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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黑的诗(2009年)之二(2009-10-31 09:55:54)
《每天活着》

每天活着,
不知所以。

有时看看书、听听音乐,有时幻想
一只鸟内部的黑暗
与现实。

很多时候心无旁骛。数星星
数到流泪、心碎。

偶尔写一封短信,
写给自己,
和远方。

有时候在车上
看见夕阳火一般焚烧地平线。

有的时候,
寂静、松弛、辽阔,
幸福得想要死去。

《我的逻辑》

去步行街吗?
不去。
偏偏挤进10路公交车,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很多时候
环城路是个局限。
乘客很多,乱糟糟一团。
乱丢垃圾啊,随地
吐痰啊,喝带点中药味的“王老吉”凉茶。

心情很糟糕,
想跳进澧水河死掉。
想随便遇到一个女人和她说说话,
我们可以谈谈生活啊理想啊,等等。
但是没人理我,每一个
路人都视我为——鹦鹉。

我想完了,
我不想做鹦鹉其实
我是一只乌鸦,我的微笑
曾被认为是一个诅咒。

可是,那么多人在桥上消失了。
我沮丧地站在路边,
我是谁呢?我要去哪里呢?

越来越热闹的澧水河人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老人啊孩子啊
可耻的、表面正经的情侣啊,挤满了河道。

河边一对钓鱼的父子,
坐在草帽上谈心。
我多想凑上去对他们说,我
也有一个父亲但他
从来不和我说话,其实我
一直很孤独。

《毁婚》

1.毛垭村

终于没有熬过七月:
毒蛇吐信;百合花埋在土里的根须,
腐败,香消玉陨。
又把这恼人的消息向地面传递。
屋旁,雨后池塘
混浊、污秽,鲢鱼苗儿吐泡。万籁无声
却又将人心安慰。

拭目望去,满坡苞谷、黄豆,和箬叶竹,
青翠且精力旺盛。
溪水跳的轻快,啃噬着脚踝,
山的下面,松散的木屋发出慵懒的哈欠声
人子们在岩石中睁开眼。

“秋天里烤烟可能卖个好价钱。”村书记
老杨站在地头低喃。
五月地头的火色烘烤着他,
略显肥胖的身躯。“公路快修通了。”

2.高处的哭泣

日头升至树梢;蝉虫嘶鸣。
枯树地下盘踞着龙的尸首,闪耀
鱼鳞般的白光。
蝼蚁不知何物,越过篱笆
将它托举。

3.颈椎之疾

那一夜,
相谈甚欢。
水上的县城微微向晚,华灯初上时
澧水河畔渔歌号子
喊得响亮;月光
又与河水交欢。

4.信

娅丽:

骑着鹅毛的天使,
来到家门前。

5.吻、触摸

肉体里坐着,
男人和女人。

遥远的星球在唇间旋转,
河水暴涨,
欲望促使柳条轻抚河面。
一袭青蔓,飞舞、
燃烧。

6.断裂的绳子

下垂,垂到地心。
岩浆愤怒地喷涌——

纤细的她,如小草般柔弱,
伫立江南船头,一阵风
仿佛要把她吹走。

《对立的界限》
——采访片段

再一次翻越栅栏,
蹲在暗处像一只鸟。嘘!
女人出现了;
一条狗。消失,叽里咕噜地低喃;
嘿,等等,等等
……“河边运送尸体的船总是来得太晚。”

《坏人》

在月亮沐浴的丛林深处,
你是酋长的女儿。

妖娆、温婉,皮肤细腻,
使人浮想联翩。

一片羽毛轻轻落下,
你的丈夫,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

在一个阴郁的天气里,
从河的上游驱赶着两只孟加拉虎。

《鹦鹉式拯救》
   ——给L

有些东西已经丧失,比如:
一堵墙的阴影,一条道路的风景,一些秩序,
一次无言的约定。

这些毒药,深陷在时光里,
加速的衰老像藤椅般在黄昏里的顿悟。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危险的飞翔着的梦浸在棉花里,
它也要坠毁了。

这么多年了,你被我遗忘,
被我重新拾起。
然后,我将抵达那个地方。

虽然你不知道,那是哪儿,
在什么时间。

这些都不再重要,即使
我不敢再说:腐朽、短暂
和黑暗,这些词汇,这些令你厌倦的语言。

我会到达那里,你也会,
虽然你不知道那是哪儿,在什么时间,
我和你会不会再一次相遇。

《一只黑鸟》

居留地:张家界。
看见一只黑鸟。
除了黑,我找不出任何写它的理由,
更不可能说:我,王力黑,走在南庄坪的路上
一直很孤单。

《复述:一只黑鸟站在跷跷板上》

一只黑鸟站在跷跷板上,
另一端,是这个美丽绝伦的城市。

城市:被高高翘起。“经济杠杆学”
于此是个讽刺。

黑鸟睡着了
而它的翅膀在云层上面飞。

《黑鸟是短暂的》

黑鸟是短暂的,它站在
高高的云朵上。

这首诗因而变得很轻、很短暂,
接近于玻璃的透明——在玻璃中,
风刮走了我的语调、神态
和钢爪一样尖利的思维。

你们看不见我,可我还在这里:孤独、冷漠
忍受着玻璃的割伤。

《肉体的礼赞——乌托邦之诗》

大海之音——迷沌、消弭于耳。是的,
这将是一首空旷之诗,自绝于悼念、怀想,和有关青春的日子。
只是逝去。或者,像父亲的力量在太阳之中
从来不曾到来。记忆使灵魂蒙羞,一层灰尘落在镜面,闪着光。
是的,这些不死之物,延续着不死的方式,
它们堆砌,契合着艰难的时光。如同面对赋予我生命的
那些东西。那些已死并永不能回来之人,
他们在我的身体里酣睡。雨露和花朵呵护着,
夜晚笼罩。你好吗?腐朽。今天,我的灵魂交给你们。
这首诗,交给你们。你们的死亡如此耐心,
城市上空的霓虹也顺便交给你们。
我的乌托邦式的建筑、理想,和一颗垂暮的心,交给你们。
然后,请摧毁,如能保留它核子里的柔光。
这是最后的赞美——肉体,青春之树拥吻着闪电。
我将带着死亡之心奔赴红色之都——乌托邦。

《给娅丽的信》

“黑黢黢的溪河边,数根灌木横陈,
你从哪里来?去向何处?”“我从澧水河的那一头来,去毛垭村。”
——谨以此诗献给谢娅丽,缪斯女神最钟爱的小女儿


1、荆棘满坡

惊悚的乌云在初春的天空下
搬运另一朵乌云。
潮水汹涌,启迪万物——那一年,
我26岁的体内两支桃枝攀爬。
“三月过去了,四月
还是很远。”
两支桃枝在背后微微颤抖。
无形的桃花的脸庞:微烫、绯红
一排排木筏将走进那里。
(在毛垭村的溪河边,一个声音
使我惊愕,哦不,那分明是一群。)

这些失聪的声音,从未
将词语建立在耳朵上。这些麦粒顶尖上
篆刻的文字,从一个变成两个、三个……
在那时间的笼子里。
没有一双手可以打开这笼子:当一座木屋移动,
它的遗址化为一堆灰烬。
泪水与苦难的灰烬,艰涩的火焰烘烤这一切。
正如拿破仑在狱中写道:“火热的心。”
可是,偏偏我不能说出“火热的心”,
这简直就是鞭挞。

清晨的菜园,一条小蛇惊慌地遁入草丛,
我注视着它霎时流露出的
悲悯眼神:生之卑微,崇高如此有限。
由此我知道,世间已知事物皆是曲解。
黑黝黝的溪河被曲解成“文化”;
站立在悬崖边的孤峰被曲解成“历史”,
或者,有人形容它时振振有词地说:“灵魂”、“源头”之类。
没有人意识到这些语言的漩涡
将影响怎样的一个黄昏。

黄昏,不是唯一的黄昏。
单一的一个词孤零零地悬挂,没有父亲
和久远的母系社会制度。
当你的父亲,从宁乡县的某个小镇
回到桑植县,我慌忙伸出双手——
迎接他的事实上是一只
脸上烙着“族氏祠堂”的土拔鼠,心怀一座粮仓。
紧紧抓住他的手,这是幻想的历史
或者,是终将被遗忘和被覆盖的
正在形成的历史。
(车站将沉默地迁徙。)

离不开桑植县,我这样说。
桑植县被一本族谱压弯脊梁,火烧的眉毛
以及被洪水围困的久远年代。
我的外祖母,一个小脚女人
被一座小村庄活埋了一生。
贫瘠、孤寒、悲凄。
饥饿的土地上没有她要走的路,
有一年冬天,她的小女儿出生了
苦涩占据了她的整颗心,她说
她看见身体里的一棵枇杷树
被狂风吹得连根拔起,飞到了遥远的灰色的天边。
于是她伤心地哭泣,
在干一天活换回四两米饭的地头。
一转眼四十年过去了,四十年
象一朵浪花摔碎在她苍老的心上。
我的痛苦是多重意义的痛苦,
是更多的浪花掠过梦寐
从来没有中断过。

2、木樨之梦

细微的小虫子,将嚎叫;
声音大得惊人。
路途死寂,一张张人皮晾挂在木籽树上,
干瘪的脸皮、手臂和腿
软塌塌下垂着,看不出一丝色彩。只嗅到
些许霉味弥漫。

在瓦砾和废墟中
他们已死去了一年,夜夜有天使陪伴。
有时:也会有红色而恶毒的蜘蛛
升上半空——
和天使们歌唱,敲击着瓦砾与残梁。
它唱:柳树荫下,一只小羔羊。

柳树荫下,一根鱼竿,
饵在水里,鱼在岸上。

3、低唱

棕榈树下沐着光的金狮、獐貂和刺猬,
嗅着木槿的香气,摊开四肢:
“果实已被孩子们摘走。”母亲说。她说的是雨露、蜂蜜
和泥陶罐
这些。

这些不能回来的日子。譬如

秋天里,邻居死了
母亲看见她骑着一只金毛狮子顺水漂走
獐貂押着刺猬走进森林;
它戴着面具的脸上浮现的微笑
使母亲疑惑了好久、好久。

4、小挽歌

暮色披拂艾草,那颤栗!
手指萦绕月色编织的彩虹,轻轻踏着小径回去。

耐心的死亡燃起黑色篝火,
孩子们在雪地里扮演好小鹿。

——暗哑的村落稀疏、陷落,
甘冽的微风,白白地掠过。

一颗心“嗞嗞”地融化了。

5、这些日子心无旁骛

这些日子,
不适宜去拯救。静卧家中
听雨,养病,和冥想。

这些日子心无旁骛。
如墙头枯败的牵牛花,形容枯槁
日子在脉络里涌动(淡蓝色的血多干渴!)
为一两阵小风晕眩。

这些日子,梦见彩虹桥
和外婆。

6、空树
(题辞:裸体的树,拱形声带下艰涩地产下她的儿子。)


一切从一场失败的谈话开始——
嘈杂的草丛。
盲目的蝉鸣。
寂静的,沿光线聚居在紫槐树顶冠的杜鹃。
慵懒的午睡人,
脸挂在树荫下的枝头。身体
是虚空了,淡出浅入的
紫槐树的身体,现在遁入空白处的黑暗。
迷惘。“对立”与“和解”,
远处一滩湖水微微颤动。请说吧:
年纪和斧头……椭圆和鹅卵石
对立的关系。
寺院和钟声的关系。
渔船和幻化成
灯盏的藤椅的,关系。长久地站立
和短暂的睡眠,和假寐的关系。
是吧:令人烦忧的五月
过去了。
注定生长鱼鳞和鱼鳃的六月
不知羞耻地来了。
裸体的。
献出的。
无辜的。
她们来了。
鱼群生养的少女们
从湖面升跃——
欢快的水花溅湿了我迟钝的青春期。
紫槐树下假寐、流血、不可描述的青春期,
“那时,我对椭圆产生过欲念”。
镜头里那个忧郁的男孩子
绝望地握住自己的生殖器。
啊。斜坡上破败的小房子,具备了怀念的能力。
——如果想要交换,“必须改变
你的履历。”
她说,有一天
她的灵魂随着鸟儿飞到了远方。
彼地。
花香满地。初潮来临
染红了墙角的杜鹃。
簇拥绽放的杜鹃,吃惊地僵住了身体。

裸体的紫槐树,
发黄的照片,我想抽泣一会儿。
该死的六月,
裸体的鱼群和不知羞耻的少女们
窃窃私语。
小木屋在照片中,坍塌、移动、消失。
那忧郁的那孩子呢?
他挂在紫槐树枝头的脸呢?
在假寐吗?——鸟儿回来啄瞎他的双眼,
鱼群围拢过来咬噬他的下肢……
少女们嬉笑着玩弄他疲软的生殖器,
顷刻间他变得一无所有!
啊。……在夜晚,微风拂拍着他的脊背,
几根撩人的水草在他胸前绵延。
他的小小的心脏
在水中滴嗒出一秒钟,两秒钟……
时间迂回,泥沙俱下。
这滩湖水垂死挣扎,大喊大叫——
我耳朵里形成的漩涡
被遮蔽的死性:雏菊的讥诮;
蝙蝠的悲悯;双鬓花白的医学院教授。
在光线的霉斑里,
他兴奋地说,找到了,找到了。
这是什么?
我是颓废的悲观主义者。
“我对经验一无所知”。除了将这双手
伸进风声中。
风也有尾巴。像蛇一样。
这不是比喻,也并非存在。
在这酣睡和假寐的午后,我轻易地制造了
街道、树荫、鱼群和少女。
闪耀在她乳头的春光。她唇间颠簸的监狱。
——我与她的舌头交织。
那男孩变成了黄昏和秩序,
在监狱里,他写着悲情回忆录:
“年轻的老虎,蹲在我的心里
突然睁开眼睛,一道光芒刺穿了心脏。”

我不会有新的记忆。不会
有新的墓碑,和撩人心弦的墓志铭。
他们倚靠在藤椅上,
打着哈欠,问:月亮沉入湖底
可有暗礁将她托举?
我迟钝的青春期可否
被一场暴雨淋湿?不存在的鱼群
围拢在暗礁脚下。
小精灵,听吧:少女们骑着鸟儿回来了。
那鸟儿嘴里含着男孩的眼珠。
将要熔化的眼珠。
滴着血的眼珠。
啊。那男孩呢?
他挂在紫槐树枝头、梦中、湖面
的脸呢?
裸体的树只保留了假寐。
藤椅成了灯盏。
——六月没有奇迹。
——六月宛若一场空谈。

7、闪耀
(题辞:我的姑妈,总是劝诫我要在蜂巢上建造一座发电站。)

燥热的午后。
幻觉的玻璃窗突然飞起,朝
屋边的小鱼塘,呕吐——
污秽之物(具备共鸣效果的),在一只
被称为“婚姻介绍所”的胃里,搅动。
——正如薛薇亚‧普拉斯(by Sylvia Plath )
在《情书》中描述的那样“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他们把你
从树皮闪亮的梯子上
迎接下来。手扶着一截枯枝。然后,
那么多人围拢上来,踩踏着
你的后背,爬上那梯子。树皮光亮的梯子。
爬上树冠:在标注着“游戏与犯罪”的医院病房,
一窝蜂巢正在建造。
甜蜜的,蜂蜜。正匀速的输入她的体内。
她蓝色的病症,浇注着火焰——
当我轻轻伏下身子,看见
一只、两只,或者二十四只蜂鸟
在你脸上盘旋。
你惊恐地大叫着坐起来,气喘吁吁。说:
“啊。你,你是……”
蜂鸟穿过了走廊外的花园。
吃掉那些光线和花卉,吃掉液体的早晨。
吃掉
修剪草坪的工人——
他轻轻捏住一片叶子,惊诧地
发现一群蜂鸟降落草丛。
藏匿得更深,在“消失”这个词
从医院旁的小喷泉
带着水珠一跃而上——我的
卧室里轰隆作响的发电机、蜂巢、鸟穴,
灰毛耗子、“漫步者”牌喇叭
——烟灰缸。金鱼。
建立了无懈可击的秩序。
黄昏和一列火车的秩序。
(像旅客们在睡梦中
看见自己在水中吐着气泡。)
童年的小镇,石板路
和大学的——秩序。
一节火车被甩在了铁轨外,“怀化学院”
和“剪·爱”美容美发厅
的秩序。
夕阳唯美。
乡村静穆。
胖嘟嘟的女理发师。洗头妹。女招待。
10路公交车女售票员。
恶狠狠地揪住你的衣领吼道:“要还是不要?
贱货。”

午后,下起暴雨。人群消散。
飞兽徒步攀登上墙头。(“液体的形态”?)
蜂鸟匍匐在地。绕过一丝目光。
修剪树枝的工人雕像,此时变成了一抹枝条。
静静站立在树荫里。
这是哪一天?
抛锚的火车扔下一群骂骂咧咧的旅客。
从树皮闪亮的梯子上
滑下地面。
住院部走廊外的花园。喷泉旁。树荫下。
他们优雅的步调。
他们优雅的语态。
他们优雅的身姿。呵,他们迎接——
你,手扶一截枯枝,从
光亮的梯子上走下来。(我伪装成任何一个旅客。)
甜蜜的蜂鸟,迎接她。
遮蔽她的脸,不被别人看见。
围拢上去。人群。
踩踏她的后背,爬上那闪亮的梯子。“虚妄”与“节制”的梯子。
树冠上,医院和蜂巢变换着身份。
发电机把蓝色的电流
输入蜂巢、鸟穴,
灰毛耗子、“漫步者”牌喇叭,的体内。
以期得到足够的光线。被蜂鸟
啄食一空的光线。
绕在你脚踝上,被外婆牵引童年的光线。
绕过一丝目光,绕过
这块“游戏与犯罪”的草丛。
他们——
幻觉的玻璃窗外,小鱼塘里,
深受婚姻之苦。
深受断脊之苦。在那闪亮的梯子消失之前。
所有的蜂鸟穿过甜蜜的光晕。
后面——
住院部,花园,喷泉旁。
三种时间只是一种时间,当梯子消失。
火车消失,旅客消失;
蜂鸟内心充满喜悦——
“姑妈喋喋不休,直至在沙发上昏睡。”

《梦见犀牛》

午后,树荫下我假寐。
睁一只眼闭一只;蝴蝶嘶鸣
却寂静无声。

什么也不关心,也不过问。

两只犀牛悠然地在街中
行走,口吐灰色烟圈,
我的假寐
略显荒凉。


《死神》

乌鸦微笑。
故乡村落,湖泊。低矮
而酸楚的风。

没有父亲、母亲
儿女和妻子。
我的双手,已化为苦楝——它像只猴子趴在枝头。
它说:来吧,来吧,你这腐朽的诗人,
你这瓦砾般坚硬的心。


《肉体之歌》

一只野狗
被人倒吊在树上,已
死去多时。
光线昏暗、潮湿,时间在漂移。

我的睡眠是忧伤的。
一声犬吠端坐在拂晓前的小河边。

《情书》

在更大、更张扬的白色中
一只乌鸦是渺小的。几乎是可以省略了
它从芦苇丛覆盖的河面缓慢滑行
只有我知道,它是驮着整个冬天在飞

河边的风也是白色的
暖暖的黄昏金黄一片
但它也正在变白,当夜晚最终寂静成白色

我和你
也是白色的
我们的心跳也即将跳成白色
我们的呼吸
我们的眼神
我们没有说出口的话
也会是白色的

我的吻也是白色的
你的青发蜿蜒
河堤溃决,倒向越来越白的静夜

呵,乌鸦呀
驮着整个冬天
飞进你越来越白的发丛
你望着我
轻启的嘴唇春光一闪

《表达昆虫》

坐在机械表的齿轮中央,
我们是宿命论的可怜虫?

我们讨论昆虫
讨论经过昆虫的,所有的语言?
打开窗子,我们喊“表达昆虫”。想想让人沮丧。
窗外一只傻黄雀停歇在枝头
它在低头沉思“表达昆虫”?

傻鸟。
机械表的身体里血迹斑斑
我们好比坐在空房子里。
谁在喊:——“表达昆虫”。“语言”
引领着这只黄雀来到枝头,在这个早晨?

推开窗子,我们说话、谈心。不再讨论
“表达昆虫”的问题。


《手枪》

手枪:手和枪。

物质性的手,机械性的枪。
弯曲没有幅度,当手腌在冰冷的空气中:
温暖的抒情是没有意义的子弹
击中什么什么就永恒。

腐烂留给阴影,
鲜活是树。
手是树。
树下不改的荫凉和沉默的人心
是不必了。

回头看。
瓮声瓮气地说话、发怒、拔出手枪。
街道两旁烈火熊熊
灰烬。弹壳。尸臭味的树荫。
够你回味一阵子的了。

《上帝》

我体内幽暗的孩子,
当我在黄昏的班车里
悬挂着。像
一条被风干的鱼,
你舌尖滴落的褐色毒汁围困着我。
颠簸,班车陷落草丛,
在沼泽地——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仿佛听不见你的叫喊。

《上帝的手》

这些年,
活着也是死去。
你的手轻托着我的心脏,
感受它蠕动,尖叫,
偶尔泛着耀眼的生命之光。

上帝:一轮月亮浮在河上。
上帝,你的仆人王力黑在河边哭
河上沉船隐忍,河上月光金黄。

《一棵芦苇》

只有芦苇听见了月光。
光阴随流水去了,
破败的家园黑狗也跟了新主人。

站在月光的阴影里
我手扶着芦苇,像一座燃烧的雕像。

《月亮》

贫瘠的山上栽种着月亮。
干涸的河里栽种着月亮。

月亮发芽,
一群石头从山上滚落至河中。

《老柳树》

在村口的老柳树下,
三个农民在焚烧动物的尸体。
一条简陋的小路一边通往县城
一边通往山中。

在村口的老柳树下,
三个农民在焚烧动物的尸体。
对于死亡已经没人能够说出些什么,
当寒风吹醒我心里的死者,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芙蓉桥》

在一片坟墓的废墟上,
我们的学校越来越沉。

越来越沉,
在亡者的肩膀上
我们读书、唱歌、赞美。

校园里的红旗太鲜艳,而
老槐树太阴郁。

在一片坟墓的废墟上,
我们的学校越来越沉。

《在刘家坪》

寂静的乌云
在耳朵里酝酿雨水。
沉默,
也使人闭上眼睛。

在我心里的我,
跪着,匍匐在地上,
一双手犹如两根焦炭。

你们太喧闹了,你们
的痛苦是短暂而冰冷的痛苦。

《尘世》

寺庙里的钟声荡漾,
我站在晚年的夕阳里,微微颤抖。
乌鸦是我的情人,
乌鸦是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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