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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叫黑龙的,他不是树 (2007-11-16 22:11:33)

                  有个叫黑龙的,他不是树

我坐在树下。                                    

这是一棵不知名的树。说它不知名是因为我叫不上它的名字。我不是植物学家,对植物类知之甚少。在我所居住的北方这种树很罕见,这是一棵生长在槐树林的另类树。我叫不上它的名字也不足为奇了。我坐在这棵树下,不是因为它的奇异。我累了,具体说走累了。另一个原因是树下在我来之前早已有了人,一个躺在藤制躺椅上喝水的人。

我是一个行吟诗人,确切说是一个会写字的流浪人。一副行囊是我的全部家当,我行走在白天的路上,黑夜是我的家。也曾写过几首没有名气,自认为是诗的所谓诗。流浪是我的生活,我没有家,孑然一人存在于这个世上。我没有见过父亲什么样子,甚至都没人在我面前谈起他,好像他没有在这个世上存在过。母亲在我稍大点就不在了,她是夜里被人杀掉的。邻居说那是昔日的仇家来复仇的,奇怪的是让我活了下来。等我长大才明白,我只所以活下来,可能是母亲在仇人进屋以前把熟睡的我塞进了炕洞。我才逃脱一劫。要不天亮我醒来,爬出炕洞,看到血淋淋的母亲躺在炕上。是我的尖叫哭喊惊来了四邻。

小伙子,坐下来喝点水吧。

树下躺椅上的人眼睛抬都没抬,毫无表情对走累的我说。我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走进树林的,这片槐树林不是很大,站在林外可以目测到它的距离。我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原因走了进来,用鬼使神差来形容也不为过。我看了看躺椅上的人开始并没有坐下的意思,虽然我已经走的很累,也有点渴了。我对躺椅上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和恶心。

躺椅上是个老人。是个让人看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的人。我行走在路上,见过形形色色的很多人。老的。小的。俊的。丑的。他是那种让我看一眼忍不住想恶心的人,有种蛇样的感觉。初秋的午后,天气像老虎那样凶猛,有点咄咄逼人的趋势。躺着人如果去掉腰上那爿看不出颜色的遮羞布,可以用赤裸来形容了。一具活着的木乃伊。把他看成一副骷髅显然是不合适的,但我用尽目力也没有从他身上找出有肉的地方。一层黑黝黝的皮紧箍在骨头上,根根肋骨历历可数,肚皮随着喘气动作一鼓一鼓的。让我想到了还有家的时候,冬天的窗纸,让风吹动的窗纸,把“呼嗒呼嗒”声中随时都有破的可能。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黝黑,我想我能透过稀薄的窗纸看到他的五脏。更为恐怖的是他的脸。他半闭着眼睛,我不能断定他的眼睛大小,只是能感受到眼锋刀子一样冷,在这炎热的午后让我寒战,身上多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张风干的柿皮上有两条蜈蚣在蠕动。那是两条伤疤,从两侧的耳朵根到嘴角。半张着的嘴巴垂着一条阴冷的滑腻的涎。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让我的恶心多于身体的劳累。

我没有打算坐下休息,想迅速离开。就像走在路上碰到扭曲蠕动的蛇。我都是远远绕开走。

不知道他是否感觉到我没有留下的打算。

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的好奇超过了我的恶心。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路过这里,为什么在等我。我停下了准备抬起的腿,看着他。

坐下吧。喝点水。你会知道我为什么在等你的。老人的眼皮没有抬,但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躺椅身边还有一个椭圆形的树桩做成的桌子。桌子的另一边还有一把躺椅。躺着他的躺椅我不知道什么样子,但这个空着的躺椅确实漂亮无比。躺椅框架是用木头削制而成,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裸露在视线中的框架上镂满一些花的图案、神肖的人物。供人坐躺的撑架是圆藤来铺衬的。椭圆形的树桩桌子原始简陋,四周的树皮还残留着,平面的边刻画着精美的莲花。桌子上放着一把木制的茶壶和两只茶杯,茶杯也是木制的。其中一只茶杯残留着冒着热气的茶水。另一只空空的摆在空着的躺椅那边。看样子他真的未卜先知,算到我的到来。我在疑问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放下行囊,坐在了那把空着的躺椅上。

你怎么知道要等的人就是我呢。看着他还是在那里躺着无动于衷的样子,我忍不住开了口。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还是那副不死不活无动于衷的样子。你的左脚是六指儿。

我惊异了。这么多年来,知道我左脚六指儿的很少,甚至说除了我死去的母亲以外没有几个人知道。在和女人上床的时候,我也喜欢摸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的缺陷,就像不想让她们知道我的心思一样。一个人一旦被别人读懂看透,那就离他受伤的日子不远了,而且读的越透,感情的刀子越犀利。男人就是那雄性的孔雀,把自己最美轮美奂的屏展示出来给世人,把丑陋的屁股隐藏起来。我是流浪汉,我更是一个男人。

在我下意识挪动左脚的那刻,他终于把趴着蜈蚣的头转向了我。他用那刀锋一样的眼神盯着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黑暗。为了躲避黑暗,我索性仰面躺在了躺椅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洒落的金币轻轻地罩住了我。

你要想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就耐心性子来听我给你讲一段故事吧。老人的话和他的眼神一样冷,冷冷的话语挤压着我的耳膜。

离奇的相遇,诡异的等待,就像小说里发生的故事那样发生了。老人的故事是用第一人称叙述的,作为整片叙述者的“我”亦是第一人称。这样就难免为阅读者提供了阅读的难度,为了不无谓的给阅读者增加困难,我试图把老人的第一人称改为第三人称,使得他变成单纯的讲述着。

 

 

离开这个林子继续西行二十里,有一个小镇。小镇的名字你可以不必知道,它是这个故事的起点,也仅是起点而已。你之所以不必知道它的名字,就是它和这个故事比较起来,很微不足道的了,你可以用X或者S来替代它,只要你愿意那么做。

这个小镇不大。如果你要站在镇子西头喊一声,镇子东头的人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你的声音。你要是在镇子南面,可以分清镇子北面来人的眉目。镇子虽然不大,但人却是很多。这个镇子是两个省与省之间的必经之路,来往的商人络绎不绝。

    镇子的中心有一家客栈。客栈的名字同样也不重要。客栈的掌柜姓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不是本地人,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小镇上的人每天忙于自己的生计,谁也没有闲心去关注别的人。还有两个伙计,一个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他几乎包揽了客栈的所有的杂活,这个人在故事里不重要,也就不用多费笔墨描述他了。还有一个伙计,他的年龄和掌柜的相仿,是和掌柜的一起从外地来到这里的。他负责跑外联络和采购,所以客栈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

    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镇子上没有人知道掌柜的来历,也没有人好奇。刘掌柜深居简出,很少踏出客栈大门。他每天除了把自己关在房里,就是出来坐在大堂听天南海北的旅人讲些奇闻轶事。就是这样一个人

却是江湖闻名丧胆的大盗,他的客栈只是掩护而已。

    刘掌柜在江湖上人称:“黑龙”,一条不见首尾的黑龙。知道他就是黑龙的只有那个跑外的伙计。那是他的弟兄搭档“夜鹰”。他们隐居在此掩护身份,黑龙在客栈把旅人闲聊的谈资整理起来,认为有价值的信息就传达给夜鹰。由夜鹰用采购伙计的身份去踩点打探,夜鹰再把打探的消息反馈给黑龙。经过他们反复推敲,认为值得去捞一票的就确定下来。

    黑龙他们一般晚上行动。夜色是他们最好的保护衣。在行动的那一天,他们会提前吃晚饭。饭后两个人倒在床上闷头便睡,养精蓄锐。打点行装和照料马匹的任务就由干杂活的老头来负责。黑龙他们会根据路程的远近调整自己的睡眠时间。

    黑龙和夜鹰把装夜行衣的包裹小心系在马鞍上。把各自的刀剑插在背后。收拾停当。二人扬尘而去。点是夜鹰踩好的,他把事前工作做的很细致。细节。细节决定着成败。一个好的小说家只有把握好细节,才能有传世的作品。卡夫卡把细节的描述做的天衣无缝,用细节刻划出了人物的内心结构。同样,一个好的盗贼如果没有细节的铺垫,他也算不上极致的盗贼。夜鹰是盗贼中的极致。只是黑龙的光芒遮住了他,江湖上只知道黑龙而不闻夜鹰。夜鹰没有显示出不平,因为他们是兄弟。夜鹰细节中的细致铺垫了黑龙的成名和坦途。夜鹰把对方的起居爱好打探的一清二楚,甚至于当事人一晚上翻几次身,多久做一次爱都了如指掌,这些需要时间和耐心。马匹的隐藏地点、巡夜的规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黑龙他们在夜色中来到村外,按照夜鹰事先踩点踩好隐藏马匹的地方。藏好马匹。他们不能骑马进村,马的动静在夜里太招摇,村里守夜的狗可以发觉。黑龙他们藏好马匹,拔下背后的刀剑。换上夜行衣。重新把刀剑插好。弱水样流进村子。

    水样流进。猫样警觉。黑龙负责把风,夜鹰放迷香。他们盗财不盗命。不在万不得已不会动手,除非意外的疏漏,迷不倒人又要全身而退的时候才会杀人。

    几年来,黑龙和夜鹰一直相安无事。故事的转变就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女人。女人让故事发生了故事。这似乎是一种永恒的定律,红颜误国。红颜反目。他们也没有逃脱那种命运。

    夜鹰在一次踩点回来的途中,带回来了一个女人。

    黑龙没用问女人的来历,夜鹰也没有说。这已经是种习惯了。他们是盗贼,更是男人。夜鹰喜欢逛窑子,也偶尔把女人带回旅店。那也只是几宵云雨而已,黑龙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耽误正事就行。

    但这个女人住下后就没有了走的意思。夜鹰对她的迷恋程度超出了黑龙的想象。

 

   

    沉默。叙述着的老人突然没有了声音。我把头扭向他那一侧,疑惑的看着他,也没有出声。老人侧身伸手端起木桌上的茶杯,他那干枯嶙峋的手像鹰的爪子。根根凸出的血管随着手指的动作一鼓一鼓的,一不小心就可能爆裂开来。他那刀样的眼睛还是眯缝着割裂着我的情绪。老人用闲着的那手指指我面前的杯子,示意我也端杯喝茶。我没有动手端杯的意思。

    喝一杯吧。谢谢不渴。喝吧,这样的茶是你一生喝不到的。哦。今天你是第一次喝,也会是最后一次。你也许有很多机会喝茶,喝各种各样的茶。但你不再有机会喝到我给你喝得这种茶,永远也不会再有。

    我端起杯子。轻轻抿一小口。茶有点涩,不是我平时喝得酽茶那种涩。涩的喉咙火辣辣的涩的那种感觉。就像干红葡萄酒的味道,涩涩的茶从喉咙流向食道,生出一种淡淡的香,一种说不出的香。

    对。对。就这样。小口的抿,才能感觉出它的好处。我继续抿了一口。整个人惬意的躺在躺椅上,像老人那样躺在了躺椅上,品味着茶香,用手把玩着雕镂精致的茶杯。

    我仰望着‘沙沙’作响的树叶在漫不经心的调戏着妩媚的阳光。你的这个故事似乎和我没有关系,我不认识黑龙和夜鹰,更没有听到过他们的名字,你却在这里等我。我怀疑你等错了人,天下脚有六指儿的很多,不会是我一个。不过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老人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答非所问的说,杯子漂亮吗?他的问话似乎不需要我回答,因为他接着自己的话题说了下去。杯子、茶壶都是我自己雕镂的。躺椅和桌子也是我自己做的。你不感到好奇吗!

    我好奇的只是你为什么等我,你那个没有叙述完的故事和我是什么关系。

    我给你看看我雕镂这些的工具,你也许会好奇的。

    我把头慢慢转向他。老人仰着的头没有动。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了木桌上。然后左手缓缓在身子下摸索。突然。左侧宽大的躺椅扶手弹裂开来,扶手是个能开启的暗匣。这个时候,老人‘噌’地坐了起来。坐起来的老头不像刚才那样半死不活得了。他的眼睛牡犊样发着光,还是阴冷的光。一股豪气出现在他那有着两只蜈蚣的丑陋的脸上。

    他的左手从暗匣里拿出一把刀。一把又宽又厚的黑黝黝的刀。知道吗!这就是江湖上闻名的‘黑龙刀’。纵横绿林、驰骋江湖地黑龙就是赖以它成名的。黑龙造就了此刀,此刀成全了黑龙。我就是用黑龙刀砍下了身后的怪树当材料的,大名鼎鼎的黑龙刀到了今天这地步,是幸还是不幸!老人又用右手打开了另一个扶手的暗匣。这个宽敞的暗匣只有一把盈不足尺的匕首。砍下怪树上的材料,再用这把匕首慢慢镂刻的所有器具和桌椅。我在等你,等你的时候我就镂刻这些。我知道你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今天你就来了。

    你是黑龙。你一定是黑龙。拥有黑龙刀的只有黑龙。

    老人裂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两条蜈蚣在蠕动。

    黑龙。你为什么在等我。我们不会有什么怨仇吧?我只是个流浪汉而已。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我不是黑龙。黑龙在你身后。

    我迅速转头向身后看去。身后除了那棵怪树还是那棵怪树。我一个激灵,头皮发乍,鸡皮疙瘩隔着衣服在这秋日的午后阵阵发冷。

    对。你身后的那棵怪树就是黑龙。老人又恢复了萎缩状态。

    那你就是夜鹰。你因为那个女人而把自己的手足兄弟害了!

    你不是要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那就听我继续给你讲下去。老人没有搭理我的话茬。

 

 

    夜鹰这次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了。不同于以往,玩够了就把她们打发走。这个女人有一双桃花眼,凡是看到她眼睛的,无不心醉痴迷。淫荡的眼神给男人一种占有欲。坚挺柔嫩的双乳膨胀着罗衣,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最让夜鹰痴迷的还是她那老道地床上功夫,她那醉人的叫床声能激发出男人最原始最疯狂的勇气。这种勇气能摧城拔寨,荡山倒海。

    引发黑龙兄弟反目的原因是,他们只有一墙之隔。黑龙每次都在隔壁受着煎熬。他听到那淫荡的叫声,如万针攒心,恨不得提刀出门去把那俩剁了,来发泄心中的欲火。

    不知道是那女人勾引了黑龙,还是黑龙趁着夜鹰去踩点的时候强暴了那女人。那女人勾引黑龙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本来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婊子。夜鹰在知道他们两个有一腿的时候,已经是很久很晚的事情了。女人如衣服,兄弟俩谁穿都是穿。

    此后,这个女人长久的住了下来,陪伴着他哥俩。三个人经常坐在一起喝酒,当夜鹰搂住那个女人时,黑龙会找个借口走出去。黑龙和那女人上床的时候,夜鹰也会知趣的走开。

    这种关系一直这么维系着。如果维持下去,也许没有了别的故事。

    错就错在那个女人不该爱上黑龙。当那个女人爱上黑龙的时候,她慢慢冷淡厌烦了和夜鹰在一起。就算勉强在一起也没有了昔日的激情,完全是一堆死肉摊在床上。那淫荡的叫床声夜鹰只能隔墙闻声了。

    夜鹰变得暴躁起来。心情也反复无常了。三个人在一起喝酒,他会无缘无故掀翻桌子,会在盛怒下对着那女人拳打脚踢,会指桑骂槐地冲着黑龙发泄。也许黑龙内心有愧,一直听之任之。

    骂归骂,闹归闹。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着他们发财的事业,并没有因此而停顿下来。

    在一次他们生意得手之后,两个人驰马带着财物来到了藏宝地点。黑龙他们每次得手都会把财物隐藏在一个秘密地点,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地方。旅店不能放,那里太杂,什么人都有,容易扎眼。

    两个人来到藏宝地点。少时歇息后,黑龙持刀掘挖藏宝的地穴。夜鹰坐在原地看着黑龙的背影。黑龙的影子在下弦月的映照下,一闪一闪地刺激着夜鹰眼。夜鹰慢腾腾拔出背上的剑。悄悄地走到黑龙身后。手里的剑轻轻地递出。手腕一抖,全身的力贯穿利剑。利剑从黑龙的后背刺穿前胸,剑尖扎入藏宝的地穴中。

    被利剑钉在地穴里的黑龙闷哼一声。用尽身上的力想站起来,他发觉努力是枉然时,黑龙放弃了站起来的念头。他把头扭向身后的夜鹰,惨然一笑。笑让鲜血喷流入柱。笑容永远留在黑龙的脸上,没有再收回。也没有办法收回了,他在惨笑中死去。

    夜鹰把黑龙掩埋在藏宝坑。把自己的剑和黑龙的刀插在背上。骑上自己的马。手里挽着黑龙的马的缰绳,缓缓走出密林。

    那个女人问一个人回来的夜鹰,黑龙呢。黑龙不再回来了。他说你是我的。不,你就是我的。他在看守宝物,以后洗手不干了。我为什么要骗你!他真的不再干了。这不,他的刀和马都在这里。你找不到他的,他不再想见你。为了我和你,他不再见你了。臭婊子,再哭再唠叨我把你送回妓院去。

    那个女人收起眼泪。冲夜鹰惨然一笑,那笑像黑龙的笑。

    夜鹰负责起旅店的生意。那个女人再也没有提过黑龙。彷佛黑龙根本没有存在过。也许这个世上真的没有黑龙存在过。夜鹰和那个女人都这么想。但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和夜鹰上过床。那个女人迷上了喝酒,每次都是烂醉如泥。然后坐在那里毫无表情地盯着夜鹰,盯的夜鹰心里发毛。

    那个女人开始引诱镇上的男人。老的。少的。丑的。俊的。只要是男人就行。远行住店的顾客也可以。她什么也不要,谁想和她睡都可以。她和男人们睡在曾经她和黑龙睡过的床上。淫荡的叫床声再次在夜鹰的耳膜响起。夜鹰知道不管她身上是谁,她是在为黑龙叫床。

    夜鹰在一次醉酒后,把那个女人按在床上强暴了。身下的那个女人用惨淡的笑看着夜鹰,仿佛夜鹰蹂躏地是别的女人,而不是他。

    夜鹰醒来时,发觉自己不能动了。他奋力扭动了一下身躯,一根绳子紧紧地绑住了他的胳膊和腿。那个女人全身赤裸地坐在床边,冷冷的看着夜鹰徒劳地扭动。

    你疯了。赶紧放开我。夜鹰低闷地怒吼着。

    那个女人从枕头下掏出一把匕首。那是夜鹰睡觉为防不测而放的一把匕首。那个女人把匕首架在夜鹰的脖子上,冰凉的气息让夜鹰毛骨悚然。匕首在夜鹰的脖子上稍作停留,慢慢顺着他的身体滑动到他的胸膛。匕首在他的胸膛旋转出一个优美地舞步,鸟一样展翅到夜鹰的脸颊,把他的脸颊当作颤悠悠地枝头。

    夜鹰心里一阵寒意。略带颤声地说,别闹了,小心我回头揍你。

    那个女人脸带黑龙一样的笑。手稍稍用力,匕首笔直地从夜鹰耳朵根燕子抄水样滑过,一直到嘴角。一粒。两粒。三粒。血珠从夜鹰变色的脸颊迸出。四粒。五粒。六粒。直到无数粒。血腥腥地欢快地淌向夜鹰的脖子。

    夜鹰先是脸颊一麻,直到血流向脖颈,才感觉钻心的疼。臭婊子。今天杀了老子是你幸运。不然老子拿刀剁了你。

    那个女人把滴血的匕首又放到了夜鹰的另一侧脸颊。给老子痛快地来一刀。来。来。扎到胸膛上。你让老子舒舒坦坦地上路。

    又是一粒。两粒。三粒。夜鹰的脸颊再次绽开。

    ......

    夜鹰没有报复那个女人。夜鹰也不在料理旅店。那个女人在黑龙原来住的房子里喝酒。夜鹰在自己的房子里喝酒。那个女人在黑龙的床上叫床。夜鹰在自己的房子里喝着酒听着那个女人的叫床声。

    当夜鹰脸颊上的伤疤掉了痂。来到了曾经是黑龙的现在住着那个女人的房子。

    你不是一直爱着黑龙吗!走。今天我带你找他。我让你们两个常厮守在一起。

    夜鹰用布把自己的剑和黑龙的刀包在一起裹在背上。骑上自己的马。那个女人骑着黑龙的马跟着夜鹰上了路。

    两个人来到他们隐藏宝物的地方。也就是埋葬黑龙的地方。夜鹰诧异那里出现了一棵树,一棵奇怪的树。那个女人倚坐在那棵树下,把头靠在树上,盯着夜鹰。

    我知道你杀了黑龙。在你一个人回旅店的那个晚上,我就知道你把黑龙杀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今天你带我出来找黑龙,就是想把我也杀掉。不用否认,也不要辩解。你说是因为黑龙我才不爱你了!你错了。我没有爱过你,遇到黑龙以前我没爱过任何男人。你不用瞪眼。我和你的关系就是钱色交易,你是嫖客,我是婊子。对。就是这样的。除了黑龙没有人爱惜我,也没人把我当人。你闭上你的嘴巴吧,以前我不爱你,以后也不会爱你。知道吗?知道什么?告诉你这棵树就是黑龙。我能感觉到,我感觉到了他的温柔。

你动手吧。

    夜鹰从背上摘下包着刀和剑的布包。缓缓的放到地上。小心翼翼揭开包裹。那个女人平静地看着夜鹰,脸上带着一种幸福地心满意足地笑。那是一种粲然的笑,笑得那么神圣。那么绚丽。

    剑从那个女人的左侧乳房下穿过,深深地刺入后面那棵怪树。血从剑锋涌出,滴滴亲吻着树下的落叶。黑龙。黑龙。我来陪你来了。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那棵怪树被利剑刺穿的地方,慢慢在扩大......扩大......直至把那个女人,还有那把剑吸入。那个女人和剑慢慢溶入到怪树里。

    恍如一场梦,夜鹰的眼前没有了那个女人,也没有了那把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唯一变化的是那棵怪树吸入那个女人的地方,长出了一棵藤。那个藤缠绕着怪树迅猛地生长。

 

 

    那你再也没有走出这树林吗,一直守在这里。

    不。解决了那个女人后,我离开过一次。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走出去。

    哦,那你为什么不带着你们的财宝出去,找个地方隐居起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已经看淡了。是真的淡了。连一个女人的心我都得不到,要那些身外之物又有什么用。现在这样不很好吗,我老了。就留在这里看着他们缠绵吧,也算是对自己的惩罚。喝茶呀。知道这茶味道和别处不同的原因吗?嗯,你说的对。茶叶是这棵树的树叶,我叫它黑龙茶。水是藤的汁,你看这藤肉肉的,像极了那个女人活着时候的样子,嫩的一掐一包水,让人爱不够。

    你说你在等我。但到现在你都没有说原因,我不知道你等我的目的是什么。

    年轻人,不用着急。你会明白地,明白我为什么等你。

    那你们的财宝还在这棵树底下吗?

    一直在这里。我一直会守在这里,别人休想动它。

    这里没有别人来过,也不会再有人来过,或许以前有人来过,或许从没有人来过。今天至少我来到这里,重要的是我确实在这里。也许我根本没有来过这里,我只是在昨日的梦里来到了这里,抑或是那个梦明天晚上才能做。

    老人哈哈大笑。笑毕就没有了动静。我躺在那里把玩着茶杯。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时间早就静止了,根本没有动。老头微微发出鼾声,裂开的没牙的嘴巴流出了长长的涎,随着他的呼吸一伸一缩。他那松弛沉重的眼皮遮住了刀锋。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缝隙染黄了他的肚皮。一根藤条摇曳在微风中,在他的蜈蚣脸前晃荡。

    既然他行将就木,留下那些财宝掩埋在地里犹如粪土,没有丝毫价值。还不如我取走,也可结束我风餐露宿的流浪生涯。他不是在等我吗,到底为什么等我,他怎么就知道我是六指儿。不去管那些了,只要财宝属于我,爱谁是谁吧。

    我轻轻从藤椅上站起。蹑手蹑脚走到夜鹰的身后。他的鼾声还在继续。我用摇曳在他脸前的藤条紧紧勒在他脖子上。夜鹰在鼾声中感到了窒息,嘴里发出闷哼,双脚微屈蹬动躺椅,两只手本能的抓向自己的脖子,试图扯开勒在脖子上的藤条。我用一只手抓住藤条折弯处,腾出另一只手抓起了他留在木桌上的匕首。狠狠地乱刺他的心口,匕首就像扎在朽木上,发出“噗噗”地声音。伤口处流出淡绿的液汁。他的身子随即变得僵硬,最后便成了一截土色的朽木。

    我顾不上害怕他变成什么。松开手里的藤条,把匕首留在了那截朽木上。顺手抄起黑龙刀。来到黑龙树前。我用黑龙刀当铁锹,狠命地挖着黑龙树下的泥土。直到挖到接近一人深,出现了黑龙树根也没发现财宝。我精疲力尽地瘫坐在树根上,泄气了。我开始怀疑夜鹰,谁知道他是不是夜鹰,到底有没有黑龙和夜鹰存在过。就算曾经存在过,财宝的真实性也值得商榷。或许我是真的在做一场梦,一场荒诞的梦。

    我把拳头狠狠砸在树根旁边的松土上。一阵钻心地疼贯穿了我的全身。我裂着嘴发现树根旁边有一块金属。我把金属拿在手中,用袖子拭去上面的泥土。这是一块带着铜锈的圆盘。铜盘上隐约依稀能看到刻字的痕迹。我继续用袖子精细擦拭它。

    砍断树根,财宝即现。铜盘上歪歪扭扭的刻着这八个字。

    我的精神立即高涨起来。重新拿起黑龙刀。树根真粗,有三个壮汉的腰那么粗。我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坑两边的树根砍断。吃力地把它抱出坑外。我用刀继续下挖。终于听到刀碰瓷器的声音。

    那刀和瓷器的碰撞的刺耳声干硬地滑过我的耳膜。我欣喜若狂,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一个水缸样的瓷坛出现在我眼前。我用黑龙刀划开用油布密封地瓷坛口。瓷坛里还有一个略小的瓷坛。我又划开第二个瓷坛。第三个瓷坛出现了。一种不祥闪现在我脑海里。等第三个瓷坛打开的时候,里面果然没有什么财宝。只有一整张处理过得羊皮,羊皮上扭扭曲曲写满字,像那满塘游动的蝌蚪在笑我。

 

 

    黑龙:(开头是这么写的,难道是夜鹰写给黑龙的吗?如果是这样,我就是被夜鹰利用了。但他为什么利用我,而且是用生命的代价,是不是有点不值得,他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打开着坛子。)

    我恨你,黑龙。我把你杀死在这里,把那个女人也解决掉,还是不能解我心头恨。你以为你的大度,你的宽容能消我怨气吗!你错了,你错在你的宽容大度心。我们两个从小在一起,但你做什么都比我优秀。你又为什么故意去忍让我,你的忍让也许对你而言是一种美德,你那所谓的美德却击碎了我的自尊心。使得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也许你不忍让我,我心里还能平衡,至少只是妒嫉而不是怨恨。

    巧儿是我们两个小时候共同的玩伴。我一直爱恋着她,梦想着能有一天做他的男人。但我没有想到你也喜欢着她,更可怕的是她爱的是你而不是我。看着你欢天喜地的把她娶进家,我的心彻底碎了,在你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在妓院里喝得酩酊大醉。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我把男人的第一次随便给了一个妓女。我把那妓女想象成巧儿的模样,我痴想着那是属于我的洞房花烛夜。

    当你知道我爱着巧儿时候,你们结婚已经好几个月了。你可以对我说声对不起,仅仅是一声对不起就行了。你不该抛下巧儿带着我远走他乡,你以为你对巧儿的放弃就是对我的补偿吗!你抛弃了你爱的也是我爱的那个人,让我懂得了你的虚伪。使得我更加恨你。我睡你的那个女人,是故意地。我想惹你急,想让你和我拼命,想让你对我说不。你还是无动于衷,并把那女人送给我,我不要你的女人,只要我自己心中的恨。

    我是算着你快回旅店的时候,强暴了那女人。你的忍让我不认为是宽厚,那只是一种虚伪,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我不明白巧儿为什么爱的是你而不是我。也不明白那个女人还是爱你不是我。

    知道我把那个女人杀死在你面前,而甘愿苦守在这里的原因吗!我要让你更大的痛苦,一种对你无奈而又不得不忍受的痛苦,以来发泄直到我的剑刺入你的心脏,你还不肯说出埋怨的话。我杀死那个女人后,带着我们俩辛苦弄来的财宝走出树林。我偷偷把它撒到了路街上,没有了爱还留着那些粪土做什么。我做了一件你永远想不到的事情。

    我回到家乡杀了我爱着的人,也就是你的妻子巧儿。你知道吗,你走后巧儿给你生了个儿子。我没有杀他,是我故意不杀他的。你是黑龙。龙离不开水。我让你的儿子亲手砍断了你的根,让你最后死在你的儿子手里。

 

 

     天呀!我明白夜鹰等我的原因。怪不得他自始至终不告诉我等我的原因。说我总会明白地,我明白了。可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已然晚了。母亲是死在夜鹰手里,那晚我也不是侥幸逃脱。是的,一个孤零的孩子能藏到哪里去呢。他想杀掉我那是很容易的。夜鹰故意留下我,是在等我今天亲手结束父亲的生命。

    夕阳绚丽的挂在天边,那是它最后的绝唱。黑夜就要来临,明天还会有阳光吗。黑龙树在慢慢干枯,他的命脉已经断绝在我手上。没有了黑龙树的滋润,藤松开了紧紧缠绕着树的身体,哗啦啦地下落。在黑龙树干枯之前。我爬上坑,来到自己的行囊前,解开行囊。

    把绑着行囊的绳子握在手里。踩着夜鹰雕镂的木桌,把绳子搭在一棵比较粗壮的枝杈上。绳子头结了个死结。我把头套在绳子上。脚下狠狠蹬倒木桌。

    我的身体在空中飞舞。飞舞。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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