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南方周末》发表评论《汶川震痛，痛出一个新中国》，文章称，四川地震后，中国执政党和政府以切实的行动，“向自己的人民，向全世界兑现自己对于普世价值的承诺”。此文激起以反伪科学著称的司马南强烈反对，发表博文《冷看南方周末裸体冲锋》，他认为这样不遗余力鼓吹普世价值，既虚伪也荒唐。司马南的观点引发了网络上的一场风暴。
根据凤凰网的民意调查，支持司马南的19790人次，支持南方周末的17767人次（2008年6月21日上午8时35分）。支持司马南的一方占了相对优势。在司马南之后，北京晚报发表了东方明亮的《普世价值不得乱套》，此文逻辑混乱，说理不清，不值一看；但是北京晚报发表的甄言的《关于“普世价值”的几个认识》则值得认真领会，是一篇说理比较充分、逻辑比较严谨的好文章，不足之处是在它否认“普世价值”的同时，却又认为共产主义是人类的共同价值取向。另外，一些著名学者，例如赵汀阳、吴稼祥等也加入了评论。实际上，还有很多学者也对这个问题发表了间接的见解。如刘军宁最近写的《汶川共识的宪政启示》认为，“汶川共识”就是人的生命高于一切，这样的观点就是“普世价值”的体现。
这次，我支持学者们比较理性的观点，同时对司马南指桑骂槐、故意混淆是非、挑起事端的做法表示谴责。当然，没有司马南和东方明亮等对“普世价值”的质疑，很多问题就无法浮出水面。现在，我提出以下观点，以供商榷。
——只有动态地看“普世价值”，即将它视为一种价值目标和追求，“普世价值”才是存在的。也就是说，“普世价值”可能存在于未来。在“现在”这个时点上，是不存在什么“普世价值”的。例如《全球伦理普世宣言》认为，“我们肯定并赞成正面的人类价值自由、平等、民主、对相互依存的承认、对公正和人权的承诺，它们在我们的世界上，尽管在普及中有时缓慢得令人痛苦，但仍然在越来越多地得到接受和拥护。”当下中国社会之所以热衷于“普世价值”的讨论，并非受到了西方话语的支配，而是人们对社会分歧的加深和社会共识的缺乏忧心忡忡，同时对国家的美好未来充满了渴望。
——“价值”是人（主体）对其他事物（客体）的价值评判。这样的定义实际上是同义反复。所以，任何“价值”都是存在着争议的。即使是同一个“价值”，被不同的人说出来的时候，它的意义也往往是不一样的。“普世价值”如果存在，它其实也是价值的一种，它的存在不应该不宽容其他的价值。而自由、平等、人权、法治、民主、公正等，这些价值彼此之间也是存在着冲突的，只有相互宽容，它们才能平等地存在着。因此，我们需要建设一个开放社会。传统中国作为一个封闭社会，很多价值无法存在。
——“普世价值”的未来状态并不否认一个地域、一个族群对于“核心价值”的追求和维护。在西方后现代哲学话语中，几乎所有的思想家都否认“普世价值”的存在，但是对于“核心价值”却是肯定的。即不同文化背景的国家可以构建自己的“核心价值”，而且他们之间“不可通约”、不应该相互替代。同时，没有一种价值可以（或“应该”）凌驾于其他价值之上。也就是说，如果你想理解一种异质文明存在的“合理性”，你就必须在视角上发生整体性的转换，否则，就可能发生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别人头上的危险。而且，不同的“核心价值”的存在，导致了一个多元多样的世界。在这个平面的世界上，没有了所谓的“中心”和“边缘”，但是，有区域和聚焦。爱因斯坦的理论范式，并非全盘否定了牛顿的理论范式，两者都有着自己的适用范围。同样，在政治制度的选择上，西方的民主并非普遍适用。任何制度都（应该）建立在自己的文化传统上，但是，也并非停滞不前。
——马英九在就职演说上认为，“两岸问题最终解决的关键不在主权争议，而在生活方式与核心价值”。他还说：“多年来我走遍台湾各个角落，在与各行各业的互动当中，让我感受最深刻的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善良、正直、勤奋、诚信、包容、进取这一些传统的核心价值，不但洋溢在台湾人的生活言行，也早已深植在台湾人的本性里。这是台湾一切进步力量的泉源，也是「台湾精神」的真谛。”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核心价值”就是一个社会在精神、观念上的文明，它尽管是无形的，但它却是一种文明的最深层次的结构。而“生活方式”则是有形的，它是一个文明的中层结构，是社会制度的体现。李慎之曾经坚定地认为，民主是“普世价值”，其实这样的看法误会了民主，因为民主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失去了“核心价值”的支撑，看起来“民主”的制度往往适得其反。
——所以，对于一个社会来说，构建自己的“核心价值”，非常重要。但是，“核心价值”不是凭空得来的，它只能是尊重历史着眼未来的产物，也就是说，要慎重地处理历史遗产，同时，对于国家和社会的未来，应该有价值追求。因此，《南方周末》的文章称，四川地震后，中国执政党和政府以切实的行动，“向自己的人民，向全世界兑现自己对于普世价值的承诺”，这个观点本身是不存在问题的。关键的是，你认为“普世价值”究竟是什么？如果“普世价值”是完全抽象的东西，没有实际的行为与之发生联系，那么就是虚无的东西。司马南凶巴巴的发难，只能制造更多的混乱。
——最后的问题是，“核心价值”与“中国特色”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这是这场大辩论最有意义的问题。我认为，所谓的“中国特色”由于过分强调了中国的特殊性，而忘记了自己所在的大背景，所以已经在事实上给中国社会带来了很多麻烦和问题。所谓“过犹不及”，过分强调“特色”，使得中国社会的转型困难重重。我们可以通过分析台湾的“核心价值”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价值具有全球化的特征。这次地震最大的启示，我认为是，中国社会仍然比较落后，人们之间缺少必要的共识，即，我们一方面强调“中国特色”，但在另一方面我们却没有构建自己的“核心价值”。如何对待我们的历史遗产，如何建设一个未来社会，在中国一直是一个语焉不详的问题。它表现为，我们对“当下”状态的麻木不仁。
——老子说：“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世传本是“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世传本恰好反映了，中国人喜欢“以古御今”的蒙昧状态，而不喜欢“以今御今”的现世关怀，我们总是以罔顾现实的态度，将目光拘泥在自己的身上、过去的身上，从而获得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中国特色”。我们忽视了真实的世界就是一个共时的、平面的世界。在这个意义上看，最大的“普世价值”也许就是平等。只有在平等的基础上，各种“价值”才可以同时发生，并且彼此不会造成抵制和伤害。遗憾的是，中国社会仍然在继承古代社会的等级特性，所以各种价值观无法聚焦，形成一个具备“核心价值”的社会；同时，一些人总是试图通过否定“普世价值”的存在而肯定“中国特色”的必要性，并且认为中国应该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国家，从而否定其他文明存在的必要性，所以，他们总是无法看清楚，世界不同文明需要真正的平等相处，需要共同的建构。天下格局的形成，需要中国以一种崭新的状态参与世界秩序的同构。
我希望这场比较理性的辩论继续下去，不要将好端端的一个话题变成了“南北战争”（吴稼祥的譬喻）和无休无止的谩骂。这个话题关系到中国的社会思想能否真正地融入世界秩序之中，它比“真理标准大讨论”更加重要。也许，理想的社会并不存在，但是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共同的追求，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只有理解了生命在最微小的成分上是平等的、自由的，我们才能懂得“普世价值”的重要性，尽管它并不实际上存在。平等、自由，你可以将它视为一种价值，但它对于一个社会的“核心价值”而言，它更是基础性的、工具性的。而博爱，则是生命力蓬勃爆发的必然状态。有的人（如人民大学的张鸣教授）将“爱”视为“普世价值”，但是，如果没有平等、自由这个基础，整个社会就会麻木不仁。中国需要建设一个开放社会，就必须打破传统社会僵硬而停滞的空间化的权力格局，而顺应时间的流变状态，同样，这样的社会的基础必然也是平等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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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够得到南方周末或者北京日报等报纸垂顾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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