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维秋

    一晃便是第二个本命年，身边这个不大不小的朋友圈子，在外奔波的依然奔波；留在家乡的，却在开春下了无数口头请帖：今年要结婚了，空出时间来参加啊。

    在家乡结婚的，大多是发小。从小一块长大，什么坏事糗事都知根知底，拖着鼻涕就着泥沙和花草玩过家家，抓了块石子就往墙上画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你昨天晚上看电视不睡觉第二天交不出功课，我今天晚上就能听到满院子都是你被打出来的哭声。再大一点，翘课作弊也知道，背着家长谈恋爱也知道，以至于青春期写点满纸明媚忧伤的小诗小文章，彼此也是交换看过的。

    仿佛昨天还嘻嘻哈哈地比谁一个暑假长得更高些，今天就突然换了副大人面孔，开始了为人妻母和为人夫父的准备。

    时间它是一堵古老的墙，我们回忆往事就如在这头摸着那些轮廓模糊的坑坑洼洼，总觉得是隔了几生几世。这几生几世以后我们再次相视，再熟悉，也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也是时候到了。闺蜜微笑地呷一口茶，言谈里开始计划着新居的装修，想着将来起码要生一儿一女。我遥遥听着，有些走神。

    即使不听，也能想到他们将来的日子：她会有些像她妈妈，他会有些像他爸爸，城市里不尴不尬的小白领，黄昏时节围着餐桌夹菜，电视上放着新闻或孩子的动画片，有细微的吵吵闹闹，却都是洒在波澜不惊的生活表面，荡不起涟漪的。

    我们小时候有人向往这种生活，有人厌恶这种生活，有人根本无所谓。那时只是模糊这样想着，显不出来，因为未来还太遥远，甚至各奔东西念大学，寒暑假回来也是中学生样子，一样的逛街吃饭，只不过多了些大学生的烦恼。直至有些人工作了，有些人到更远的地方念书了，自然聚少了，所幸交流不断，虽然彼此隔得远，倒也从来没有彼此天涯各一方的感觉。

    这次回来，却有种“明日隔山岳”的唏嘘感。

    想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或长或短，并不在地理，也不在年岁，而是在一次次人生变化中。

    未婚的，未必就听得进那些妈妈经；已婚的，只觉得暧昧和恋爱太小孩子气；工作的，觉得念书的终究不懂人情世故；念书的，又觉得工作的疏漠了那点冷暖洞察。

    这些变化把我们拉近又推远，让我们重逢又错过。千山万水可以飞过，赌气误会可以消解，然而围绕着自己的林林总总，譬如工作，譬如婚姻，譬如新的交际圈子，却渗到骨头里，待到相聚时氤氲出一种怅然的雾气，每个人都雾里看花，那么亲近，那么疏远。

    那些注定要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正在逐一出现。

    我们在过去拥有共同的烦恼和喜悦，然而未来的许多烦恼再不是我们彼此可以倾诉的，正如未来的种种喜悦我们也未必能够分享。我们之间曾经纤薄如纱的差异，吸足了时间的水分，悄悄膨胀，让我们仿佛隔了一个宇宙。

    所幸友情总是较为恒久的，也较经得起时间考验。老朋友哪怕许久不见，再见时眼里也总有一点过去的、温润的光泽。总要等到过上一段时间，我们都老了，也终于都安定了，彼此促过有些僵硬的膝盖，聊聊童年的那场冷雨如何成就今天的风湿病，少年的那次邂逅如何成就昨夜莫名的一次泪水，青年的苦恼奔忙又如何在此刻化为笑谈。

    那些现在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终于也变成了把我们连接在一起的纽带：这些年了，彼此看上一眼，就什么都了解了。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节只会叹西出阳关无故人，如今尽识愁滋味，方品得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亲切。

    2012年，是一场天崩地裂的末日，也是一次开天辟地的创世纪。我们总要等着，若干年后，彻夜长谈，讲讲这些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