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人讲,呢个世界上有一种雀仔,呣脚的,佢只可一直飞啊飞,飞的累了就在风里边困觉。呢种雀仔一世只可落地一次,就是佢死的时候。
那个颓唐不羁的男人一出场就摄人心魄。
几声脚步声,说不清是落寞还是慵懒,总之从这一刻,心就已经开始了悠悠的痛,不知道为什么。据说开拍之前,哥哥已经反反复复练习了很多次,来来回回的走,才有了这一刹那的心痛。
“你叫乜名?”
“我知,你应该叫。。。苏丽珍。”
“你今晚发梦会见到我。”
那个涉世未深的女子怎么可能抵抗这样的诱惑。轻轻吐出的烟圈,若有若无的笑,充满挑逗意味的声音,以及直截了当的对白。抵抗,任何女人都做不到。
“咁么是,你都没睡。”“咁呣用的,你一定会见到我。”
这样轻佻的自信。
那个单纯的女子终于还是趴在桌上睡去了。。。
有时候真的觉得那一分钟有这样美。只有他想得到。
“睇下我的表。”
“点嘛要睇住你的表啊?!”
“一分钟啊。”
“够钟了,讲啊。”
“今日几号?”
“16号咯。”
“16号。四月16号。1960年四月16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同我埋一起,因为你我会记得呢一分钟。由现介开始我哋就是一分钟的朋友。呢个是事实来的,你追唔返的,因为已经过去咗。”
在那种弥漫了暧昧的空气里,他们一起度过了一分钟。一起呼吸,一起心跳。对那个女子来说,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一种毒,不敢接近,却更加不能抗拒。
“佢会呣因为我而记得那一分钟,我唔知。但是我一直都记住这个人。”
她当然也知道,他不会为她停下哪怕一分钟,但是她依然奋不顾身。也许他吸引人的就是那颗不能被抓住的心。有时候越是有毒的植物,越是美丽,美到可以让人忘记了死。
转身的一刻,他们永远的结束了。
这个喜欢对着镜子的男人有着一种没有办法说清楚的痛。不管他对着镜子干什么。梳头或是跳舞。
他的放荡,即使连艳舞女郎也招架不住。
一对的耳环分成两个。她再次成为他的囊中物。所有的她,都会成为他的囊中物。
她也足够性感,足够颓废,足够艳丽。但是面对这个男人,她还是输了。
她以为自己是风月场里的老手,她也确实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恐惧,她小心翼翼的维系着他们之间轻轻一扯就断关系。
但是在他面前,她太无力了。没有人可以让他停下来,连他自己也不能。
对她来说,他永远在那么远的位置。即使她摸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但是那种抽离的感觉,终于让她惊得歇斯底里。
“我次次同佢返来佢都叫我在楼下等佢的,我一直都想知道,呢间屋是点样,睇清了也不外如是。我是唔是很傻啊?”
她终于进到那间她从来进不去的屋子里,他养母的屋子,在她再也找不到他的时候。
只是她不知道,这是他最深的痛。
“你有令我开心过么?既然咁,个么大家一起呣开心咯。”
有些事没有人可以帮他,连他自己也不能。
他真的有这么想找到生母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只是一个缺少爱的孩子,那样寂寞。
他只想养母告诉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在哪里。但是人和人之间并不是这样简单。
“我就是要你恨我,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这才是跟他势均力敌的女人。跟他一样决绝。
“你逼我对着你咁多年,现介你拍拍屁股话走就要行,我唔会俾你走的。”“我乜都唔要,我只要你留低。”“我只是想知道边个是我老豆老母,点解你唔可以话俾我听?你知不知你俾一个借口我憎你。”
“这几年来侬一直放纵自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我身上,侬要报复呀。好啦!我现在讲给侬听,侬亲生娘在啥地方,我受够了。侬以前做人,总归用这个借口,侬以后不可以再用这个借口了。侬想飞啊?好吧,侬飞啊。侬要飞就飞得远点,侬覅有一日让我晓得,侬自己在骗侬自己。”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他是自己在骗自己。但是又怎么样。这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希望。从来,他就没有奢望过有一天一切都可以好起来。他只是不想永远这样无所归依,才给自己造了这样的一个梦。
也许他更希望,养母什么都不要说。这样,这个梦就永远都不会醒。
很喜欢这段对白。甚至喜欢过那些所谓的经典语录。哥哥低沉又迷离广东话和养母尖锐又颓然的上海话交织在一起,好像时光里的一支烟,满是寂寞。
他终于找到了生母,但是那又怎样,梦还是碎了。
“当我离开呢间屋的时候,我知道在我后边有一对眼望住我,但是我一定呣会在返转头。我只不过想见下佢,睇下佢是点个样,既然佢呣俾呢个机会我,我亦都呣会俾呢个机会佢。”
他永远都是这么决绝。
其实见不见到都不会有什么区别,他注定了漂泊,没有返转头的机会。这跟任何人无关。
是他自己,不给这个机会自己。
他终于在菲律宾的某列不知去向的火车上等待死亡。那只鸟,终于要落下来了。
“哎,你记唔记得,旧年的四月16号下午三点钟你做过点么嘢?”
“点解咁问?”
“呣。我有个朋友,她考我记性,佢问我那日做过点么嘢。我就唔记得了,你呢?”
“佢讲俾你听了。”
“我以为你唔记得咗了。”
“要记得的我会永远都记得的。”
他看起来很自由,其实他只是寂寞。背了太多东西。
因为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所以抓住所有可以抓住的。
总以为是别人没有办法抓住他,其实,是他没有办法抓住自己。
以前,以为有一种雀仔一开始飞就会飞到死那日才会落地,其实佢边度都呣去过,呢只雀仔一开始就已经死咗。我曾经讲过未到最尾我都不知道自己最中意的女人是边个。唔知佢在做点乜呢?天开始光了。今日天气睇下来几好的,唔知今日的日落回事点样的?
后记:不知道为什么,对旭仔有一种特别的感情,也许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用完全浸入其中的姿态来看的一部电影,也许因为这部电影以后的哥哥成为了一个真正的artist,从此开始不停的用生命来演戏。
很多人说旭仔就是哥哥,无脚鸟就是哥哥的宿命。在死的那一刻落地。听起来很心悸。
但是说起来,哥哥所谓的本色演出有那么多次,书生,阿占,十二少,旭仔,蝶衣,宝宝,。。。这么多不同的角色。其实只是他太投入,这些人的本色就是哥哥,而哥哥的本色却不是他们。他在用灵魂演戏。
以前听过一个电影人说,其实因为张国荣死了,他是这样死的,所以人们在想旭仔的时候才觉得他就是张国荣,张国荣就是无脚鸟,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无脚鸟,只是很多人都没有这样的自觉。
也许,他是对的。
最后是旭仔对着镜子跳舞的片段,最最美到心悸和寂寞到心痛的片段。王家卫在上央视艺术人生的时候节目组为他准备了他所有电影的片段和配乐,阿飞正传准备的就是哥哥跳舞的这段,王家卫墨镜底下悄悄的滚下来一滴眼泪。那时哥哥已经过世,不知道这滴眼泪是为哥哥流的还是为旭仔。但我相信王家卫对哥哥有一点不同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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