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X月X日
今天在巴黎地铁里遇到一个令人哀伤的画家。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流浪汉,而且,远远比一般的流浪汉的境遇还要糟糕得多。我,严纳,漂亮妹妹进得地铁列车。拥挤的车厢里居然空出两排座位来。我们想都没想就坐下了。然后才发现身边的这位弓着腰的先生散发出一种垃圾堆的臭味。正是这位长发的中年人清空了车厢。
他可能三十岁左右,巧克力色的皮肤,明显是不洗澡造成的油泥色。他看起来非常糟糕,大热天还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羽绒衣。裸露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伤口,指甲变了形。他手里拿着塑料袋。装着类似面包的东西。
我想他一定是个流浪汉,看着他,一种不由自主的同情就涌出来,我用自己的第六感察觉这个没精神的家伙可能活不长了,我有一种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崩溃了的感觉。
这家伙看看我手里拎着的一大堆新买的漫画,主动问我是干什么的。严纳说:“这是个中国的漫画家。”
这倒霉的家伙尽可能用礼貌的态度说:他妻子也是一个漫画家。而他,也曾经是个艺术家。他并不是一个流浪汉。以我和艺术家们接触的经验看来,他一定早已经失去了所有,失去了朋友,爱人,事业,我也曾经处在他这样的境地。我非常知道这时候多么希望保持自己的尊严,而保持自己的尊严又有多难。
严纳始终微笑着,用最优雅和礼貌的态度和他聊了起来。我看着严纳,心里不知道有多么喜欢这个十九岁的法国青年。我喜欢他,我爱他!严纳对这个明显是社会最底层最底层的甚至分明已经失去了生活的智力的人表现出万分的礼貌和友好,多么可贵阿。拥挤的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和这个臭气冲天的可怜人坐在一起,我们都对他表现出十分的友好和尊敬。我想起曾经在北京王府井借手机给一个民工打电话。当时的女朋友很不屑地说我不该把电话借给这种人。我不明白,为什么在中国,地位的观念会吃掉人的同情心呢?我敢打赌,假如有一个散发着臭味的流浪汉出现在北京的地铁里,决不会有一个人对他友善,大家都会皱着眉头说他怎么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假如我对他友善,周围的人一定会用我仿佛不知趣一样的眼神来蔑视我。但是在这里,有严纳,有让我有共鸣的严纳,有还有着人类天良的严纳。
果然,我们了解到:这家伙的画漫画的老婆早已经离他而去了,而他也得了不治之症,那是一种必死的血液病。现在没有人照顾他,他也确实和流浪汉差不多了。但是从头至尾,他没有管我们要钱。他努力仿佛一个真正的画家一样和我们说话。我心里特别想哭。我看到他,好像看到自己。我总是错失了爱情,我总是挣扎在成功的边缘,我总是一不小心就落得个孤家寡人,我日进千金,也日出万金。我经常很有钱,也几次闹到一无所有考虑睡大街。我太理解他的处境了。我也有稍微绷不住就彻底崩溃然后死去的时候。我没有后台没有稳定的圈子和朋友。当我一个人穷困潦倒在异乡生着重病的时候,我是多么后悔对那些女孩不好的事情啊,我是多么想念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人们。多么希望她们当中有一个能坐在我的床边,摸着我的手和我说话,叫我不要怕,我不会死一切都还会好起来。
我生病的时候,往往没有一个人来关心我。我总是挺过去,我很幸运,每次都挺过去了。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半个车厢的法国人始终在关注我们,他们随着车厢晃动,一言不发地听着我们的谈话。逐渐的,气氛发生微妙的改变了,这个家伙不再是个流浪汉,他是个不幸的人。
到站了,他站起来,慌慌张张分别和我和严纳握手,说认识我们很开心。希望我这个西努阿漫画家在巴黎过得愉快。然后着急地挤出门去。可惜晚了,地铁门已经关上,我和严纳都说糟了,看严纳的脸色就知道他的心和我一样揪了起来。然而那些围着我们听我们谈话的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几个男人用力拉开地铁门,把他放了出去,还冲他微笑和打招呼。
真感动。我希望,在我崩溃的时候,在我面临死亡和彻底贫穷的时候,哪怕没有拉着我的手的女性(这是一定的,女性都不会在你倒霉的时候出现),也要遇到仿佛严纳这样尊重你的青年。
我很怀疑,如果是我在道德沦丧中国,只会遭到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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