津洼,车轮滚滚,豪迈壮观。终于有一天,兴修水利的队伍,汇集到了我们村边的小白河。
成片成片的护坡柳被放倒了。粗的能赶上孩童的头径,细的也有胳膊粗。生产队的大车套着高大的骡子,一车一车往大队部拉那些树。直拉的房根底下晒太阳的妇女们都红了眼,一个人带了头,就忽拉拉上去一群人,一棵棵从车下往下拽,穿着老棉裤的身子也不似平常那么笨了,眨眼间,少半车树成了私有。赶车的老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也不跟妇道人家计较,反正,卸车的时候也没人盯着过数。
解决了地上的附着物之后,就开始了铁锨、撅头一天天的刨挖。淌着透明的生命浆汁的树墩子、琥珀红的树根,从湿粘的土层里翻出来,被仍到收过秋的田野里,在明亮而冰冷的太阳下,曝着尸。有精明的农户,派半大的孩子来拣柴禾,那些“无头尸”就被拖拽着回了村,一路上扬起细细的黄土,留下根须们深深浅浅的滑痕。
人们的眼睛都盯着柳树、树墩子和树根了,搞个什么小木工、做个檩条、过年炖肉烧劈柴,都是用处。天上掉下的馅饼,谁不眼馋谁是傻子。要是平时,割点嫩柳条编个筐子、小篮的,还得偷偷摸摸呢。就在这个时候,小白河的灵异悄悄现了一下。
有一个突击队负责村北的河段,挖到 6米来深的时候,突然出现大量白贝壳。软软的泥沙安详地包裹着它们,长圆的、扇型的、螺旋型的,有的尺把长,有的小过高粱粒。庄稼汉们粗壮的胳膊挥舞着铁锨,掏足力气撅挖着,他们的目光或者曾经停留片刻,或者根本视若无睹。这些贝壳与泥土一起被独轮小推车一车一车地运出来,堆起新的河堤。他们与那些淌着透明的生命浆汁的树墩子、琥珀红的树根一样,躺在初冬明亮而冰冷的阳光下。
所不同的是,柳树们作为生命的偶然,从抽出第一剪新绿探头探脑地看世界,到遭遇斩刑、曝尸,只有几年到十几年或者几十年;而贝壳层作为水体生物活动的遗迹,自出现到停止发育的时间应在6000至4000年以前。金戈铁马、天灾人祸,朝代更迭,沧海桑田,它们却悠然地沉睡,或者淡然地谛听,在重重泥土的呵护中。
我以为,这个贝壳层,是世界闻名的天津贝壳堤、黄骅贝壳堤的小姊妹,他们曾活跃于同一海洋地质时代。虽然,这没有任何资料可为佐证。但是,浩瀚渤海的巨浪曾经一路推涌着那些刚刚死亡不久的海贝,抵达我的家乡,毋庸置疑。后来跟朋友讨论,却有另外一个版本的解说:古时候,这一带是淼淼水乡,气候温暖,成群的河蚌栖居于此;后来,由于意外的气候大变迁,他们一夜之间集体死亡,水乡也逐渐成为平原,在地壳运动的缓慢过程中,河蚌以贝壳“木乃伊”的形式雪藏于地下。
不论怎样推断,贝壳的来历都是神秘的,跟玄妙的天文、深奥的地质、诡异的灾害、妖人的谶语,有着扯不断的关系。他们藏匿在小白河的深处,与黎民相安无事。
小白河疏浚之后,没记得再大规模新植柳树。也没有过关于贝壳的闲话。村子里的人本来是最善闲话的,端着一碗饭串上四五家门,是常有的事。挖河挖出的贝壳们就静静地躺在堤岸上、干涸的河道里。小孩子拣着玩,过家家,当走亲戚的宝贝。偶有老太婆,背个柳条筐,拾上一些,到家砸碎了掺在鸡食里,说是吃了这个,鸡不生软蛋。三五年后,贝壳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不知道是拣完了,还是失踪了。
村里人不解的倒是,从1963年发大水以后,连续几十年干旱,直到如今。莫非挖河得罪了水神?
有的时候,老人们闲下来,就一起追怀那些闹大水的年月。说是有一年,连续旱了几个月。一天傍晚,村口来了一个衣衫蓝缕的老汉,拄着拐杖要饭吃,要到第一家,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把他轰走了,第二家,住着个孤寡老婆儿,她把老汉让进门,用仅有的一点粮食给他做了顿热饭,老汉吃完,扬长而去。半夜,一声长长的异响之后,大水到了村口。村里的族长呼喊着各家各户的壮劳力去加固河堤。当时水流凶悍湍急,眼看整个村子都得进水。但奇怪的是,水只进了第一家,没腰深,然后就撤了,沿着小白河平心静气地下去了。有眼尖的年轻人发现,水头上,有个衣衫蓝缕的老汉一晃而过;也有人说,是一头巨大的金毛乌龟。族长率众撮土焚香,跪倒在地,向着小白河连拜数拜。
这个传说,让年轻人,对从未见过的大水,有了几分敬畏。但他们更喜欢听有水、有河蚌、有鱼虾、有船的村史。他们的水性都不强,可他们崇拜老一伐人里的大信子、三楞,人家会凫水呀,1956年发大水,好吃的、好用的东西,什么大西瓜蜜桃、清朝年间的红漆家具,顺河往下漂,会凫水的人就敢到水头上拣,发大财了。
当然,没水了,大伙对洪水的认知就越来越淡。疏浚过的小白河,到1980年前后,重新千疮百孔、满目仓痍。取土、挖沙,人们无所顾忌,想在哪动锨就动了。
也有来水的时候,是县里花钱买的,从太行山上的水库经潴龙河过来,让农民浇灌那些可怜的禾苗。抽水机大水牛一般,咕嘟咕嘟地闷头吸着,几天下工夫浅的地方就见底了。剩下一洼一片的水,就有贪玩儿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个抄网,一天天地打鱼。邪门的事情还不少,一个小男孩,居然打到了一条15斤重的大鲤鱼;还有一个中年汉子,看着早晨下的抄网,过晌午正要回去吃饭,发现水中有行走的河蚌,2尺多长,十几公斤,抓住,打开,里面的蚌肉形似观音。
水少,溺死人却不少。村里有个叫疯云的,50多岁,跟孩子赌气,出走了,第二天,她的闺女从河床里的小路上经过,旁边的水洼,横躺着一个箍头巾的人,正是她娘,气息全无,身子又冷又僵,那水还不倒一尺深呢。还有一个挺俊的大姑娘,跟家里要了钱,说是去赶集,到天黑也不见回家,后来在一汪水里浮出来了,头大如斗,没了人模样。
我这几年回老家,不大路过小白河了。但也短不了打听,有的时候,也去看看。接近村子的地方,河床快淤平了。河边的人家,老扩展自己的宅院,堤坡被圈到了院子里,河变成了窄窄的一条小沟儿。
关于贝壳层的事情,人们都快忘光了。观音河蚌,大家说起来,都不由地压低着声音,怕谁听见。据说,那个河蚌,中年汉子没敢往家拿,又放回去了。后来,就不见了。
(题图转贴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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