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r零》电子刊Vol.19:实体刊《小说神马》。电子刊?实体刊?】
火族有一首流传已久的歌谣:
“东西南北海
火族四方拜
东海出明月
西海美人来
南北珊瑚海
枝子伶仃开”。
这首歌火族人人都会唱,连小孩也会哼个几句“美人来”。
土族也有一首流传甚广的歌谣:
“红黑蓝白海
土族繁花栽
红海升皎月
黑海佳人在
蓝白珊瑚海
青玉水中开”。
这首歌土族人人都会唱,连小孩也常哼个几句“佳人在”。
只要是外族的人来问,他们都说:“这个歌子啊,是我们老祖宗那时候就唱的,据说里头有一个秘密,别族都不知道,只有我们的人能看得出来。”
要是外族的人再问,那个秘密有谁看出来没有,他们就会脸色泛红:“这倒很惭愧……”不过接下来又会话锋一转,“不管怎么说,最后肯定是我们族的人解开这个秘密。”
按说,酒馆里的酒后闲话,说到这里也算到头了。若是有好事者不死心地刨根究底,问了第三个问题,肯定要挨一顿揍丢到大街上。
那个问题是:为什么两族的歌这么相像?印在它们字里行间的,是同一个秘密吗?
土族有一个酒馆很是出名,花泥酒馆,航海的人几乎都听过它的名号。
花泥酒馆虽说没什么贵重的好酒,甚至卖掺了水的酒,要是一般的小店早就门庭冷落了。但重在酒馆背后就是白海最美的海滩,那里的沙子像天上掉下来的星尘一样洁白闪亮,很多做生意的人都喜欢在这里歇息一会,拿一杯掺了水的酒,慢慢喝着看风景。掺水的酒嘛,除了滋味淡点儿,没什么害处。甚至可以防止人大意喝醉,一不小心丢了自己的货物哩。
因此这时候,就有好几个人坐在酒馆后的沙滩上,滋溜滋溜吸着水酒,眺望海平线。
“白沙,再给我续点儿酒!”一个人喝得意犹未尽,扭头冲酒馆后门吆喝了一嗓子,“算了,用不着续,你给我弄一桶来吧!”
一个男孩子从酒馆里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袖珍小“桶”,笑嘻嘻地递给那人:“胡子大叔,给!”
大叔无言地看了看那小桶,对男孩吼道:“这是桶吗?这不是老板儿子喝牛奶的杯子吧!糊弄人还是瞧不起我的酒量,啊?”
男孩照旧笑眯眯地,把小桶塞到他手里:“老板说了,大叔你酒量确实有点儿可怕——要是按正常的桶,怕是你喝不到几口就倒了!嘿嘿,还得他帮着照顾。”
边上众人一阵大笑,大叔的脸忽红忽白,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刚才的酒意涌上来了。男孩趁机溜走了。这帮常年跑生意的大老粗,要是真惹急了,指不定会给他狠狠来上几下子。他是从海上漂来的孤儿,被好心的老板收留,可没有一个真爸爸来保护他不受酒客欺负。
可是,还没等他跑进后门,海面上突然传来隆隆的声音。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了,而且相当可怕,如同一群巨兽在海平线下咆哮,夹杂着大浪翻滚的巨响。
酒馆里的人也不由得走出来看。
但海面平静如故,连丝大点儿的排浪都没有。
正当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从遥远的海平线那里显露出一丝冰白的颜色来。伴随着“喀喀”的声响,那冰白猛涨,以雨水般的速度朝海岸呼啸而来。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它已到了近前,离雪白的沙滩只有几十米了。
“冰!海水结冰了!”在沙滩上喝酒的人群中发出了惊呼声。
白沙几步窜到海滩上,而就在这几步之间,他们面前的整片海洋被结结实实地冻成了一片蓝色的巨大冰原,翻腾的波浪凝固了,如同连绵不绝的盛开的花。更令人惊艳的是,无数细密的清脆敲击声由远至近,像数不胜数的玲珑珍珠掉落到玉盘之中,化作了一场盛大的音律传奇。
人们怔愣着。
还是男孩头一个做出了反应。他谨慎地走到沙与水相接的地方,仔细探查。那冰冻住的浪花还保持着上涌的姿态,有半人高,像蔓延无际的白茉莉,开得如火如荼。更为绝妙的是那花丛中还有一条本在冲浪的小鱼,如今它永远也无法将尾巴往另一边摆动了,那亮晶晶的眼珠里全是惊愕和茫然。
细密的敲击声已经停止了,男孩捡起落在沙滩上的一些透明的颗粒。那是水滴冻成的冰,被浪花抛到空中,落下来时就叮叮咚咚地发出来刚才的那些声音。
“快回来,小子!”胡子叔叔紧张地唤他,“当心有危险!”
白沙回头冲大家笑笑,示意暂时没有变故。于是人们先是踯躅着,然后渐渐三两成群地走上前来。
“亚神在上,这到底预示了什么?”一个老人喃喃地说,“是灾难,还是其他?”
“别向大地之神祈祷了。”胡子叔叔没好气地说,“向海神祈祷吧!这是来自海洋的警告!准是有出海的人冒犯了海神!”
大家都觉得胡子叔叔说得有道理。
深夜,酒馆关门后,白沙走到沙滩上,坐在黑暗之中。没有海浪的轰鸣声,这里显得比寻常更为寂静,让所有其他的声音都放大了。
有个醉鬼跌跌撞撞地在酒馆前头游荡,嘴里含糊地大声唱着歌:
“……红海……生皎月,黑……海佳人在,在!”
白沙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跟着他唱了几遍。皎月是指白色的月亮,可他从未见过白月亮。月亮不是红色的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火红的月亮已经从冰原之下升起来了。那熊熊燃烧的火石一般的月神,以一种尊严的速度缓缓上升,火光映在冰原上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连冰都要燃烧起来。白沙险些以为,这片冰冻的海洋会被月亮火烧化。
没有了海浪声,海风也停息了,白沙觉得沙滩上有些燥热,准备回酒馆里去。但他刚刚站起身,就感觉到脸上一阵温热的抚摸,仿佛谁的手掠过他的脸颊。
白沙身子一僵,半天才回过神来:那不是手,是一股热浪风一样流了过去。
可这热浪哪里来的?白沙转身循着刚刚的方向走着,快要将沙滩走尽的时候,他觉得热浪猛地升温了,就像一片热水铺头盖脸地向他浇来。
他忍着难受,扯起衣摆捂住口鼻,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他走进了沙滩尽头嶙峋的礁石丛中。
在巨大的礁石背后,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但往深处看,却能发现洞壁上荡漾着水纹一样的白光,依稀能看得见什么东西。
和许多少年人一样,白沙不信大人们挂在嘴上的妖魔神灵。因此他壮着胆子进去了。他唯一担心的是洞里有没有海蛇。
洞里的温度高得吓人,像是走进了流动的沸水,白沙觉得脸上都烫出水泡来了,一摸却还是好好的。他继续向前走着,仿佛前面是一座火山都不畏惧。
他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在他认为自己马上就要受不了的时候,空气温度陡然降了下来——在他还没有感觉到的时候。就像一层热乎乎的油还贴在他身上一样,好一会儿才冷却了。
白沙抹着汗,走了最后几步,直愣愣地望着前面的透明璀璨。
那是一片光滑而厚实的冰块,将整个洞窟牢牢占据,拦住了后面的一整个海洋。
他透过冰,一眼便看到了海底。那半透明蓝的海水中摇曳着青玉色的珊瑚,如同美人在幻境中轻歌曼舞。原来,白海只是被冰封了啊,冰层之内,海水依然在流动着。
白沙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拿手轻轻去碰那冰面。
“别动,如果你不想被粘在寒冰上的话!”一个声音在后面紧张地说。
白沙猛地收住了手,转过身来。
“我叫赭。”
“赭,你从哪里来?”白沙望着这个少年问。他们俩一样,有着土族的黑发黑眼,但那少年比白沙高多了,就像遥远东方的火族人一样,有着高大匀称的骨架和轻盈的身体。
“呃……你不知道的地方。”
“哈!”白沙自傲地笑了一声,“只要是土族的地盘,没有我不知道的!”
赭匆匆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查看着冰面:“没有人是什么都知道的。最聪明的人也有不知道的事。”
白沙生着闷气,坐在地上。他都不想站到赭身边去看那冰层了,尽管他好奇得要命。
忍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问赭:“你到这儿来干嘛啊?”
赭回头看了看他,若有所思,然后道:“你还记得那个歌谣吧?”
“哪个?”白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海歌啊?”
赭点点头:“你会唱吗?”
“废话,三岁小孩儿都会,我还会四种不同的调子唱它呢。”白沙笑着说,“你听着:红黑蓝白海……”
赭默默听他唱完了,才说:“你听我唱。”
白沙听着,渐渐瞪大了眼睛。
赭唱的,是火族的海歌。
“你怎,怎么能这么唱它?”他慌乱地问,“太没规矩了!”
“很合规矩啊。”赭静静地回答他。
“你又不是火族人!”
赭解下水壶,倒在自己的头上。很快,一股股黑色褪下来,染到赭的衣服上,显露出他火红的头发来。
白沙嗓子一紧,没说出话来,手却暗暗搁到了腰间。他的匕首挂在那里。
“我没有敌意,别紧张。”赭连忙举起双手示好,“原谅我乔装成土族人来到这里,这是我父亲的意思,而且对我们两族都是有好处的。”
“说清楚。”白沙仍警惕着没有放松。
赭叹了口气,在冰面旁边坐下来,开始讲述他的来意。
“你是说,让两族的人在这儿分别唱一遍海歌,就能让六百年前歌里的那个美女出现?”
不怪白沙不信,这种传说的事儿太玄乎了。
“是真的,而且是歌里的美人六百年前亲口对我们的祖先说的。为了今天,她特意留了一个证明。”
“什么?”
“我的眼睛。”赭的手抚上自己的眼皮,深深地看着对方,“我,我的父亲,祖父,还有更老的祖先,都有一双黑色的眼睛。”
“天生的!”白沙惊呼道,“我还以为你用什么东西染的呢!”
赭笑了。“眼睛怎么能染呢?”
“噢。”白沙想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不想了,直接问另一个问题,“那,美人出现之后,会怎么样?”
“告诉我们过去和未来的事情。”赭压低声音说,尽管他并没有刻意这么做。
“那现在的事情呢?”
赭又笑了。“现在的事情,不是由未来变来,又马上要成为过去的事情吗?”
白沙不太愿意和赭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火族人面前显得脑袋不够用。像是要解他的围一样,厚厚的冰层突然极其细微地响了一声。
喀。
仿佛秋天踩在树枝上的声音,预示着寒冬来临。
原本透明璀璨的冰层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无数的细小裂纹,花瓣细长洁白的冰花次第绽开,模糊了身后的一片深蓝。
而一个比深蓝更深的影子,一步步从海水里走来,隔着冰层向两个少年一步步走来。
那幻境般的影像,透过支离破碎的冰层内部,映在他们的眼睛里,就像两条鱼游了进去,一半深蓝,一半冰白。
影子在冰层那一边的海水中停下,深深叹道:
“火族的少年啊,你们的祖先没有忘记我的话,这很好,一切还来得及。”
声音通过冰层隆隆地穿过来,放大了很多,白沙不禁担心洞外会不会有人听见。
赭沉默着。那影子又开口说:
“土族的少年啊,虽然你不知道,但命运已按照它早已预设好的,将你送到了这儿来。”
白沙心中有些不悦。明明是我自己找过来的,他想。
这时,赭问话了:“请问,您是歌里的那个人吗?”
透过模糊的冰,他们看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是黑海的女儿,或者,按火族的说法,西海的女儿。”她说,带着一种回忆般的滞缓和梦幻味道。
“你们都不知道,其实,火族和土族早先是同一群人,你是他的兄,他是你的弟,不分彼此。他们是四海间最快乐最强大的一个民族。
“有一年,首领的两个儿子被派去南海,查看青玉珊瑚的收成。那年发生了很多奇迹,比如,他们找到一棵榕树那么大的青玉珊瑚,又比如,西海出了一位美人,被各地的百姓传得神乎其神。
“两兄弟也听说了。他们都还年轻,没有娶妻,于是一同去了西海。一个出于好奇,一个却志在必得,要娶最美的妻子回家。
“可是,那位美人不爱追求她的人,却爱上了仅仅过来瞧瞧热闹的那个人。追求美人的是弟弟,他恨哥哥抢走了美人,可哥哥根本没有想过要抢走她。因为弟弟的怨气,他也发怒了,让弟弟娶她回家。
“但是弟弟拒绝了。他说,我不愿娶一个失去了心的女人。无论她有多美。
“哥哥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便将美人带了回去。之后,弟弟带了很多人出走,离哥哥的国都远远的。为表示永不言和,哥哥也带着臣民往相反的方向迁徙,并且,为了显示不同,他们略略改了语言,改了对万物的称呼,还改了好些习俗,并且之间的距离越挪越远,最终一个成了东边的火族,一个成了西边的土族。
“北边的这片海,火族称北海,土族称白海,其实都是同一片海。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同样的语言,用同样的名字称呼万物,争斗不休的两族人,也都源于一个祖先。可现在的人们,都已经忘了,只有仇恨遗留了下来,没有缘故地让你们永远敌视着彼此。”
白沙猛地发现自己走到了赭的旁边,而赭并没有作出防范的动作,只是愣愣地望着对面的影子。
“这就是过去的故事?”
“不,还没有讲完。”六百年前的美人说,但他们压根儿弄不清,对他们说话的到底是真实的声音,或只是一个记忆,在海里游荡了数百年的记忆。
“在弟弟率众出走之前,美人悄悄跑了出来,遇见弟弟身边的一个侍卫。那是个忠实的人。她郑重请求他相信自己,为了人们的未来,为了他侍奉的主人的基业,她要将自己的血滴进他的眼,并让他将一个承诺传给自己的后代,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侍卫同意了。虽然他被提前告知,这样做有可能会让他承受极大的痛苦。
“弟弟带着人往东边走,越走越热,很多年以后,他们渐渐变成了头发火红眼珠赤红的火族人。可是侍卫的眼珠颜色却一直没有变,一直是故土的黑色。在越来越多的人怀疑他的忠诚之前,他先一步逃走了,带着妻儿,从此住在无人的地方,并将秘密与承诺一代代传了下去。每一个发色火红眼睛漆黑的孩子,都忠实地保存着这个秘密。
“一直到现在,赭来了,和土族的白沙一起,来做六百年前命运就已定好让他做的事情。”
赭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什么,白沙却抢了一步开口:
“那我呢?为什么也要我来?”
他们看不清美人的脸,却听见了她轻轻的笑声,同时,白沙不知为何在心中断定,她哭了,眼泪正一滴滴没有痕迹地融进海水里。
最后,她终于说:
“你是我的孩子啊,白沙。”
你是故事里,那个哥哥与美人的孩子啊。他被流着泪的美人亲手送进海中,被她的记忆保护着,沉睡的婴儿在海洋上漂荡了那么多年,直到十几年前被海浪推到陆地上,他才醒来,开始长大,直到这一天,命运驱使着他来寻找母亲的记忆,扛起自己的责任。
美人的预知能力,让她知道自己的责任,是和所有人一样,使自己的民族永远繁荣和平下去,没有残酷的战乱残杀。火族和土族生活的这片土地尽管大,却不是整个世界。六百年后,四海之外的敌人已经聚集起来,将要远渡重洋,把两族各个击破,抢夺他们的青玉珊瑚和别的财富,抢夺他们的自由和生命。
尽管海商们听到了一些风声,可掌权的人们却并未当真。他们仍恨着对方,恨着六百年前亲如一家的人们。而海底游荡的记忆却知道,决定未来的时刻到来了。
两族人该做的,是联起手来抵抗外敌,保卫他们共同的故乡。
白沙与赭该做的,是告诉两族的人们这件事实。
“可我们没有权力命令人们,”白沙轻声说,“我们只是普通的孩子。”
影子又轻轻地笑了。
“月亮可以影响人们的思想,”她说,“三十三天之后的夜晚,当洁白的月亮从东海升起来时,你们就告诉大家这件事情,告诉他们,白月亮升起后的第三天,北海的冰会融化,海那边敌人的队伍正涉冰过来,他们会淹死很多士兵。那时候,他们会相信的。”
“真的会相信我们?”
“会的,孩子们,你们是这个民族未来的主人。”
一个月后。
花泥酒馆里多了一个干活的孩子,整天包着红色的头巾,笑嘻嘻地跑前跑后。
因为北海结冰,这儿多了好多愁眉苦脸的海商,整天坐在海边喝闷酒盼着海冰融化。他们一个劲儿地叫添酒,并且警告不准掺水。喝得越醉越好。
“小子,那……那孩子是谁啊?”
白沙给胡子大叔重新倒满酒,嘿嘿笑着:“我弟弟!”
“胡——胡说!”大叔醉眼朦胧地瞪着他,“你哪来的弟弟?”
“是我弟弟,而且还是火族人呢。”白沙继续笑,但是没人信他。那孩子眼睛黑得像夜晚一样,怎么会是火族人!
“大叔,你不信?说不定哪,以后你会娶个红头发的妻子,生一堆黑眼睛的孩子!”
“我打死你这个满嘴跑马的小子!”醉醺醺的大叔怒火冲天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去追那少年。
可那少年早已跑远了。
“你又管不住嘴巴了。”赭找到他,皱着眉头说,“要是真被人看出我的身份怎么办?”
白沙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不用戴头巾了,火族人也能光明正大地到这里来喝酒!”
“有那么快吗?”赭低声说,他望了望结冰的海洋,两族的人之间,那无缘无故的仇恨竟绵延了六百年,比这冰层还要寒冷厚实。
“白月亮马上会升起来的,那时,一切才刚开始。”白沙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
到时候,就看我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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