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的演变与直接抒写的兴衰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六)
白鸦
上一篇随笔说了,平铺直叙的“赋”不是直接抒写。“赋”只有与“兴”融合,才能突破目的性叙事,建立可能性叙述,靠近直接抒写。说到“兴”,问题比较复杂,因为古人对“兴”的理解存在分歧。不过,尽管理解五花八门,亦有规律可循,因为“兴”有一个最基本的定义——“托物起兴”。只要基于这个最基本的定义,“兴”的核心问题就不难把握了,其实就是两句话:“托物”究竟托什么?“起兴”究竟起什么?
在对这个核心问题的思考过程中,古人对“兴”的理解不断进步,不断演变。汉代诗论说“兴”,强调托物起兴,重点基于政治视角发挥诗歌美刺作用;魏晋六朝诗论说“兴”,在追求美刺的基础上强调“起情”,进步大矣;唐代诗论说“兴”,继续强调美刺,但已由政治视角转变为文学视角,这种转变是根本性的;宋代诗论说“兴”,范围更宽,强调外部环境、客观事物对诗人内心的作用以及“情义”;明清诗论说“兴”的境界更高,基于民间视角,追求自然而然,返璞归真。由此可以说,古人对“兴”的理解,是一步步靠近直接抒写理念的。“兴”的理念之演变,深度影响着直接抒写理念的兴衰。
凭什么这么说呢?我们不妨对“兴”的理念之演变略作梳理:汉代说“兴”,强调托物起兴与美刺,要数郑众讲得最清楚,他说:“兴者,托事于物”;又说:“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他的理解主要基于政治视角。其实后来的大儒朱熹将“兴”解释为“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虽然影响甚大,被今人拿来当作权威定义,好像中学生语文考试就以此为标准答案,其实朱熹的论调也是基于政治视角的,同样缺乏了情义,有什么好追捧的?
魏晋六朝强调美刺,但“兴”的重点已由“托物”转向“起情”。刘勰说:“兴者,起也。……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挚虞也说:“兴者,有感之辞也”。这一时期关于“兴”的种种论调,以钟嵘之说最为后人津津乐道:“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
唐宋至明清的各类诗论,已经很少说“赋”了,主要说“兴”,为什么呢?这其实意味着理论家们已经明白了“赋”不是理想之物,不是直接抒写。唐代说“兴”的核心话题当然还是托物与美刺,但视角与以前迥异,陈子昂、柳宗元、白居易、元稹等都的美刺之说,已落在文学视角,而非政治视角,这是一个重大进步。可以说,美刺理论所体现的,正是直接抒写的当下性原则,从汉到唐,对美刺的认识由政治视角演变为文学视角,此即是剥去观念外衣,还生活以常态,让生活直接进入诗歌。
值得一提的是,唐宋至明清的诗论,多将“比兴”混在一块儿论述。那么,“兴”与“比”的区别又何在呢?关于这种区别,论者甚多,但要数清代沈祥龙的“比兴互陈”之说表述的最干脆,也最清晰:“兴”就是“借景以引其情”,“比”就是“借物以寓其意”。所以归结起来,“兴”与“比”的主要区别,其实就在于一个主体性的“情”字。
上一篇随笔,提到宋代诗论家李仲蒙,此人的确是个实力派,他不仅重新精准定义了“赋”,也重新精准定义了“兴”,他说:“触物以起情谓之兴,物动情者也”。李仲蒙不仅揭示了诗人接触客观外物而引起主观感情冲动的事实,还特别突出了“起情”。宋代大诗人梅尧臣亦有类似观点。我在前文中已经论述过,“起情”之说可以追溯到屈原,是早期直接抒写理念自觉的核心内容之一。
及至明代,“前七子”老大李梦阳主张官方学习民间,这真是个了不起的意见!用今天的话说,他认为所谓的知识分子写作多是“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所以他强调“比兴”源于真情,而真情即在民间。李梦阳说:“夫途巷蠢蠢之夫,固无文也。乃其讴也,□也,呻也,吟也,行□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无不有比焉、兴焉,无非其情焉,斯足以观义矣”。如果把李梦阳的意思发挥一下,无非就是回到真实的生活现场,无非就是新立场所说的“剥去观念外衣,表现老百姓无史可录的常态生活”。李梦阳的写作理想,就是直接抒写。
清代周济也是个头脑清醒的理论家,他论词,提出“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的观点,强调“托物”与“起兴”两者皆不执著,皆不偏废,这就很合理了;王夫之也说:“兴在有意无意之间,比亦不容雕刻”,此话非同小可,因为他已经触及到诗歌创作的随心所欲、撒豆成诗的境界,层次更高。
若把周济、王夫之等论家的意思用现代人的话表述出来,不就是新立场的直接抒写理念吗?且看,新立场是这样表述直接抒写理念的:“直接抒写不排斥口语也不排斥意象,不依赖口语也不依赖意象。一个诗人,如果实现了汉语气场的突破,口语、意象等诸多手段对他而言本无分别,皆可随心所欲”。由此可见,古人对“兴”的理解,是不断修正不断进步的,其实质就是一步步靠近理想的写作目标——直接抒写。
2009-11-02 芜湖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