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将成为中国反垄断的“第一被告”?
——兼谈“抓大放小是中国社会难以变革的思想根源”
抓大放小,曾经是一项重要的经济发展策略。抓大放小,成就了一大批垄断企业。它和“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一样,由于失去了公平,而最终导致了积重难返的不良社会后果。《反垄断法》即将于8月1日起开始实施,人们正在猜测,谁将是被惩治的第一个对象。我的看法是这种猜测毫无意义。因为垄断已经成为社会肌体遍布全身的毒液,但它同时也是中国经济的命根子。中国经济依赖于垄断创造了无数“奇迹”。
中国社会转型的突破口很多,反垄断就是其一。如果反垄断可以成功,中国也许会迎来一个崭新的社会。问题是,这个“如果”的假设在目前还没有实现条件的可能。中国经济的各大领域中,金融、土地、科技、能源、教育、医疗等,全部都存在着垄断,不是本土的、国家的垄断,就是外资的垄断。由于过度的垄断,中国民间资本就只能依靠投机主义来获取自己的利益。它客观上进一步抬升了垄断企业的地位,并且增加了它们的垄断利润。中国的所谓“市场经济主体”中,私营企业和个体户占了大部分,但是它们创造的经济价值却无法与垄断企业媲美。于是,这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们只能向政府或其代表——垄断企业们投降,或者干脆从事假冒伪劣的营生。
7月5日,远在无锡的永中科技总经理曹参专程赶到了北京。当天下午,在中关村某处僻静的会馆中,他向到场的20多位IT行业的业内人士提出了一个观点:呼吁政府将微软列为中国反垄断法的“第一被告”。呵呵,这些家伙真是愚昧得可爱!在中国2亿多计算机用户中,有几个没用微软视窗?但绝大多数是盗版的。这个事例非常典型。它说明了,垄断往往与侵权共存。你垄断,我如果反不了,就只能侵权;你侵权了,屁股就不干净,就只能默认我的垄断地位。这就像中国股票市场一样。赚钱的往往都是“消息灵通人士”,普通股民跟着起哄陪本套牢,那是自作自受活受罪。明明是一个粪坑,股民偏要跳,因为圈到钱的上市公司往往运用的是“非常道”。中国的房地产市场也差不多。就是我们埋怨的腐败现象也是同样的道理,普通百姓都在帮着腐败的忙。可见,中国社会、经济问题的根源也许不在政府自身,而在整个社会的机制体制上。
中国的改革一直在吃“制度决定论”的大亏。我们总是认为,制度好了,社会就可以改良。其实,制度只是一个方面。事实是,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以来,制度、法律已经不少了,但是问题却不见减少,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道理很简单:决定一个社会的,不只是制度,还有更重要的方面,诸如历史、传统、文化、观念和社会结构、政治模式等等。我不认为制度和政治模式是一回事,政治模式比制度的内涵丰富得多。例如,不太成文的政治模式可以决定规则,但成文的制度并不能够完全决定,因为规则有正式和非正式之分,显然,非正式规则往往比正式的还“正式”。现在的中国“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是绝大多数,即使高度受益的政府官员也是这样。一个直观的例子就是,有关政府职能部门的法定职责在法律和政策文件中虽然有了明确的规定,都是执法、服务之类的套路,但是一旦到了具体的社会实践中,其履行职能的真正目的却是牟取单位的部门利益。这其实也是中国当前最大的垄断问题。
本文不想扯得太远。我想,还是将问题缩小到最虚的、最小的方面:观念问题。我认为,抓大放小是中国社会难以变革的思想根源。因为中国人对于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并不清楚,但我们却盲目地干起来了,而且居然真的“成功”了。“大”的开始趾高气扬,而“小”的却萎靡不振。美国《财富》杂志最新发布的世界五百强榜单,中国企业稳居二十六席。中石油更以4240亿美元的价值,超越百年老店美国通用电气,而荣登榜眼宝座。中国石油大学一位专家认为,现在的国有石油巨头不是从技术创新、成本节约、打破垄断福利、提高服务质量上下功夫,而是依靠庞大的市场规模、自身垄断地位,千方百计卡民营油企的脖子。如果在美国,这样的企业早就被反托拉斯部门拉下马了。搞笑的是,这样的“如果”在美国同样不成立,因为美国不可能出现这种类型的垄断。
我们如果不从“小”开始,中国就永远不可能强大和“崛起”。中石油就是“大”而不“强”的典型。中国一直是一个大国,但也一直并不强。为什么?因为我们不知道,“大”的基础只能是“小”,“小”如果不存在,“大”也就失去了意义。“大”只能是一种结构和形式,而“小”却是内在的质料,“大”与“小”的完美结合,才能体现“强”。文字、语言、思想、观念,都是“小”,句子、文章才是“大”。但是,任何句子、文章都是可以解构的。没有千百年的企业和固定的政治模式,但是人类仍然始终在开展经济和政治活动。然而,有一个世界奇迹却在中国发生了:传统中国的政治模式几乎没有任何进化,相反,却在不断退化。世界上的小国,荷兰、西班牙、英国等却曾经征服过世界。这是因为中国文化不懂得“小”的价值。它不仅毁坏了中国的传统文化,也影响了当下中国人的命运。
英国经济学家舒马赫在其经典著作《小的是美好的》中认为,几乎所有的发展中国家,都存在着明显的城乡“二元经济”结构。城市越来越富,农村日益贫穷,就业机会越来越少。如何破解这一难题呢?一个可行的办法,就是越过城市,直接在农村创立数百万个新的工作场所,并广泛使用中间技术。中间技术与初级技术相比,生产率高许多,与现代技术相比,又便宜得多,所以,可以在短期内提供大量的就业机会,缓解失业的压力。(所谓中间技术,顾名思义,是介于初级与高级、原始与现代之间的一种技术。)但是,由于中国不重视农村的投资和农民的利益,所以他们成为了改革的受损者之一。
最后,比较一下中国、西方对于“大”、“小”问题认识差异的哲学、文化根源。
——西方思想起源于古希腊。数、逻各斯、理念等概念使得西方文明从此关注的是世界本原和生命个体。在追求确定性的同时,西方又有很多有趣的悖论。这些悖论推进了西方思想,也解决了“大”、“小”问题。如芝诺的“飞矢不动悖论”,曼德尔布罗特的“当用无穷小的尺度去测量海岸线时,会得出海岸线是无限长”的令人困惑的结论,现代量子力学认为,夸克是不能再分割的一种基本粒子,但是,夸克不能直接证明它存在,也不能证明(哪怕间接)它不存在,它目前只是种假设。我认为,这些理论的意义是,生命是极其渺小的,生命是一个开放系统中的夸克禁闭,夸克尽管小之又小,但是却无法被侵入,它有保护自己的坚硬的“外壳”,它包括语言、姿态和关系等。
——中国人做圣人的传统已经让人无法认识到生命的渺小,所以我们特别能够“享受人生”,并且彼此折腾。中国思想以儒家最为典范,那就是“实用理性”。中国的诸子百家,绝大多数只知“大”而不知道“小”。孟子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儒教的政治模式就是“大一统”。这样的权力模式是以抹杀社会个体的生命力为基础的。以大压小,恃强凌弱,最终培养了国人的奴性,遏制了国人的理性,也决定了我们无法真正理解什么是尊重和宽容。这个梦想被中国的知识分子发挥了,它的蓝图就是“21世纪是中国的”。
因此之故,有人认为,中国经济跟中国体育一样,正处于“大国寡民”的尴尬局面。其实,根据本文的以上分析,我们不难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中国人在观念上仍然是老大心态,几千年了仍然变化不大。中国要反垄断,就必须义无返顾地学习发达文明,洗心革面地更新观念。而观念与思想、语言是一致的,是最洁净、最无害、最渺小的东西,它表现为说话。所以,反垄断其实就是反话语霸权。也因为,当前的世界是一个精神的世界,物质的困乏正在被文明所克服。真正的、最大的贫穷是没有精神上的、言论上的自由。而要获得这个自由,不过是彼此平等和尊重罢了。因此,我最后的结论是,我们应该认真反思大而无当的“宏观叙事”式的改革方式(包括GDP指标),社会变革(包括反垄断)能否成功,还得回到微观机制上做功夫,也就是从“小”的正义开始。在当前的社会形态下反垄断,全体国民都应该成为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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