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一种文化，除了看到它的具体表现形式外，更应该发现它的内在的精神和观念。我坚信人类是有共同起源的，既然如此，人类应该有共同的心理结构、特征，正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无论作为群体还是个体，相对于宇宙洪荒来说，仍然是太太渺小了。然而，人类却心比天高——利用“天赋”是所有物种的当然选择——上帝赋予了人以智慧，所以人类对于智慧如何利用，就是上帝考验人类的地方。

人类作为“最高级动物”的处境其实并不妙，因为人类非常容易滥用上帝赐予的禀赋，人的认识往往受到时代和环境的局限，然而人类并不认为自己狂妄，直到通往天堂的巴别塔被上帝摧毁。人类因此而分裂，并出现了各种不同的文字、语言和思想，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文明形态。但是，为什么文明形态现在越来越少了？当今世界有代表性的文明形态可以说只剩下两种：西方和中国。任何文明都有一个演变的过程，但绝大多数都湮没在历史的黑洞中了。如果以文字的出现作为一种文明发生的标志，那人类的文明史就超不过一万年。然而在这一万年，人类形成了无数民族和国家，不同种族、文明的人们之间彼此隔阂、抢夺、嫉恨、杀戮。这么折腾了一万年，人类现在终于醒悟：不能继续这样的战争状态了，人类还是应该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而人类只有一个母亲，所以空前的团结开始出现。

从某种意义上看，中国是上帝的弃儿。世界各大宗教也应该有一个共同的起源，因为人类的远古神话传说具有很强的相似性。只是，由于文字的出现相对比较晚，故目前尚且无法证明清楚。中国的自然环境相对隔绝于世，在各大洲成熟的文明和国家形成之后，中国古代文明慢慢发展出了自己的独特个性。这种个性至今仍然在保留着、延续着，它是所有人类文明最开始的形态——农业文明。如果说世界各种文明都有自己的“哲学”，那么中国传统哲学就是“爱自然”，而西方哲学就是“爱智慧”。然而，人类被上帝赋予的不仅仅是“享用”自然，更是“智慧”。人类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它必须沿着“智慧”之路走下去。传统中国不是没有自己的智慧，而是这种智慧相对于西方文明而言，仍然显得比较原始。关于这一点，中国人没有必要否认，如果大家认为人是一种符号动物和思想动物的话。但是，本文需要认真指出的是，尽管中国传统文明是比较封闭、独特而原始的，而西方文明是开放、先进的，但各种文明下的不同人类完全应该重新走到一起。这就是文明在黑格尔辩证法意义上的“正——反——合”。

黑格尔的辩证法并非是什么自然辩证法，而是对精神现象的分析，我们也可以认为，它是对人类自身处境的深刻洞见。人的“异化”也是黑格尔的发现。人在异化后如何返回自身，找到自己？这是哲学的最初的一个根本性的命题，即古希腊德尔斐神庙前的石碑上的提示：“认识你自己”。而，哲学仍然是人类最高的认识科学。遗憾的是，中国传统中，严格地说，是没有哲学的，中国智慧是一种混沌的状态。（当然，这种混沌状态并非毫无意义。中国文明是原始——古代文明的活标本，它非常有助于人类找回自己的精神家园，但是运用的武器却只能是西方的，因此，借助西方，中国传统文明才有意义。）

柏拉图说，哲学起源于惊异。这句话不难理解。一个小孩子都会到处寻找“我是谁？”、“我是从哪里来的？”等问题的答案。柏拉图还说过“知识就是回忆”。可见，哲学的起源具有共通性，也就是，任何人类都可能发现哲学。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只有西方才发现了，而其他的文明形态随着西方文明的世界征服，却几乎都消亡了。（我认为这是人类文明进化不得已而付出的代价，包括生命现象本身也是最原始的生命亿万年不断“牺牲”和“试错”的产物。）

西方哲学的基础是柏拉图的“理念”论。但是，这个基础却遭到了后现代哲学的围攻，也遭到了社会实践的否定。其中，波普尔的说法最有代表性，他认为，开放社会的最大敌人就是柏拉图和黑格尔，前者的“理念”论和后者的“绝对精神”，是专制思想的起源。那么，现在我们终于引出了本文的正题：专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中国人有一个普遍的思想认识，认为中国社会的问题就是由于专制而造成的。真实情况是这样的吗？这个问题不搞清楚，中国社会的未来就没有方向。

其实，专制就是一种社会心理结构，它是由于自身的历史条件、文明形态、外部环境等各种因素综合而形成的。我们不要以为，专制就是马克思所说的“东方专制主义”，好象它只存在于中国等东方国家。正确的说法是，专制是所有文明的必经阶段；专制作为一种人类精神现象，甚至不可能最终消亡。在西方，从古希腊、古罗马、中世纪，甚至近现代，都有专制存在；但需要清楚的是，其专制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则表现为不同的形态和结构，这种形态又是有其哲学的认识论基础的。

柏拉图的“理念”论制造了一个人治的“哲人王”的理想帝国，而中世纪则出现了上帝的统治，近现代则出现了西方文明、种族的中心论和优越论，而在前苏联则出现了马克思主义的“真理论”。按照后现代哲学的标准，这些都是专制和暴政的表现形式。因此，上帝死了，国家死了，唯一的大写的人也死了。现在，我们来看中国究竟是怎样的。如果我们说，新中国以前的中国是专制社会，大概很少人反对。新中国成立以后，改革开放以前，如果我们说，中国实行的是“苏联模式”，大概同样没有很多人否认。但改革开放以后，尤其是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中国社会是否仍然是一个专制社会，则值得认真分析，我们不应该草率地得出一个不负责任的结论出来。（在以前，我自己就草率过。）

本文首先给出自己的结论，然后加以说明。我认为，中国社会在政治学意义上，是一个“想象的专制政治共同体”。这个结论来自本人对无数中国社会现象的观察和自己的亲身社会实践。前面说过，专制是一种社会心理结构。作为一种社会心理结构，它首先来自历史传统和文明、习惯包括法律规则的支撑，所以它能够得到这个社会最大多数人的心理认同。简单地说，专制的社会体制和结构之所以能够出现，是由于全社会的心理同构，而决非整个社会其中的一个群体、一部分人的影响。我们可以发现，中国社会是一个“均质化腐败”的社会，即指每个人都想腐败，一些人之所以不腐败，是由于没有机会腐败，没有进入“体制内”的结果。所以中国民间才有了“无官不贪”的说法。这种说法并非指每个政府官员在实际生活工作中就真的贪了，其实好官也不少，政府毕竟网罗了很多“社会精英”（通俗说法，非贬义）。

然而，非常奇怪的是，这样的心理同构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呢？除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因素外，一个更重要的、制约社会变革的因素是，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中有专制政治的幽灵，它是一种带有病毒的原始思维。我们知道，父权制来自原始的部落政治。父权制是所有国家的最初形态，但由于中国整个环境的相对封闭，父权制在这里更容易被固定下来。父权制性质的政治一个最典型的特征是人身依附，我们也可以简单地认为，这样的政治形态擅长限制人身自由。限制人身自由，实质上就是封口，即限制言论自由，以维护父权的绝对权威。

固定一种政治形态，除了暴力性的权力本身外，还必需意识形态的配合。现代中国人的意识形态表面上是马克思主义，实际上不过来自传统深处。《汉书·艺文志》提出“人更三圣”之说：认为伏羲氏画八卦；周文王演为六十四卦，作卦辞和爻辞；孔子作传以解经。伏羲氏画八卦，反映了中国远古时期文明的最初形态；而文王演易，则确立了夺权的专制政治形态的开始（相对于殷商，周朝的建立就是一支来自于西北方向的侵略者）；而孔子则进一步篡改历史的本来面目，他创立的儒教学说，就是传统中国专制政治最好、最有力的意识形态和思想武器。细心的朋友应该发现，孔子的鼓吹圣人政治的儒家学说，本质上和部落政治、父权制政治、哲人王政治是一样的。从这一点看，人类不同族群和区域的古代智慧相距并不远，它们的差异不过是后来才慢慢分化出来的。

为什么说“中国社会在政治学意义上，是一个‘想象的专制政治共同体’”？首先，圣人就像上帝一样不过是原始的不发达的人类思维下的想象，它并不存在，所以几千年中国的历代帝王虽然号称“天子”，但是并没有真的能够替天行道，而是相反。在历史上，孔子到处哀求帝王实现他的政治理想，但是他最终还是像狗一样失败了。其次，尽管孔子失败了，但是专制政治模式却被保留了下来，孔子的学说经过两千多年的灌输，最终形成了中华民族的集体无意识，这是一种社会心理的同构，它就像紧箍咒一样，几乎扣进了我们的肉体之中，形成了一种社会习俗和文化基因。

我们观察当下中国社会的权力结构，就不难发现，传统的专制政治想继续下去，似乎已经不可能了。但它为什么能够像幽灵一样无法遣散呢？很简单，这是一个循环论证，因为我们心中有“鬼”。中国还没有改革开放的时候，世界文明就已经开始了大融合。改革开放一开始，中国人的传统心理结构就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观察当今的社会现实，我们可以知道，真正专制的领导已经不存在，但是荒诞的是，由于中国社会的暂时落后，人们在心理上仍然依赖于传统思维。由于这种思维模式的存在，在很多本来可以“民主”、“自由”的场合，社会替代政府和领导作出了一个“专制”的选择。也就是说，我们的法律制度在追求“民主”、“自由”，但是人们的心理仍然生活在过去，最终，政府和领导成为了社会的“替罪羊”，但凡提到社会责任，我们都在怪罪政府和领导官员。这也是我认为中国“制度决定论”泛滥的原因，实际上这种“制度决定论”仍然在巧妙地转移自己的生命权力和意志，仍然没有摆脱人治理想社会的思维模式。

在国家无法消亡之前，现代社会越来越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当然它需要建立在共同遵守的规则之上。遗憾的是，中国人又不相信会有什么“共同遵守的规则”，我们的内心深处仍然在依赖“圣人”的出现。在没有“圣人”的时候，我们就虚拟一个出来。本人在现实中就看见过、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事例。例如，上级领导并没有要求他这样那样做，但是当事人却什么都代替领导考虑到了。而且这种欺骗手段具有传递性，自下而上。很多博客、论坛的写手都可以发现，现在的舆论环境已经空前地开放了。但是很多网站和所谓的网管仍然在自觉不自觉地臆想着有什么“潜规则”而为上级领导“把关”，擅自删除了很多本来合理合法的帖子。政府甚至也被这种社会心理绑架了，所以改革的阻力基本上来自社会，来自一种莫名其妙的习惯和群众想象。因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当前中国的“专制”性质基本上是社会想象出来的一种政治图景和权力图腾。当绝大多数人这样想象的时候，一个真正能够“专制”的现代社会就真的出现了。专制意识已经成为渗透到国人骨髓的病毒，而且大家能够彼此感染、共同想象、相互帮助，最后终于完成了“想象的专制”对我们的长久统治。

有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认为，中国传统文化是一种意淫文化，其实，它是指在中国人的思维中，总强调心物一体、天人合一、古今不易，这是中国历史恶性循环、传统文明无法进化的根本原因。中国人不敢直接面对现象和事物本身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而擅长人身依附——这是最懒惰的生活方式，并且衍生出了将任何东西都类比于人自身的文化。这种原地打转的文化不具有真正的神圣性和超越性，而只有功利性和实用性，因此无法完成精神上的超越，形成一种应该共同遵守的规则。

对于我们来说，要打破这种想象和思维惰性，唯一的办法就是吸收人类文明的结晶——西方文明。西方文明是世界文明前进的唯一方向。在西方文明这个大方向上，各地的区域文化和价值观可以不同。这样认为的理由是：西方文明已经为全人类提供一个整体的框架，这个框架应该是固定的，而世界的文化大厦则是由各种材料组成的。西方文明之所以能够唯一地代表和决定着整个世界，是因为它的优点：善于吸收——自我否定——再吸收，这是一个不断创造的过程。而实际上，当今世界不同区域的社会实践也清楚地表明了，我们都在享用着西方文明成果，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个别的认识分歧不可能再将人类割裂开来。而西方文明的某些弱点，也并非文明本身造成的，而是由于人类共同存在的“原罪”。而要克服这个“原罪”，就应该不断回顾人类的历史，清楚地看到，西方文明并非是西方自己独立发展出来的，而是曾经各种不同的世界文明共同贡献和不断融合的结果。我们应该为文明出现融合和结晶而欢欣鼓舞，这是人类长期以来“分家析产”之后，再次回溯历史源泉、找到人类共同远祖的胜利。从此，人类可以走向空前的团结，共同面对未来世界和浩瀚的外部空间。

中国的这种专制共同体的想象究竟在历史上是如何出现的？这个问题迫使我们进行“知识考古”。中国的信史并不长。在信史以前，中国的起源在哪里？曾经经过什么样的一种文明状态？解决这些问题，是打开长期积压在中国人精神观念上的历史心理包袱的必然要求。要读出这段历史，就必须进行“知识考古”，它也必须借助这个最有效的工具：人类的文明结晶——西方文明。在“知识考古”的同时，还应该建设好目前的社会，而不能固守于已经被蒙昧的历史意识，想象着自己的“中国特色”。我们必须通过对当下的关注，而发现中国古代文明的秘密，这也许是一种最恰当的方式。日本就是这样做的。在曾经的儒教影响的区域，大家都在努力去儒教化，而创造出新的文化形态，他们借鉴的基础内容当然是西方文明。

当下中国社会转型的最大困难是，我们拒绝真正的开放，一味地强调自己的特色和国情，而忽视了历史的真实。中国人的异化是精神分裂式的异化，因为我们无法找回真实的自己。也由于这个，中国人的生命力被权力掌控住了，因此我们越来越缺乏创造力，历史和文化也越来越堕落。而西方的历史是不断跃迁的历史，它的空间是完全开放的，所以它有很强的生命力。其实，整个世界文明的进步已经彻底抛弃了专制的时代和国家形态，只有中国还停留在这种想象之中而不能自拔。日本明治维新后期，福泽喻吉明确提出“脱亚入欧”论。他认为亚洲的其他民族，都是劣等的，不应与之为伍。日本成功了，除了社会的开放，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思想大师。我说日本的成功主要是指这种文化的创造性以及它与西方文明融合时的同构性。

近代以来，中国的戊戌变法、五四运动是罕见的社会运动，它是知识精英们发起的，但是都没有成功。没有社会的普遍支持，是因为没有获得社会心理的认同，社会变革往往不可能成功。改革开放之所以取得初步的成效，是因为它符合社会心理的需要。但改革开放是冲着解决温饱而兴起的，它的考虑中忽略了文化和社会心理的因素，因此物质财富尽管增加了，但是人们的精神观念并没有发生变革。为了改革开放而改革开放，往往导致民族长远利益的牺牲。由于观念革命没有完成，因此中国的当前困难重重，社会矛盾激化起来。伟大的政治改革家，在中国似乎很难出现了。只能依靠普及西方知识来完成思想观念的变革了。但是我们能够期待福泽喻吉那样的思想大师吗？也不可能。其实道路是现成的，也是明摆着的，只有一条：学习西方。我们必须进行知识启蒙，包括普世价值的启蒙。至于具体方法，本文就不再论述了。

[7月27日补记]

此文在很多方面意犹未尽。中国人的心态仍然处在天朝大国的历史意识的阴影中，慢慢地麻木了。本文的意图是揭示这种社会心态对现实的危害。因此，中国人总是戴上圣人、君子的孤独和暴躁的情感和有色眼镜，给活生生的现实制造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图景。“想象的专制共同体”就是诸多扭曲现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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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阅读：

中国人为什么不说真话？

中国什么东西最容易麻烦惹祸？（看来还要加一点：讲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