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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栩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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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豆(7):少年的自白

(2007-09-18 08:5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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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我喜欢狗。从小我便被灌输了这样的印象:狗是最有灵性的动物。我小时候听过不少关于狗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是一条老军犬为主人踏地雷的事情,每每想起,我总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有时候孤独也会使我流下泪来。我想我之所以热爱狗,是因为我是那种即便沉默,也需要被一双眼睛注视着的人。
 
我家确实养了一条狗,而且是一条大黄狗,叫做阿黄。爸爸将它领回来已有五六年,已长到我大腿这么高。妈妈和它感情很好,每天喂它吃香肠,可我却不太喜欢它,也许是我不喜欢它眼睛里的那种锋芒:永远执着地向前看着,躁动不息,一刻也无法静下来。它和我就像夏天的风和冬天里的枯枝,互不相干。
 
我家旁边有一个荒废的足球场,黑色的跑道与黄色的沙土上常常一个足印也寻不到。看得到蓝天的时候,我会带着阿黄去那里溜达。阿黄跑起来很迅猛,这一点是我欣赏的。当它踏着阳光像箭一般冲出去,露出矫健的肌肉时,我会眯起眼睛,尽量地去喜欢它。这个时候,它与我之间的沟壑就仿佛被天空填满了。
 
为了让阿黄跑起来,我时常带上一顶旧的鸭舌帽,掷出去让它捡回来。但阿黄并不总愿意跑。有一次帽子扔了好远,它却无动于衷,用一只眼睛冷冷地斜瞄着我。我只得掏出一根香肠来晃了晃。它会了意,飞冲出去叼回了帽子,便伸着舌头向我讨香肠。可是我忽然改变了心意。如果一瞬间的感动也要用价钱来购买,也未免太奢侈。它吐着舌头在我面前站了好久,终于一声不吭地走开。
 
从此,阿黄和我之间仅存的那道天空就染上了阴霾。我明白,这并不错在我,而是错在彼此。就像流水和落花本都是无意的,一旦相遇便承载着无限的哀伤。但是,即使只给我千分之一的机会去挽回,我也要不惜一切地尝试,因为就在那我不曾留意的几秒内,我已亲手种下了悲剧的种子。
 
我遇见羽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那是一个干冷的早晨,天空是一片阴郁的灰色,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把我的窗户震得嘎吱直响。我出门去买下午训练用的滑板,就在出门不远的巷子里,一位老奶奶头上包着围巾,正就着个小板凳坐在路边,用手护着一个篮子。我走过去,看到篮子里有四五条黄白相间的小狗,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起。虽然不是名贵的品种,但格外惹人怜爱。
 
我刚蹲下来想看个仔细,就有一只睁了睁眼睛,踩着伙伴们的脑袋站了起来,把前爪搭在篮子边上,痴痴地看着我。我忽然觉得很喜欢它,也痴痴地看着它。就像走过一个路口,忽然看见了天边的夕阳,云彩中渗透着宁静安逸的气氛,分明感知到那是家的气氛,却说不上来为什么。它全身柔软的绒毛在寒风中微微发颤,有一股暖意向我冻得发红的手涌过来。
 
我做了个出乎自己意料的决定:用买滑板的钱将它买下来。回家的时候,太阳突然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它额迹偏左的一缕白毛上。我给它取名叫羽,以表明它是我生命中的吉光片羽。
 
羽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当我练琴练烦的时候,我便往地上一倒,而羽总会及时踏着吧嗒吧嗒的步子赶过来,睁着一双迷惑的大眼睛,看着与它的身高平齐的我,伸出湿漉漉的舌头来舔我的耳朵。那奇妙的触感总是足以将我唤醒。然后我转头看着它额上的那一撮白毛,可爱又滑稽地竖在那里,开心得哈哈大笑。看到我摆脱烦恼的样子,羽也将嘴角拉开,露出神采奕奕的笑一般的表情。
 
羽看向我时,眼里总是洋溢着笑意。那是一双多么漂亮而生动的眼睛啊,仿佛它的所有心事都会毫无保留地,在那黑亮的眸子里倒映出来。
 
我给羽买了个城堡模样的狗窝,让它搬到我的房里来住,对它悉心照料,阿黄越发被冷落到一边。妈妈为阿黄打抱不平,说我不带阿黄出去溜达了,带了好东西回来也不给阿黄吃。她说伴还是老的好,日久生情,相识不久的不可信任,还说我日后就会明白。阿黄也察觉了它和羽之间的微妙关系,对羽冷眼相待,自己的食物也不许羽沾一点边。羽性格隐忍,受到阿黄排挤时,总是悄无声息地到一个角落里站着,孤寂在眼睛里如水般流转。每当看到这一幕,我便会感到它与我是那么地似曾相识。
 
不久,我有了一个恋人,她叫做樱。伴随着春天的脚步,她像季节一样融入我的生命。先是料峭的春寒、绵密的细雨,令人禁闭着门窗,然后春光在一个始料未及的日子豁然倾斜下来,把人的眉目都染上了光华。于是,我也像爱上一个季节一般爱上了她,尽管这个季节并不是唯独属于我的:所有的花和叶都盛放得过于争先恐后了。
 
那时候,我忙着与一帮哥们赶场子跳舞,可我突然厌烦了。他们整天缠着我练舞,不是舞曲就是摇滚,把五脏六腑都要颠倒了。于是我退出舞队,每天带着樱来到河中间一个荒芜的小岛上。有一段时间的天气是最怡人的,光是躺在草地上仰望流云,就误以为升到了第九天堂。我们嬉戏取乐,为彼此拍照,生火野炊,做着我们爱做的事情。小岛上很少有人来,我们愉快地过着那明媚而隐秘的日子。
 
往往我也会带上羽,因为我走到哪它就跟到哪,这使我更加确信它生来就是属于我的。狗天生就向往外面的世界,所以当我与樱单独相处时,它很快便心照不宣地消失在草地深处,自得其乐去了。当长云被撕成一缕一缕的,自染着金黄色的那个地方四散开来,只要我大叫一声“羽——”,它便会从某个方向跳出来,腿上沾满了泥,胡须上挂着几颗新鲜的草籽,喘着粗气,心满意足地朝我们俩看。
 
樱比我小四岁,因此爱好时常不能与我合拍。有一次,她希望我和她一起玩网络游戏,扮演情侣的角色。我答应了。起初我觉得这也算一种新的乐趣,按照自己的喜好去选择角色,摸索情节和升级的套路。然而,一切樱都替我准备好了,角色得用她给我安排的,武器得用她给我准备的,情节也得按照她给我交代的来进行,我完全成了她在游戏中的傀儡。
 
我对她说,游戏就像人生,乐趣应该由自己去发现,不应该被人所拘束。而她有些无理取闹,摆出一副在行的样子,说只有按照她说的做,我才能求生存于乱世。我想起她种种任性的细节,不禁有些恼怒,把她奚落了一通后,抱着羽忿忿地走了。我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想哭的神情,脸上却仍是一副倔强而冷漠的样子。
 
刚回到家,本来晴朗无云的天空竟然乌云来袭,又一场连绵的春雨赶来了。我想着樱那哭泣的眼神,反复听着些悲怆的音乐,心上的痛楚逐渐变得剧烈了。夜幕降临,我回忆起樱甜蜜的笑容和往日的欢声笑语,格外沮丧。向来安静地呆在角落里的羽忽然间躁动不宁,一会儿急切地看看我,一会儿又跑向门的方向,丝毫不顾及阿黄在它头上走来走去,有意无意地踹它几脚。
 
我好奇地拉开门,跟着羽跑了出去。它在雨中摇着尾巴左拐右拐,不时在岔路口迷惑地嗅上一会儿。我耐心地跟着,发现它顺着我平时常走的路线,来到了樱住的那栋楼下。我惊讶万分,遵从了羽的愿望上楼敲门,樱的妈妈说她上网去了。于是我带着羽又赶到她平时常去的网吧,果然发现了躲在角落里的她,屏幕那苍白的光照出她冷若冰霜的面容。我当着许多人的面说了不少安慰的话,总算把她拽到了门外。我的情绪一瞬间决堤,低下头来恳求她原谅,她顽固的嘴角终于抽动了一下,再一下,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肩上,那块地方暖暖地湿润了。
 
头一次尝到爱情的苦涩,我也哭了。泪眼朦胧中,我看到羽湿嗒嗒地站在一旁,眼睛被挂着雨滴的毛遮住了一半,却欣慰地看着我们。我不禁想,或许那样的眼神意味着,当我拥有了一个世界的幸福,而羽拥有的,只有我而已。
 
时间杳然东逝,一转眼,盛夏的尘埃落满了整个庭院。羽的个头长高了不少,抬起头来约摸能及到我的膝盖,可它仍是那只不知种族的小犬。我和樱过着日益平淡的日子,茫然而至的幸福感又茫然地沉淀,不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直到一日走在阳光下的大街上,看到一面批着红字的告示,微微触痛了清醒的意志。
 
那是警局的安全通告,说有在逃杀人团伙在这座城市活动,最近这一带连报偷窃与行凶案件,可能系该团伙成员所为。
 
这布告在我心中唤起一种苍凉的情感,使我沉默着怔了几秒钟。樱却不以为然地撇过头去。她那纤巧的心从来不曾潜藏悲哀,也断然不能与我互补。我酷爱凝视干冷的灰色云层,她却是初春携来的一片天空,晴朗得近乎冷漠。如同塔罗牌里的愚者,她是从来不懂得陶醉在悲伤里的那种慰藉的罢,只懂得迈着欢快的步子前行,在寂寞的时光中撇去他人的寂寞。
 
我也只能开玩笑地唱着“你永远不懂我伤悲”这样的歌,无奈地投入她给予我的那份寂寞里去。
 
我尽量试着将这件事情淡忘。一个星期后,爸妈一齐请公休假外出度假,我独自住在家里,晚上就在客厅打地铺,敞开着窗子,因为这里通风很好。那震撼人心的一夜终于到来了。起初,只是传来几声貌似风吹动窗户的声响;然后,月光将一个浓重的黑影投到我脸上。再然后,羽在我耳边跳跃、狂吠起来。我急忙爬起身来,只见窗户上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黑影倏地跳下,手里倒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我顿时清醒了:这是一个劫匪与一个少年和一只狗的战斗,而羽,它太小了,几乎帮不上忙。再去看羽时,它竟然本能地瑟缩着躲到了桌子底下,眼睛里闪着无比恐惧的光。悔恨与无奈开始一寸一寸地蚕食我的心。
 
可是我忘记了,我还有致命的决胜筹码。嘎吱一声,厨房的门开了,阿黄从里面飞奔出来,一个箭步就冲到劫匪面前,咬住了他的裤腿。劫匪被阿黄那巨大的个头吓得怔住了,呆住了几秒,然后努力挣脱,转身朝门口逃去,顺手带上了我搁在桌上的钱包。门开了,阿黄紧追不舍。我喜出望外,几乎为阿黄鼓起掌来,然后踏上鞋子也追了出去。
 
凄美的月色笼罩着前坪,阴影落满了每一处弯折与深陷,夜风自上而下抚过树的叶与枝干,散开来一种几欲令人窒息的泥土气息。阿黄与劫匪的距离在逐渐缩小,我也握紧了拳头,准备冲上去全力夺回我的钱包,霎时间,一个白影从我身后窜出来,坚定地朝劫匪直奔而去,宛如一团明亮的火,点燃了沉沉黑夜。那是羽。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劫匪右手向后一甩,一根圆柱体的东西飞了起来。那是一根香肠,因为阿黄立刻掉转头向它奔去。我许诺阿黄却没给它的那根香肠,它大概要借这个机会讨回来罢。香肠在空中画出优雅的曲线,一点一点逼近地面,终于绝望地向一团运动的白光坠落下来。远远地,只看见阿黄和羽的身影凑到了一块儿。紧接着,是一声凄厉而脆弱的尖叫,划破了我的心房。
 
那根香肠被阿黄抢到了,同时被它咬下的,还有羽的半颗眼珠。羽侧向一边瘫倒在地上,左眼血肉模糊,右眼毫无生气,额上的那一缕白毛微微颤着,颤着,分明是已痛得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我只觉得脸上一热,眼泪顿时就淌下来了。猛地抽出身上的皮带,发疯似的向阿黄抽去,却忽然没了力气。我想,如果这就是阿黄对我的报复,它未免太过于聪明。
 
我立刻带着羽去找兽医。兽医为羽打了麻药,缝了针,直到第二天白茫茫的光射进了屋子,羽才微微地苏醒过来。我呆坐在羽身边,发信息告诉了樱昨天晚上的事,她确认我没有受伤后,语调便快活起来,对羽的伤势无动于衷。我冷冰冰地问,你没有同情心吗。她更加冷冰冰地回答,我更喜欢植物。
 
我想告诉她当时羽是怎样领着我去找她的。可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只发了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羽一连一个星期都趴在床底下不肯出来。一个星期后,我带着它出了一次门,它走路东跌西撞,伤眼撞在一根柱子上,又疼得尖叫了很久。此后,它就再也不肯出去见阳光。那个脆弱却坚强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每当我注视着它左眼的那个黑洞,便仿佛看到羽剩下的生命力被一点一点地吸进去。我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心里翻腾着说不尽的酸楚。
 
羽果然一天一天地瘦弱下去。三个星期后的一天,它整天都不曾吃上一口饭,晚上入睡前,我趴在地上焦急又心痛地看着它,多么希望它再次迈着吧嗒吧嗒的步子走过来,睁大眼睛,用湿漉漉的舌头来舔我的耳朵。可它只是静静地瑟缩在角落里,恰如我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我的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掉落在地上,展开了痛苦的涟漪。
 
不久,它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把我盛在饭盆里的饭一口一口全吃掉了,然后蹒跚着走到我的床边,蜷缩起来。我稍感欣慰,终于在天微微泛白时睡去。可是第二天中午醒来时,它就死了,冰凉的身躯已经开始变得僵硬。或许头天晚上我上床时,它就死了,那最后一碗饭,是为我吃的吧。它闭着双眼的脸上仍然是懵懂和欣慰的表情,额上的那缕白毛,仿佛开在风中的小白花,一下一下地颤着。
 
……
 
后来,每当我听到“当爱已成往事”这首歌的时候,我想起的总是羽,而不是我的初恋樱。樱给予我的昙花一现的美丽,过于不堪回首了。它就像月下花的影子,伴随着晨曦的到来隐匿得毫无踪迹。现在追忆起来,或许我对樱的期望太高,因为樱花的命运就是随风飘散,陶醉在它自己的美丽里,捉摸不定地向着四面八方逃逸,而不会执着地萦绕在它生命的起源——那悲伤的根上。第一次见她时她看向我的眼神,似乎便这般注定了。
 
而羽的眼神,却有着与我一样的坚定与执着,一样的寂寞与忧伤。在相互注视的那一刹那,我们便知道对方将要陪伴自己终生。现在,它已经绝美地履行了它用眼睛许下的诺言。
 
于是,我对妈妈说,也对所有人说,我从来就不相信日久生情,没有交点的,永远是两条无限延伸的平行线。而真正与你相逢相爱摆渡尘寰的人,随时有可能出现在世界的任一个角落。并且,在眼神交会的那一刹那,你们便知道,注定了用一辈子去分享在彼此眼睛中看到的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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