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雪
元旦前京城下的一场雪,让我欢喜了两个时辰之后,竟自停了。路上的车流与人流,将好不容易积起来的薄薄的一层素装,玷污成非黑非白的泥泞。残存在远离马路的草坪上原本白茫茫的雪,很快就覆上了一层浅黑的灰,犹如一位冰肌玉骨的绝色仙女,在对人间无限憧憬中下得凡来,却被一帮恶徒捉进了风月场,从此彻失了纯洁无暇的高贵的模样,被折磨得再也不招人产生哪怕半点的痴狂。
这让我很是怀念故乡的雪。
(一)
我的故乡坐落于湖南中部与湘西交界的雪峰山余脉,丘陵与山区的过渡带。尽管我只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但那里的一切,我的父母,我的亲朋,我的儿时伙伴,我的淳朴乡亲,我的山山水水,都让我梦牵魂萦,特别是,故乡的雪。
故乡的雪,要下之前就与众不同,仿佛一开始就酝酿好要在人间多留些时日,先下一阵珠玉般的霰粒(我们把它叫沙雪,实际上就是圆球状小冰粒)做铺垫。那霰粒利利索索落到地上,圆圆润润,结结实实,很像是雪花的强壮的兄长,先来到人间以保护娇弱的妹妹不被快速融化。待到地上积累了薄薄的一层,漂亮的雪花就会欢快的飞舞着下来了。
我家老屋在一脉山的半腰,住伯父和我们两家。屋子坐山望东,三面环山,前有池塘并双井,冬夏不竭。环屋皆竹树,茂密蔽日,有杂木果树上百种,尤以松、杉最盛,四季青绿,间中有大片竹林,最宜赏雪。
已记不起是哪一年,可能是记事后遇到的第一场雪吧,那天的中午时分,感觉天阴冷异乎往日,哥哥说晚上一定会下雪。傍晚时分,霰粒果然落下,开始是三粒两粒,稀稀落落,逐渐逐渐便下得急切起来,如有巨神在天上抛珠洒玉,落地后四面散溅,在草木间发出唏唏嗦嗦的响声,清雅悦耳。不到一个时辰,有大大小小的雪花开始与霰粒相伴而下,渐渐地霰粒隐退了,满天空但见大团大团的雪花浓密飘落,极是壮观,天慢慢就黑了。这时的天反而不是很冷了,我们小孩子们的晚饭都是端着碗在廊中边看雪边吃的,为的是在雪的余光中看着雪将地面完全覆盖,并在预期中愉快地享受着雪慢慢增厚的整个过程。
天黑透了的时候,晚饭也吃完了,全家人开始围坐在火炉旁,火炉上煮着一壶清茶,父亲吧嗒吧嗒抽着他那呛人的旱烟,母亲悠闲地纳着鞋底,大姐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妹玩耍,我们兄弟三人则半真半假地做起作业来。吃着清茶和花生,听屋外的雪声,间杂着些母亲说的家长里短。不知不觉,父亲和母亲便对唱起山歌来,一曲接一曲,每曲都那么动听,让我记忆犹深的则是那首唱丈夫长久外出讨生活后归来夫妻团聚的情歌:
“妹哎,我出去十八溜溜年哎,你呷哪个溜溜饭哎,你用哪个溜溜钱?衣衫破了哪个溜溜补哎,鞋子破了哪个溜溜粘?”
“哥哎,你出去十八溜溜年哎,我呷公婆溜溜饭哎,我用奶娘(指亲生母亲)溜溜钱,衣衫破了自个溜溜补哎,鞋子破了自个溜溜粘……”
歌词很长,唱出了丈夫在外生活的艰辛,妻子在家受到公婆和小姑的不公平对待,以及双方对爱情的坚贞。
夜渐深时,在母亲的催促声中上床,但我们三兄弟并不立刻睡觉,而是坐于床上共同暖着被窝,闲话些校园故事,不时争论着明天一早起来将看到的雪的厚度。纸糊的窗在寒风中呼呼作响,突然间传来竹子被风雪催折的“喀吱”一声,我们的身子几乎同时就打个寒噤——多年后读《四时幽赏录》,其中一段话仅读一遍便再也不能忘记:“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山窗寒夜,听雪洒竹林,淅沥潇潇,连翩瑟瑟,声韵悠然,逸我清听。忽尔回风交急,折竹一声,使我寒毡增冷。”
我们是在兴奋与期待中相继睡去的。
(二)
天放亮时,我们兄弟三人相互唤醒,以比平时快十倍的速度穿好衣服,飞奔到屋外去看雪。
出屋瞬间,映入眼帘的屋檐下吊起的长长的冰挂一下就让人产生大雪下了近一夜的推断。下得楼来,果然见屋前的坪地上积了足足一尺厚的雪!那种新鲜得不能再新鲜的纯纯的雪白,可爱得让你简直想立刻俯下身去亲吻个够,可我们竟然是那么不知怜惜地在上面疯狂踩踏起来。初来尘世的雪仿佛被我们的蹂躏吓坏了,只一味发出滋滋的呻吟。向远望去,地天一色,漫山遍野的素洁的雪,遮盖了世间的一切,放射出刺眼的光!群群飞鸟嬉闹于阵阵雾凇间,唧唧喳喳,欢快异常。突然就有被传为梁祝化身的三只花色迥异的大鸟前后追逐而来,倏忽间隐入了池塘南侧的竹林中,我们一边拍手一边异口同声地叫:“梁山伯,祝英台,马家崽,后追来……”
忽然想起池塘北面山岩外的樟树上,每逢这个时候会有上百只的雪鸟飞来吃樟籽,以往每见此景扛起鸟铳赶过去时,雪鸟必定被惊飞。三兄弟一商量,决定来个守株待兔。将鸟铳装好火药和铁砂,悄悄地走到山岩后的油茶树下,将鸟铳的枪口对准樟树,大气不出静静地蹲着。只十来分钟光景,一大群看上去每只足有4两重的雪鸟竟真的如约好似的自远处飞来,齐刷刷消失在了半径约两米的伞盖般的樟树顶,全然不知巨大的危险就在眼前。樟树的枝叶被它们弄得没有规则地摇曳。我们早就等不及了,就在那一瞬间,我扣了扳机,巨大的“砰”的一声响过之后,群鸟四散惊起,5 只雪鸟相继坠地,我顾不得面颊上被鸟铳的反冲撞击的隐隐的痛,与兄弟们冲到树下去拣拾战利品,雪地上那数点殷红当时并没有让我们感觉到一丝的罪恶,反而激起我们阵阵狂喜。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会常常为当时美妙的雪景里残忍地戕害了5个鲜活自由的生命而悔恨难平……
当母亲去菜地采来萝卜、白菜和青蒜在冒着热气的井边摘洗着的时候,哥哥忽然提议:“走,我们滑雪去!”“好啊!”我们各自带上早就准备好的竹片和棍子,去到屋子右侧的竹林坡路上滑雪。哥哥最先展开动作,但见他双脚踏着两片宽宽的竹片,两手各握一棍,腰身略弯间已是飞驰而下,在坡下一转身稳稳立住,潇洒至极,而我和弟弟则笨拙地模仿着,不时便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竹枝上的积雪似乎被我们的欢笑声震得纷纷往下掉,落进我们的脖颈,但我们感觉不到一丝的寒冷。滑雪滑累了,我们便回屋,拿起自制的高跷(两截与身高相当的竹子,离一端一尺左右凿一孔,插一小节木棍供脚踩踏),悠哉游哉地行向深雪覆盖的山坡,顾不得母亲的一声声喝唤。
然而,玩不了太长时间,终于还是要去上学了。
吃过早饭,与伯父家的孩子一行6、7个蹦蹦跳跳上了下山的路。父亲和伯父早已经荷锄将山路挖出了无数的梯阶,但我们照样还是喜欢连滚着带爬着往山下飞奔,雪地上嬉戏的山鸟被惊得一片片飞起,又一片片落下。路旁常见有不知是何种野兽的脚印,清晰地延伸向雪山深处。远处不时传来的猎人的鸟铳声,伴随着群群惊起的雪鸟,将山野的空旷演绎成无边的苍茫……
(三)
参阅文章: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