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崑与他的天津三论
杨一崑(1753――1807年),字二愚,乾隆五十三年(1788)举人。诗人梅成栋在《津门诗钞》中说他:“天才警敏,学自成家。”又说他的文章摹仿以游戏文字惊动顺治皇帝的尤侗;写诗学放荡不羁的徐渭;写字学草书大家王铎。当时天津人都认为他怪,所以他自号“无怪”。现今流传下来的有他写天津的长篇白话诗两篇《天津论》和《皇会论》,均收入张熹的《津门杂记》。已故天津著名民俗学 家张仲先生说杨一崑曾“三论天津”,即还写有一篇《老妈论》,但因内容不雅没有流传下来。
今在此特摘录杨一崑的两篇描写天津风物人情的白话诗《天津论》和《皇会论》。
天津论(清)
杨无怪撰
天津卫,好地方,热闹繁华胜两江。河陆码头买卖广,看风光、人疑是广积银两,哪(那)知道内里空虚皆无实在项。不种田,不筑厂,赤手空拳即可把钱想。
第一是走盐商,走久接地方,一派纲总更气象。水晶顶,海龙裳,大轿玻璃窗儿亮,跑如飞蝗,把运司衙门上。店役八九个,围随在轿旁,黑羔马褂是家常,他的来头可想。卖的盐,任意铺张;赔累了,还须借帑帐。
其次粮字号买手最吉祥,年深也把船来养。一年四趟(原字为踼,音tang,二声,意指“跌倒”,联系上下文,似为趟之误),锦州牛庄,荒年一载大沾光,一支可赚三支粮。钱来的涌,职捐的狂,蓝顶朝珠皆可想。
又次开粮店,洋货杂货行。认客有主,有帖应行,拿用也彀(同够)加一帐,稳定是当铺利久长。此外别行,总是本大利广。一种风气不可当,铺子一荒,即请光棍来较帐。敬治彩觞,三成五成较妥当,分年分月还上。
至于讲声势,书办可当:经承到了手,诸事任主张,不但告状趋跄,阖郡人景仰,三年五年报满,议叙候选吏目堂。再为当衙役,也见重于乡:一得班头,开贺收银几百两;执签执票,气吐眉扬;差帐烦好朋友来讲,不用费周张,片时得银多少两。
又有不作衙门者,老君老悦,各霸一方,四海九如,各称一党,似虎如狼。或立斗(原文为鬭,斗的异体字)鸡坑,或开鹌鹑场。混星子、无二鬼,也跟着学走创。小帽歪,衣襟敞,提眉横目,荒(慌)里荒(慌)张。这个说:“你这一回不彀板,过节儿全不讲。”那个说:“甚么事?我全不听过堂腔。”有人犯了他边界,聚伙成群来打仗。铁尺斧把,竿子鸟枪。赶上房、开水砖头往下淌,哪(那)顾生死存亡?打倒了,抬着去验伤,铁锁啷铛,套在为首的脖子上,带到当堂。打靴底碍何妨,打板子说不解痒,几百竹条打不出一声嚷,从此把名扬。宝局上来送钱,各行陋规皆有量。打虎扑笼,坐地分赃,茶馆酒肆任意为王,窑子小班谁敢抵挡?这等热闹场,即有冤孽秧子来挨上。你请我在天兴馆,我还席在环佩堂,大吃大喝大唱。寻一个冷不防,设下灌铅骰子场。开首下堆,后来大搡,现钱输光,下欠若干立字样,加一八扣以为寻常,一月不到即换票儿一张。滚利叠算日久长,自然银钱广。也捐顶,也讲衣裳,也盖高楼九房,也把文话讲,发财在秧子身上。
秧子借他的人物逛,到处有观望,可以信马由缰。大呢袍褂,狐裘煌煌;京靴卫帽,得意洋洋;说卫话,带京腔,狼狈为奸闲游荡,跟班俱是俊儿郎。这个说:“我的鼻烟壶价儿大。”那个说:“我的扳指价儿昂。”说着来到竹竿巷,上林斋内占定上房,高声叫跑堂:“干果鲜果配八样,绍兴酒,开坛尝!”有要炒鸡片,有要溜蟹黄,有要泡肚烧肠。伙计敬菜十几样,还嫌寂寞不欢畅,把相公宝玉小红叫来同欢赏。进门请安坐在旁,豁拳大声嚷,不住的灌蜜汤,渐渐入醉乡。吃完了把帐抢,到柜上乱嚷嚷,谁赌咒就写谁的帐。出门来,满面红光,一口槟榔,东倒西歪在街上晃。又把侯家后上。进入双翠堂,点烟灯,躺在炕。女班先唱两个曲,后又问:“爷点甚么样?”有点《普救寺》,有点《盼才郎》,有点《八月十五盼月光》。谁点曲,朝着谁唱,眉来眼去弄巧腔。叫好儿不住的嚷,钱票费几张。听罢曲出房,满口唱二黄。才入够(原文如此,或“入”为“人”之讹,意即“好容易凑足了人”),难散场,再到烟花柳巷会一会新来的姑娘。一人挑一个,各自入各房,颠鸾倒凤对鸳鸯,一夜情意难讲。不知不觉东方亮,家人来回话,柬帖拿几张。今日某人开贺,明日某庙开光,邀局是老祥,请会是老广。终日无事忙。
帮嫖看赌随着逛,崩骗是寻常。花到空囊,不得不借阎王帐,还不下,要遭殃。年节下,更难搪。要债的,一行一行。估衣铺来闹,靴帽铺来嚷。不干不净,破米糟糠,装听不见内里藏。哪(原字为那)知帐主功夫长,自然撞得上。揪抱掳带,舞马长枪,拉着喊冤去告状。审一堂,押在班房,吩咐变产去还帐。向热亲友尽冰凉,又有谁来探望?这是耍人儿的下场,原是由自取,不必代悲伤。
最可悲是教书匠,命苦作何商?既不肯调词讼,又不会说地说房,更不能争房夺市把光棍创,只好把馆商量。大馆六十金,小馆三十两,不彀吃饭,只可吃糠,半饥半饱度时光。家有三担粮,不当孩子王,如虫进落网,如驴进磨房。偶然有点事,人说工不长;学生不用心,就与先生来算帐。几个铜钱事儿,一年一更章。交冬至把心慌,定了馆方才坦荡荡。如何是长方,如何是长方?
皇会论(清)
杨无怪撰
国泰民安,时移岁转,春光明媚艳阳天。只听得锣鼓声喧,又见那儿童欢喜、妇女争妍,却原来是皇会重兴第二年。月未逢三,早将会演。有一等游手好闲,家家去敛,口称善事,手拿知单。有钱无钱,强派上脸,图了热闹,赚了吃穿。这盛事直办到三月间。
跨鼓声喧,中幡耀眼,看会的来到街前。吃了早饭,换了衣衫,行走间先问门幡。买卖齐声喊,喧哗有万千,乱嚷嚷早听见冰糖梅苏丸。
一群村媪站街前。河沿上早来了香火船,手持竹竿,身穿布衫,靠定栏杆,人人等把抬阁看。急忙忙莫容缓,来复往不惮烦,数杆黄旗在会前,上写着扫殿。逞精明,露强干,薄底儿靴亦穿武备院,夹套裤簇新月白线。腰巾儿长,帽梁儿短,青洋褶缎袍把齐袖挽。无事呢,扬扬得意,有事呵,磕了个头山,好和歹出了些汗。
通網抬阁是新演,今年会胜似去年。节节高,乏人办;莲花落,不耐看;猴扒杆,亦有限;杠箱官,委实可厌。稍可的、是侯家后什不闲儿。秧歌高跷数见不鲜,惟有那溜米场高跷人人称赞。
不论女,不论男,颠倒争把青蛇看。貌似婵娟,名胜梨园,是何时结了喜欢缘。他面庞儿俏,意思儿甜,一架娇痴墨牡丹,掩映在红绿间。舞花本自戏中传,四海升平见一斑。说什么长亭袅娜,绣毬灯烂。有一等结彩铺毡假充官宦,廊檐外派下跟班,会一到将闲人赶散,点心包拿在眼前。有几个老斗围着小旦,询饥渴,问寒暄,殷勤体贴不怕心烦。叫管家时把茶儿换,到晚来下了个名庆馆。
意翩翩美少年,有那些良家子弟杂其间,好叫我难分辨。风动帘角,时来偷眼。静悄悄,不敢言;细留神,遮遮掩掩;侧耳听,呖呖莺声花外啭。你亦看,我亦看,帘外帘中隔不远。碧玲珑不是万重山,野花时卉偏正妍,两廊下穿红挂绿抱女拥男。脂粉腻,笑语喧,花儿朵儿插鬓边,自觉得好看,不知是憎厌。未语人前先腆脸,一见人,把头还,羞容满面。都是些浓眉大眼,高拥髻鬟。
晚妆楼上杏花残,风过处,应怯衣单。夜儿黑,影儿暗,氤氲馥郁不辨钗钿。又不是轻云薄雾,惟有些人气香烟。半掩香扉卷帘,出头露面不怕春寒。又见灯火高悬,青烟四散。
宝塔仍是章家办,花瓶会到底让口岸店,打顶马的数周家露脸——衣帽新鲜,顶带齐全,人物头面胜似当年王寿田。还有管事的,双双对对穿的是大镶大沿。小马夫,温唇善面。跟班的,光滑脸蛋似粉团。茶挑子,亮光光净素玻璃片。耳旁边金鼓震连天,会儿多,记不全,法鼓还算大园小园,一到茶棚敲的更熟练。翻来覆去离不了七二么三。
夜色漫漫,行人缓缓,一更之后,众会蝉联。一伙子清音大乐声悠远,两当子河南雅乐喧。后跟一行道士调笙管,西洋德照,前后光悬,少不了老鹤龄在和平音乐前,不知不觉已过了四驾辇。法鼓声犹近,鹤龄音不远。提灯伞扇来到跟前,手执请驾羊角灯,说:“驾到了,靠后罢。”一个个俱都气静神安。有那女眷拈香拜街前,一种情思无两般,无非是求子育男。
霎时间,夜阑人散,拦舆拜罢各回还。香销粉减,漏尽更残,好似神仙归洞天。难消遣,怎留(原字为畱,“留”之异体字。)恋,夜深门掩梨花院。繁华都在眼中收,记不清、珠帘掩映芙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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