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来美国留学,认识的第一对美国朋友是莘迪和菲利普夫妇。确切的说,他们是我当时的男友的朋友。还在中国时我就与他们见过一面,那个夏天他们去接收养的中国女儿。我还记得在酒店见面时,他们的盛装,和神情中显而易见的紧张,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即将见面的养女。一晃,整整十年过去,那个叫丁菊的中国女孩现在叫艾米贝克,已经十三岁了。
十年前的初冬,商学院第一学期的课程即将结束,我与他买了一辆二手车,红色的ACCURA。周末我们用它轮番载大家去买菜,结束了用背包从超市里背土豆和牛奶回家的艰辛。学期一结束,我们就开车北上,去东北部的缅因州,莘迪和菲利普的家过圣诞。车子开到新泽西州高速路的收费站时,我们的车一不小心与前面的车追尾,那位车主正在交费。我们下车,很惨痛地看到红色ACCURA的前部被撞得粉碎,不知道是机油还是黑水在白色的积雪上蛇一样地流淌,弯弯曲曲,冒着热气。我有种心碎的感觉。前面车子的主人走了出来,是个高大的上了年纪的美国男人,在确认自己的车安然无恙后,对我们同情地摊摊手,表示抱歉。其他过往的车辆放慢一点速度,有的甚至摇下车窗,看我们在雪地里正上演的惨剧。他们眼里的两个中国留学生,站在被撞坏了淌着黑水的旧车旁,是那样地生怯,悲哀,和手足无措。
在等待拖车来,将车子拖到修车行的三个多小时里,我与他和受了伤的车立在高速附近的小道旁。雪又下起来,前夜坚硬的积雪很快被柔软如被的新雪所覆盖。我们很无望地等待着,手与脸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冻得发僵。每半个小时他去附近的交费电话亭和修车行交涉,我站在他身旁,握紧他的手。就是那一次,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别州冰冷冰冷的雪地里,他笑着说:我们连这个都一起经历过了,以后怎么还会分手?
第二天早晨,开着租来的新车一点一点地驰进了莘迪和菲利普所在的州,镇。雪停了,太阳出来,照耀在缅因无垠的森林和雪野上。去过两次那里的他恢复了自信,让我对即将到达的朋友家与他一样充满美好的期待。我试着做了,心里却依然怯怯的。
近午时到达莘迪家门口,主人不在,钥匙挂在屋后的小工具房里。我环顾四周,是幢中等大小的一层带阁楼的房子,坐落在一片树林中,周围是草地,厚厚的积雪将草的影子深藏起来。抬起头,天又高又蓝,云彩被寒风吹散,成了水波样的条状,看上去很冷。我再一次感到隐隐的孤独,和想家。而所想的,变成了在另一个州,与别人合租的那个地方。
用钥匙打开房门。那是我第一次踏进真正美国人的家里。那个家的一切,对当时的我触动不小。我对他说,这里真舒适啊,难怪你吵着要来。我环顾四周,从客厅走到厨房走到卫生间,每一处在我眼里都是那样的细致,考究:对着后院露台的落地窗前,一张暗花的三人沙发颜色素雅,古色古香的茶几立在两头,一边摆着古铜色台灯,一边是大瓶的绢花;厨房里挂着各种形状和尺寸的锅具,颜色铛亮,如同展览;酒杯在枣红色壁橱的玻璃门后排列整齐,一尘不染,我驻足一刻,好像看到了派对上它们之间的碰撞和光影;卫生间里贴着小绿花的壁纸,手感柔软色泽温馨的浴巾毛巾都摆在专门的架子上,连一小快洗手的香皂都如同出自某个可爱的童话世界。我走进了属于我们的客房。叠得整齐如同酒店的床铺上摆着一张欢迎卡和几枚巧克力,和房子的另一副黄铜色钥匙。望着它们我半天无语。手里拿着那张卡和巧克力,我默默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风景,感觉到了饿。我把巧克力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莘迪是个偏瘦小的气质优雅的女人,金发蓝眼,在镇上的学校做行政。与一般人高马大的美国女人相比,莘迪身架的瘦小和五官的精致使她显得与众不同。说话时她望着你的眼睛,声音缓慢,柔和,有种天然的母性。但这个小身形的柔和女人有内在的力量,某年的某日在酒吧里遇到菲利普之前,已经有过两次婚姻,第二次还为爱远走英伦。她于我们,从年龄到身分都有些“尴尬”,可以如母似姐。菲利普小她几岁,又高又帅,新英格兰当地人,善良而心思单纯。
那日莘迪提前下班,走进门,看到我们,远远张开双臂。她与我的前男友拥抱时,眼角竟闪着莹莹的泪花。她提议我们一同去镇上的幼稚园接丁菊。那个我在照片上见过的两岁多的小女孩,正坐在高椅子上吃饼干,小脸蛋白里透粉,童花头黑如锦缎,是我无论如何在照片上想象不出的美色,且那样娇小,如同布娃娃。喜爱令我几乎“哦”出声来。莘迪有意远远站着,看着丁菊,不出声,只抿嘴微笑,那眼神透露,她是个太骄傲的母亲。晚些时候菲利普回来,饭桌旁听我结结巴巴地讲述撞车的经过,不住地说:哦,哦,这太糟糕,太糟糕了!一面说,一面如常地转动着盘子中的刀叉,深沉动听的男中音,那时刻显然有点浪费之嫌。
接下来的每一天是舒适放松的。白天我与他开车出门,在小镇里兜来兜去,看在加油站来来往往的当地人,或者一段相对繁忙的十字路口,在午餐的时间段如何局促应付。也开了车去首府波特兰,寻到一家很小的亚洲食品店,在走出车子的一瞬,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几乎将我击倒。那是条细窄的马路,落尽了叶子的老树枝桠苍苍,两旁高大的写字楼风格古朴,虽然冷得站不住,我还是抬头望了望高楼之间一线寒冷的天空,把那个地方永远记住。夜晚,辛迪和菲利普回家做饭。饭后,四个人坐在客厅的壁炉旁,电视开着,作为背景,菲利普的眼睛不时瞥向那边。莘迪手捧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双腿放在沙发上,与我们闲聊,声音缓慢,如水。冰天雪地在窗外,他在左,朋友在右,我渐渐有了回家的感觉。莘迪一遍一遍地讲述他们去接丁菊的那趟旅程,让我们看那些照片,包括硬币和地图,全装帧成册。我想起每日早晨,丁菊起床后谁都不要,只要莘迪,莘迪一手抱着靠在她肩上撒娇的丁菊,一手倒牛奶,煮咖啡,菲利普怪她娇纵,她不回应,只继续着手中的活计。一日下午,莘迪去看医生,我抱着丁菊在院子里看树上的落雪,丁菊忽然声音幽幽地对我说:我想我妈妈。她说的清晰,准确,抬起小脸望着门前的马路。我看着她黑幽幽的充满期盼的眼神,被感动了,几乎落泪。这个曾经的孤儿,小小年纪飞越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找到了一个新家,在那个冰天冻地,又温暖如春的地方,叫缅因。
周末莘迪会推着丁菊约我一同出外散步。不下雪的日子缅因的天蓝得惊魂,我们哈出的白气硬冷得几乎可以用手攥住。莘迪领着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却没有碰到一个人影,我们始终穿行在树林和房屋之间的小径上。周围的景色淡雅如画。
圣诞转眼就到。早晨起来,莘迪一家三口已经在客厅里活动,圣诞树下摆着红红绿绿的礼物。莘迪和菲利普与我们分别拥抱,说圣诞快乐,孩子。一句“孩子”,让我内心又起波纹。在异乡过别人的节日,热闹在表面,滋味原来是不好受的。丁菊向我张开手臂,让我抱她。我把她抱在怀里,让她的头靠着我的肩,好像抱着我的过去。早饭后拆礼物,我与他都得到了莘迪精心准备的毛衣,很暖,很厚。这时候雪又在窗外下起来,鹅毛大雪,坠落,坠落,一片又一片。是似曾相识的雪花,只是,空气中有圣诞的歌和旋律。菲利普与他带着丁菊去后院玩雪,我与莘迪并排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远望着他们,象看快乐的无声电影。莘迪问:你与他想结婚,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吗?我说想,并且她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说这话的时候我眼盯着在雪地里滚爬笑闹的他,忽然觉得那也不过是个孩子。我应该与一个孩子共同创造出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吗?心里忽然又有些没底。
圣诞之后就到了归期。临走的前一晚,我们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很有些档次的中餐馆。那日莘迪早早下班,化了隆重的晚妆,菲利普只差带领带。一个晚上,时有邻座的客人朝我们微笑张望,我说不清是莘迪两人还是我与他的中国面孔吸引了小镇人的目光。那个小镇,叫温尔顿,蓝领白领各半,民风淳朴。我想起有天他与菲利普撇下我们去小镇中心的酒吧喝啤酒,是个飘着薄雪的周六的早晨。酒吧里在坐的全是镇上的男人,高大,红脸,口音浓重。他与他们交谈,被他们的幽默感逗得阵阵大笑,他说。
那晚在中餐馆,昔别的气氛已经出现在我们的餐桌上。莘迪说,很高兴请我们来,一起过了个愉快的节日。我们说,感谢他们让我们在异国的第一个节日不孤单。说这些话时我其实已起了浓重的归心。别人家再好,终究是客。
第二天早晨出发前,我与他把仅有的两个旅行包放进车的后背箱。后背箱“砰”地一声关上,告诉我们可以上路。这一次与莘迪和菲利普紧紧拥抱,莘迪流下了惜别的泪水。我吃惊于她细腻委婉的感情。车子起动,我们挥手,丁菊在菲利普的怀里,莘迪挽着菲利普的胳膊,贝克一家三口逐渐变小,变得模糊。同样变小的还有那幢灰色的房子,它门前的积雪,草地,树木,和小镇及缅因蓝的惊魂的天空。
回程的路上,我们取到了已修好的车,一路顺利。可是,我与他大约都不会想到,整整两年后的冬天,说过“有了此番经历,怎可能分手”的他,竟弃我而去,开着他的新车,一路北上。临时住我处回本地找工作的他走的时候只留了张纸条和钥匙,我下班后望着人去楼空的一切,哭得像个傻孩子,地转天旋。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随后圣诞来临,我给莘迪打去电话,她与菲利普很富同情地安慰我,问到他的行踪时,却有些含糊其辞,我便知道他离开后去过了那里。他一直把他们那儿当成自己在异乡的家。
元旦之日,黄昏时刻,我站在10层高公寓的大玻璃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城外的道路,安静,笔直,尘土轻扬。酒红色的夕阳铺满天际,如一首哀伤的挽歌。我的心亦如此,哀伤而凄婉。我依然在惦念着他。他独自开车走在路上,又会去哪里?无论如何,他也不易,那尘土轻扬的道路上,留有他离去时的最后一抹影子。我的泪漫上。最哀的不过如此,黄昏的时候,人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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