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热“黛玉”闵春晓： 开腔谈红楼梦

这是目前已进入黛玉组全国三强的闵春晓约写于半年前的文章。面对现在外界对黛玉三强的争议不断，重读这篇文章，感触颇大。

对我而言，闵春晓绢秀伤感的文字中有着一种催枯拉朽的力量。可能这种力量缘自她个性，更可能缘自她对《红楼梦》仿约是与生俱来的热爱。很难想像，吃着汉堡包，看着美国大片，出生于80年代的闵春晓对于古典文化如此的顶礼膜拜。可能对于80年代的同龄人来说，闵春晓是一个“异类”；但在“外来文化皆是宝”的文化环境下，有了她的存在，或称为她们一群人的存在，中国古典文化才有了传承与发扬的可能。

我与红楼

在我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这样一幅梦一般的画面：在一个寒意尚浓的初春拂晓，天空中尚零星飘着些细雪。雪花轻柔如扬花，在空中飞舞着，缓缓落下。雪虽不大，但在这个本不多雪的南方城市，这已是件罕事。天色将明，一缕阳光隐隐自天边透出。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雪竟慢慢地止了。老人们说：“最后一场雪下完了，这会子，春天是真的来了。”婴儿——也就是我的父亲欣喜地说：“这个时辰好！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就叫她‘春晓’吧！”

    那一日，是正月初九。

    这些，都是大人们告诉我的。大人们还说，我出生的地方叫英雄城，是一个充满了红色记忆的伟大的城市。然而在我的心中，它只是有着一条美丽江水的宁静的小城。小时候，我总爱一个人跑到江堤上，看落日的余辉染红江面，看江边洗衣的女子，被晚霞勾勒出一道道美丽的背影。那时候，我最爱听江上传来的汽笛声，声声悠长，如泣如诉。每到这时，就能远远听见巷子里传来的，我奶奶同样悠长的呼唤声：“崽啊——莫玩了——回家吃饭了——”……

    童年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然而这样的生活很快也就逝去了。当我开始学弹琵琶的时候，父亲辞了职，去很远的地方开始新的工作，他说：“等爸爸赚了钱，给你买一把好琴！”自他走后，母亲又在夜校读书，我便常常被送到外婆家居住。外婆家人口多，我和妈妈便在阁楼上搭了一个小房间——这便成了我童年时代的小天地。外婆舅舅虽然都待我很好，却终归不是自己家，这样的滋味是无法与外人说的——只记得有一次，妈妈将我送到外婆家楼下便离去了，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着妈妈的身影孤独地消失在夜色中——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在这个寂寥的夜晚，肆意纵横。

    这样的寂寥生活，惟有书本能予我以慰籍。也就是在这个小天地中，我第一次读到了红楼梦——那是一本精装的四大名著合集，《三国》《水浒》《西游》《红楼》依次排下，厚重得像几块摞着的砖。似懂非懂地经历了前面那些运筹帷幄、刀光剑影、鬼怪精灵之后，当我翻开最下面的这部《红楼梦》时，我仿佛一脚踏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男人间的腥风血雨、生死相搏，有的只是鬟香鬓影、环佩叮当；有的只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飞花逐流水，如梦亦如幻……我仿佛梦入太虚的贾宝玉，恍恍惚惚间，梦境深陷，沉醉不知归路。

    如果说，读其他书是为了修身明理，则读红楼，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读了它，我的世界便从此不一样：花不再是从前的花，水也不是从前的水。天下的事物，原来都是这样富有诗意，富有生命。闲来，我也自己学着做诗、画美人。起诗社、制灯谜、占花名……天知道我多么向往那样的生活。然而，也因为这样的心性，使我离现实的生活越来越远。十四岁那年，我进入了艺术学校，那时我将艺校的生活想象得那样美：暮色沉沉晚风香，斜倚栏杆轻弄弦……然而现实却全不是我想的那样。艺校的女子，大都个性张扬，追求时尚。我这样地孤独怀旧，未免显得格格不入。渐渐地，我成了“清高”“怪僻”的代名词，自己却浑然不知。直到有一天，当我回到寝室，发现录音机里，我最爱的《红楼梦》磁带被人洗去了几段……伤心惶惑间，一个要好些的女孩儿悄悄告诉我：“人家都听李纹、张惠妹，独你这样不入流，总听这些悲悲切切的音乐……扰了大家的兴致……往后还是改了吧，到底还是合群些的好……”

    那一回，我哭了一夜。半夜坐在床头，我想了很多。或许，我的梦，真的这样不合时宜？又或许，曹公笔下的大观园，本来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不然，怎么里头那样如水般清净的女儿，到了我这儿，都成了让人生畏的角色呢？从此，我放下了红楼，放下了诗词，将这个梦深深地埋在心里——说出来，不过叫众人笑话罢了。这或许也是件好事，从此，我变得愈发地开朗活泼，连我的家人也说：“学艺术，到底把你的性子学好了许多，再不像以前愁眉苦脸的，书呆子一样。”唉，世人到底还是喜欢这些样儿的吧。

    年岁稍长些，再读红楼，却发现：原来，竟是我误了。红楼是那样的美，但它更是那样的真实。它的真实，是人事沧桑皆历尽的真实，是大梦千年今方醒的真实。是痛断肝肠的真实，是悟透红尘的真实。没有经过人事沧桑的孩子，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黛玉生活得那样舒适，却依然郁郁终日？为什么晴雯这样泼辣张扬的女子，却依然落得那般的下场？为什么宝玉那样受家人的宠爱，终身大事却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为什么……然而，我却渐渐地有些明白了——或许明白得还不是很透—— 在那样浮华鲜亮的生活背后，隐藏的是一个个如花美眷们酸楚的泪水：人生在世，有哪一个能活得逍遥自在？林黛玉才华横溢，与宝玉相知相爱，然而孤高不容于世，病弱难搏上爱——偏偏她又是个极聪慧倔强的，虽然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却依然不能曲意逢迎、随波逐流；薛宝钗知书识礼，于世路沉着机变，却可惜大则家族命运堪忧，小则爱人心意难通；迎春委曲求全，到头命丧；探春志向高远，终归远嫁；王熙凤机关算尽，反算了卿卿性命；史湘云英豪阔大，却依旧水涸湘江；……这世间，有哪一个的命运不是千疮百孔？有哪一个能逃得过社会的摆弄、命运的无情？女子如此，男子亦如此。贾宝玉，何等的富贵，何等的娇宠，身处，温柔富贵乡、繁花似锦地，享尽了世人所不能享，到头来却落了个“飞鸟各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所以曹公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正应了“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意思。“愁”这一个字，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道明的？必定要借着一块石头之口，杜撰出这么一群牵动人心的人物，写尽这满纸的悲欢离合……看官，才能由你细细体会去。

    所以我说，我原误了：红楼是梦，又不是梦。是梦，因为它美，美到极致，美到几百年来无数人用生命去热爱它；不是梦，因为它真实，真实到仿佛就在身边，真实到我们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生活去重复它，验证它。风华正茂的人，没有几个信红楼，以为那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等到白发苍苍，经历了，相信了，回首红楼，却又觉得它如梦般遥远……可叹，红楼梦！

    回过头来，还说说我自己，说说红楼梦中人。考入戏剧学院后，大都市的繁华让我眼花缭乱，求职谋生的压力又让我应接不暇。为了现实，我几乎要舍弃梦想；我像红楼女子一样寻找出路，却几乎忘了红楼女子的水样清净、花样明媚。却就在此时，红楼这一梦，仿佛从天而降，落在我的面前，落在所有爱红之人的面前。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梦想的一般，仿佛只要轻轻一迈，就能迈进那个繁花似锦、如梦如幻的世界，与里面的女子同起同落、同喜同悲。这仿佛上天的恩赐，如果我不努力抓住，圆自己的这个梦，此生我也不会安宁。所以，我来了，我正在努力。我想，只要曾经来过，努力过，即便失去，也就无憾了。

    得之我所幸，失之我所命，如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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